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我死后，也要缠着竹马这件事》云山当歌

14、红豆相思（6）

　　沐昭昭上一回这么忙还是十年前，挨家挨户的推广自家龙井茶的时候。

　　那段日子她白日里和慕锦年走街串巷，赔的是一张笑脸，晚上俩人就对着看书练茶，赔的是一双眼睛，好在皇天不负苦心人，她见过白脸，也见过红脸，但她长得可人疼，腹有诗书嘴又甜，大多的商户还是愿意卖她一个薄面的。

　　此时光景虽忙，却与那时候又忙的不大一样，这一次她成了主动的那一方，东奔西跑跑的也不是自家的生意。

　　这不是有了做茶饼和茶饮的心思了么，她是茶商出身，自然知道一款好茶对最后的成品影响多么大。

　　所以，选茶这一环节就变得尤为重要了起来。

　　隔行如隔山，段娘子不懂茶艺便将这部分全权交给了沐昭昭，左右赚到了钱是五五分，赚不到沐昭昭也给这位精明的老板娘画了底线：就在她手下帮扶几日把成本钱赚回来呗，又不是以前没干过活。

　　但本着要做就把事情做好的原则，沐昭昭在研究茶饮和茶饼的时候还是分外专注的。

　　就连清心寡欲的含章看了都大受鼓舞：做鬼都能这么拼，还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

　　这一日，段娘子又开始催沐昭昭了，“小娘子这样的慢性子，以后如何做得了买卖呀。”

　　看清沐昭昭慵懒的本质，她又开始庆幸当初没留下这丫头干活了，不然一锅的果子非糊巴了不可。

　　沐昭昭只顾着笑，不解释，但要真的说句大言不惭的，那就是只有心里没谱的才需要勤奋刻苦，而她，天之自高耳~

　　且在选茶这里头，她还另存了一份私心呢。

　　俗话说肥水不流外人田，尽管她家的龙井茶业早就黄铺子了，但绿茶多产自余杭，她既然在长安做了买卖，那自然得用老乡家的茶呀。

　　可是长安太大了，茶商又多，茶铺子里卖的也不尽是一地的茶，找起来余杭的绿茶，还是稍有难度的。

　　这就是为何两日过去了，沐昭昭却还卡在了第一步的原因。

　　最后，眼看着就剩下不到一天半的功夫，段娘子都灰心丧气了，看沐昭昭的眼神如同看一个冤种，沐昭昭终于心下一横，决心就找她备选的青城茶铺的茶叶了。

　　然峰回路转，柳暗花明意思就是万事不挫败不明朗，青城茶铺的小厮如约到来，还拎着两款绿茶供沐昭昭挑选。

　　段娘子招呼客人，沐昭昭看着精致的檀木盒，眼睛都看绿了。

　　“这一盒是白露龙井？”
　　小厮笑道：“小娘子鼻子真灵！”

　　沐昭昭讪笑，不是她的鼻子灵，是这茶太过珍贵，但凡在余杭行走过的，都知道。
　　“这茶是江南送的？”

　　小厮点头道：“可不是嘛，除了余杭的梅家坞，哪里还有这样好的好白露。”

　　段娘子一身油味抖了抖，这两日跟“老茶人”沐昭昭待久了，对茶道也不由得长了几分兴趣，见有一款茶竟能把自信如她给看呆了，也连忙从前头绕了过来。

　　“呦，还真是好东西。”

　　沐昭昭喜道：“能看出是好东西了，娘子技艺渐长。”

　　“嗐——我懂什么呀，我不过是会察言观色罢了。”

　　她指了指沐昭昭，沐昭昭无奈的抿了下唇，勾了一个笑。

　　茶是好茶，就是成本太高，用这个做茶饼，沐昭昭可舍不得，真要出摊也不是人人都买的起的。
　　“茶香熏得游人醉呀，可惜，小女子囊中羞涩。”

　　沐昭昭坦荡，小厮也直言，“这一包送给娘子的，娘子不必付钱。”

　　“白送的？”段娘子惊喜问道，眼睛落在了小福星的身上。

　　奈何小福星本人也没缓过劲儿来，她初来乍到，和这家茶铺的老板不过一面之缘，这礼物虽不贵重，但平白无故送给她一个外来客也着实有些受不起了。

　　小厮解释道：“我家掌柜的说了，天下有一人知己，也可当一物为知己。这就好比笛与桓子野，茶与小娘子。”
　　沐昭昭乐了。

　　这位掌柜的不说自己和她是知己，反而说茶和她是知己，是因为她喜欢茶才送她茶的。

　　撇清了自己与小姑娘的干系，又拔高了自己人生的高度，当真撩的一手好妹。

　　小厮哪懂那么多，掌柜的教他怎么说便怎么说了，见小娘子笑了，便又说道：“掌柜的还说，千里马不该拉盐车，小娘子若愿意可以去我家的茶铺上工，工钱都好商量。”

　　哎，煞风景。
　　沐昭昭摸了摸鼻尖，提钱伤感情，提钱败氛围，这小厮真不会办事，说的这么快，不就相当于把他家老板追求的那点高度整没了。

　　段娘子的八字眉瞪成了了个一字，掐腰道：“什么拉盐？你说谁家是盐？”

　　小厮见人的水袖甩过来，忙躲闪，沐昭昭看着你追我打的荒唐，笑的乐不可支：“娘子快别闹他了，他说的是我在将军府做差的事。”

　　段娘子哪里是小子的对手，转了两圈就晕了，趴在桌子上拄着头，想生气戳人两句也戳不出来了。

　　沐昭昭给人顺了气，得意的摸起茶包后的烫金印章，又见了有山二字，喃喃道出：“有山茶铺？”

　　想到有山茶铺，沐昭昭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余杭所有人家她都忘得了，只有有山茶铺忘不了，究其原因，一是俩家是邻居，也是竞争对手，二嘛，还在于她的死对头就是这家茶铺的小小姐。

　　二人从小是一见面就斗嘴，一直斗到沐昭昭归西，在她心里，那位白家的小小姐在她心里的位置仅次于慕锦年，这等关系想忘都难。

　　所以事实证明，话本子写的虐恋是很有生活气息的，因为爱和恨都能让人难以忘怀。

　　小厮纳闷道：“小娘子是个明白人，怎么这时候糊涂了？有山六年前就被狮峰的万老板收走了，娘子不知道？”

　　“被收了？”她死了十年当然不知道，“可是这袋子上的火印还是有山的标志啊。”
　　“标志是有山，可此有山却不是彼有山。”

　　沐昭昭眼睛不由得瞪大，“不会吧，我记得有山虽是白手起家的小铺子，但掌柜可是正经的茶行人，多年前可是有望做行里长老的。”

　　小厮耸肩：“这我就不知道了，我也是道听途说，就听了这么些。”临了还卖乖道：“小娘子要想知道可以来我们茶行做事，我们那可是和八方的神仙做买卖，想打听什么都能打听道！”

　　“你！”段娘子又被激了起来，追着人的屁股后面打，“我今天不收拾你，我就不是东市街口的果子西施！”

　　晚间回府，沐昭昭偷偷的潜进了含章的房间里一起泡脚，俩人一个神情恍惚，一个表情木讷。
　　沐昭昭自言自语了半天。

　　“我家铺子黄了情有可原，怎么有山也能被人收走，看来这几年余杭的买卖不好做啊。”
　　“不知道白芷这些年过的好不好。”

　　含章左脚搓右脚正搓的起劲，抬头看向烛光里的沐昭昭，“余杭闹灾，能逃的都逃出来了，还留在本地的要不就是乡绅富贾，要不然就是贫农贱奴，你说她家落魄了，兴许逃不过多灾多难的命运。”

　　含章的余光暖洋洋的打在沐昭昭的脸上，烛光的火倒影在她的眼中，亦如她身体里早已燃尽的业火。
　　“如此的话，我便放心了。”
　　含章：“……”

　　沐昭昭正过身子，开始认真的洗脚，眼里的火苗跳的更旺了。

　　“你不知道小时候她是如何欺负我的，仗着自己家生意小有起色，就日日穿着新衣在我面前炫耀，还有绣鞋，头钗，步摇，胭脂，一样不落！”

　　“小小年纪还浓妆艳抹，成天勾搭行老家的小公子！”

　　想起小时候自己在小公子面前扒掉她裙子的事，沐昭昭觉得自己魔高一丈，不禁捂嘴乐了起来。
　　盆里的水花溅了一地，含章默默的擦脚，倒水，门廊外传来了隐隐的叩门声。

　　俩人对视一眼，谁会在这么晚的时候来找小道士？

　　含章一张圆脸耷拉了下来，颇为烦恼的说道：“莫不是又来找我算卦的，哎，都告诉过他们多少次了，天机不可泄露。”

　　“吱呀——”人刚晃晃悠悠的做到门口，外面的人急不可耐似的推门了，黑夜白影，比小道士高了一头，吓得他倒吸了一口冷气。

　　原来是慕大将军。
　　“将、将、将、”

　　慕锦年略过小磕巴，斜眼一扫，语气不大高兴，“这么晚了阿绿娘子在这作甚？”

　　光着的脚丫还圈在凳子上，滴答滴答的声音也不知道是落水声还是心跳声，很是有节奏。

　　趿拉起鞋子，人模人样的站起来福身，“见过将军。”

　　“将、将军怎的深夜来此？”含章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

　　沐昭昭是正事记不住，没用的却能记住一堆，看这情景，脑子又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桥段，说是僧道蓄妓，尼姑做妾，庙宇、道观里皆是风流。
　　彼时心虚的含章和光脚的她，不知道算不算的上是一种苟且。

　　慕锦年眼中看不出神色，只听他说道：“近来失眠多梦，便想来听一听道长诵经。”
　　沐昭昭有台阶就下，连忙道：“巧了，儿也是睡不着，来听道长诵经的。”

　　“光脚听？”

　　沐昭昭尴尬不失礼貌的笑着，“养树需护根，静心先净根，一边泡脚一边听法，正是祛湿除邪，固正本心的好办法。”

　　“道长说的？”

　　皮球被踢了过来，含章没有说不得权利，只好讷讷的点了点头。

　　慕锦年道：“某原不知小道长还懂医法。”

　　含章讪讪的低下了头，只盼着快些把祖宗送走，然沐昭昭没心没肺的很不是时候，对她看着长大的小道士颇为自豪的说道：“将军不知道吧，含章道长年纪虽小，资历却深，在怀玉道长的众弟子中排行第三呢！”

　　慕锦年双眉挑了挑，“哦，原来是小三。”
　　沐昭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