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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月场(上) 河曲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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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曲刚打开铺子的门就看见墙边躺了个人,收拾的倒是干净不像讨饭的,穿青灰的衫子蹭脏了也不明显,怀里抱了柄旧剑正睡得酣甜。
河曲皱了皱眉,走过去对那人来了一脚,她赤着脚却不染纤尘,细白的脚腕上金链银铃叮铃作响。男子悠悠转醒,似乎还有些迷糊,看着眼前人,也不坐起来,就眯着眼仰头,“姑娘,缺人打杂吗?”
段曜便就此在临安落了脚,成了河曲破败书画铺子的伙计。
河曲是个怪人,铺子随她心情开张,下雨不开,晴天不开,她想睡觉了不开,她想玩了也不开,段曜不知道一季度铺子要亏多少钱,因为他知道河曲那样也不像是个会记账的。
段曜也是个怪人,他从徽州来,出身望族旁支,寒窗十年,本是得了引荐去淳安王府上,谁料途中变故认了个便宜师傅要教他剑术,师傅还未教会他一招半式,只夸了句他根骨清奇便被寻了仇,念在师徒一场,段曜收下了他老人家的这柄剑,也算是来年有人会祭拜。
打杂段曜算是敬业的,他一向起的很早,收拾好自己就开始收拾铺子,一是扫扫门面的灰,二就是整理后院堆得乱七八糟的文玩字画,分好类登记在册。
河曲的铺子并不在临安城闹市,铺子也不大像个铺子,门面只摆了店里藏品的冰山一角,从大厅就可以直接上二楼,那里是河曲的私人住处。过大厅就是通后院的曲廊,后院除了到处货物堆得有些乱,还是依稀可以看出曾经是修了文雅的景观,曲廊绕着池塘,还有假山,院里只栽了株梨树,可以看出有些年头了,或许曾经修过花圃,现在全被杂草侵占了,秕草中随意开了几株野花,早已一潭死水的池塘旁是座凉亭,还摆着石刻的棋盘,上一任主人定是个文雅公子,只是鹅卵石打磨的棋子早没了光泽,看出来是很久没人摩挲过了。段曜没事做的时候就会和自己摆几局,不至于落寞了这些棋子。
段曜住东边厢房,那间屋子本就是被做了库房,堆满了箱子,他刚来的时候就理了大半天,一口口黄花梨的,搬起就能听见里面金石叮咚,段曜可小心了。
听见了下楼的声响,段曜放下手中的画卷,又是一副前朝妙笔容缮的花鸟图,他只在叔父的珍藏里看过一幅,据记载这位容缮云游四海行踪不定,流传下来的作品少之又少。段曜在字画上是没什么眼力和阅历,但不免心里已下了定论,这铺子的珍宝□□都是仿品,他可没见过就这么把名家画作随意堆起来落灰的藏家。
见河曲下楼,段曜端了茶迎上去,“老板,今天开门吗?”
河曲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今天带你去个好地方。”
段曜生了副好皮囊,面如冠玉,最漂亮的是一双眼睛,总是盛着光似的,勾起来嘴角看着人的时候却并不轻浮,大抵是因为周身从小带着的书卷气,他现在正笑着和河曲搭话。
今个是花朝节,街上来往大都是些年轻男女,欢笑不绝,空气里都是甜腻的花香。
行人目光几乎都是投向这两人,一个翩翩公子温言讨好一个冷着脸毫不领情的少女,一半探究的是打量河曲,一半仰慕的是盯着段曜。而河曲正在发着呆,身边段曜的话属实一句没听进去。
她目光最终落在了泥塑小摊上,摊主爷爷正在照着面前的小孩捏样子,小孩抓着母亲的衣摆正舔着糖葫芦,粉扑扑的小脸上眨巴着的大眼睛和河曲对视,河曲不自觉的一抖,随即移开了眼。
泥人爷爷的手艺又快又好,添了色彩便做好了一对温馨的母子,简单的造型也活灵活现。河曲递了铜钱,也想要做个泥人,想到也给段曜做一个,刚转头去寻,就看到他正被位脸红的小姐拦住了,少女面容清丽,紧抓着一旁侍女的胳膊,段曜倒是笑得开心,二人交谈几句,只见落寞的神色顿时溢满了少女的面庞。
别了那小姐,段曜若无其事回到河曲身侧。河曲并不计较,挑起了话头道,“我还没问过,你既是有差事的,怎么还不去,莫不是喜欢上打杂了?”
段曜抱着那柄剑,下意识地摩挲剑柄,“大概是突然想通了,说不定我师傅说得对,比起文人我更适合做个剑客。”
河曲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就你这身板?”
段曜低头轻笑,“老板,我指的并非手中这把剑。”
“姑娘,你的泥人捏好了。”摊主的话勾回了河曲的目光,段曜看着她伸手接过的两个泥人,一个不高的青衫女孩,一个佩剑的白衣公子,不正是他们两个。河曲递给段曜他的那个,连送礼物都冷着个脸,一句话都不多讲。
段曜接过,故作夸张的一脸惊讶,“老板,看来我打杂打的还不错。”
河曲转身向前走去,“目前为止。”
花朝节热闹,最热闹的就是傍晚看花灯花车巡游,此时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母亲抱紧了小孩,小姐揣紧了钱袋,大家都踮着脚凑着脑袋要往前看。河曲先见之明买好了廊桥边上的位子,虽说此时也熙熙攘攘挤满了人,总比街上视线开阔得多。
河曲倚在栏杆上向下看去,傍晚的凉风吹起她脸颊边的发丝和鬓间的步摇流苏,叮咚作响的似乎是她腕间的玉镯和珐琅珠串,又似乎是那遥遥就能听见的花车上的奏乐。风里俱是花的清甜,盖过了少女们的脂粉香。再望得远一点,整条街灯火通明,橙光色的烛光映着朱红的勾栏,河道里的亮光是少年少女们放下的莲花灯,一直蜿蜒到城外,更远处,渐暗的天色下一星一点的是孔明灯,这些载着愿望的东西却都这么轻巧。
河曲又看向身侧的段曜,他也正抬头看着远处。河曲问道,“你有要放灯的愿望么?”
段曜清亮的瞳孔里似乎是落了星子,在夜里更比星夜夺目,他勾了唇角,“世间夙愿大多求而不得,小半自欺自人。”
河曲撑着脑袋,“那巧了,我也是不信的。”
段曜摇了摇头,正要开口,人声嘈杂了起来,顺着人流看过去,街的那头终于缓缓驶来了花车,河曲也被吸引了目光,撑着身子看过去。
花车由桃李、海棠等装饰了一圈,挂满了彩绦,而重点便是在那台上翩然起舞的美人,她被花簇拥着,仿佛真是那花神一般。河曲远远地还看不清,待花车终于到了她眼前这一处,乍然风起,一树樱花吹落,在灯火映照下莹白透光,花瓣飘散间,美人裙摆翻飞,细腰袅娜,有樱花落在她的发梢,就像是和她一起起舞,明眸皓齿,腮凝新荔,人群里不绝的欢呼声将节日的氛围推向了顶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