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云和梓生》夏欧

2、第一章

　　4月，对于大四的学生来说，是个尴尬的季节。尤其是对于工作和实习都还没有落实的云想容，就业的压力让她未老先衰。入夏还早着呢，她却时常感到一阵比7月天更加难以忍受的郁闷、焦躁的情绪，好像提前进入了更年期。

　　每周单号跑人才市场，双号窝在宿舍上网投简历。家人此时已经不忍心再催促她了，因为现在的云想容任是谁看到都会不由自主的同情。

　　虽然外形做了明显的修饰，穿上正式的套装看起来也颇像那么一回事，但是一窝进宿舍就一脚把鞋子甩开，马上打开电脑修正简历，手机响起来的时候，满脑子期待会有除了保险推销员和医药代表之外的面试通知，那副可怜样子，真正验证了“外强中干”四个字。

　　发生在美国华尔街的经济危机，会不会是引发中国毕业生就业困难的理由？云想容已经不想去考虑这个问题了。考虑了有什么用呢，难道就可以得到一份工作？打电话回家报告情况，从小就习惯报喜不报忧的她，也开始了“每日一哭”的习惯，一拨通家里的电话，就开始未语先垂泪。

　　虽然深知云想容从小泪腺发达，但是在离家万里的南京读书，4年来也从来没有哭的这么凶过，家里的云爸爸和云妈妈也开始着急了，四处在托人打听有没有工作机会。

　　一开始云想容还骄傲的说，不准托人帮忙，我要依靠自己的力量！但日复一日投简历、面试失败的经历让她不得不妥协，甚至还开始主动关心托关系的进展。在这期间，某远房表姑姑曾介绍一个教师的工作，亲爱的表哥曾说实在不行你来我们公司先做个文秘，远在中部的二姨说有认识的朋友在一家皮草公司做招聘，可以帮她留意合适的岗位。

　　四面八方的关照让云想容很感动的同时，又有一种很难过、很自我唾弃的情绪慢慢滋生。骄傲如她已经在人才市场上磨光了自己的棱角，现在连家里人都被她拿过来求助。

　　她常常不由自主的回忆，当年在学校里很风光的时候，自己有没有对那些现在帮助过她的人做过什么不恰当的行为？还好答案是没有，云想容从小就很乖，虽然思想经常出界，但是行为一直正常，上尊老下爱幼，是个不折不扣的模范生。

　　在这种矛盾的心理活动进行中，她又一次修改了自己的简历，虽然也没有什么工作经验好增加的，但是至少可以让它看起来更整洁和有逻辑性一点，自荐信上的用词更加恳切一点。

　　再三确认以后，她把新保存的简历分别E-mail给远房表姑姑、表哥和二姨，还有很多她在网络上看到的合适岗位。关好电脑之后，就窝进了自己的床。

　　睡的迷迷糊糊的时候，宿舍的电话响了。云想容探头出去看，宿舍里还有老大和三三在，看她们无动于衷的样子，看来是没有意愿去管那个响个不停的电话，云想容想了一会，也窝进被子。

　　她们宿舍的电话现在形同虚设，倒不是没人打来，只是打来的就是那么几个人：小四的小公公，老五的男朋友杨央和云想容（也就是小七）的前男友倪潺。

　　小公公是小四的远房亲戚，家住南京，一个貌似很有势力的退休老干部，常常说要给她们宿舍的八个女孩子介绍工作，一天打两个电话到宿舍里来，早晚请安样的，但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因此他打过来的电话成了烫手山芋，接不得挂不得，烦的要死。

　　后来，八个人决定干脆轻易不接宿舍电话，大家都约好有事打手机，这是宿舍电话没人接的主因。另外，老五的男朋友杨央，和老五是大四才开始谈恋爱的，现在还在热恋期，看不到人就粘的厉害，这会打过来估计又是没找到人了，打到宿舍来找人，但是老五现在不在宿舍，接了也没用，干脆不劳那个神。

　　最后一个选项——云想容的前男友倪潺。

　　云想容其实有很多前男友，光大学期间就有四五个。宿舍的姐妹说，她可以不用争辩了，事实可以证明她是个花心的女子，云想容也没想过要争辩。

　　云想容并不觉得不停的谈恋爱有什么错，她没有安全感啊，没有安全感的人渴望有人爱，再说她和众男友的交往都是你情我愿，交往时间没有重合，交往分手的决定都是干脆利落，觉得对就在一起，不对就分开，这样的恋情可以控制在自己的手心里，所以尽管谈了多次恋爱，但是云想容的恋情模式基本相同，对象都是和她差不多的人类，相处方式多是发发暧昧短信，打打问安电话，到风景好的地方走路散心，谈一谈对于电影和文学作品的看法，非常偶尔的，亲一下额头和嘴角。只是除了一个人，就是最近的前男友——倪潺。

　　倪潺是追了云想容蛮久的一个男孩子，自身条件很优秀，但是显然不是云想容这一挂的。云想容给自己贴的标签是：凉薄、自我、事业心、聪明以及不安定。而她给倪潺标签则是：认死理、天真、倔强、绝对真理派和任性。

　　这种人搁一般情况下云想容是不敢惹的，因为沾上了轻易甩不掉。但是谁让她太自信或者太想有人关心了，和前前男友分手之后，云想容有一阵子陷入了自我唾弃的时光。

　　她认为，对方那么轻易的答应和自己分手，是因为根本就不爱她，不爱她那还是真正的关心吗？说不定他老早就觉得不耐烦，就等着她说分手了，所以她一提分手对方马上说几句客套话就同意了。她云想容是这么没有魅力的人吗？这里不也有追了我很久把我当成宝一样的人吗？

　　于是乎，在倪潺又一次的爱情攻势下，云想容投降了。她认为，她应该给彼此一个机会，给这N年的追逐游戏画一个句点。至于这个句点是她想要的那种，还是他想要的那种，或者是最后演变成他们共同想要的某种，还是交给时间来打理好了。

　　但是事不如人意，后来的发展，让云想容后悔莫及。

　　是谁说的？如果一个人追了你N年，你都没有答应，那么到最后也不要答应他。看到这句话的时候，云想容只想仰天长吼啊啊啊啊！感情真的不是TMD能培养出来的！

　　两个人的价值观、相处方式和为人处世的方法完全不在一个节奏上，相互配合真的好难。而且，她云某人让他倪某人白白追了那么多年这件事，不知道为什么就好像成了她云某人的过错，因此凡事必须让他倪某人半截。

　　压抑、烦闷，加上就业的压力摆在面前，云想容干脆撂了句狠话：“当我从前没有答应过你的追求，我们到此为止，继续当好朋友。”

　　但是显然，不同人类对于分手的处理方式也真的很不相同，以往云想容说分手，她的前男友们都很绅士的说，好吧，我们继续做好朋友。就转身离开了，虽然后来根本做不成朋友。

　　但是显然，这次云想容踢到铁板了。

　　倪潺忽然间变得非常的罗曼蒂克，虽然前天晚上他们还就某个问题争得脸红脖子粗，但是当云想容说想分手的时候，倪潺忽然觉得，不能因为一个小小的是非问题让他这么多年的追逐付诸东流，他是爱她的。

　　于是，他买了一千张卡片，请了十几个好朋友连夜帮他写了一千张的情话，挂在云想容宿舍门口的小树上，还请女生帮忙沿着楼梯扶手一直挂到云想容的宿舍门口。此事还引起了全校的轰动，甚至有市电视台的记者来学校采访，从而引发了社会上对于大学生谈恋爱问题的讨论。

　　云想容这下子成了名人，但是她却只想钻到地缝里去。

　　回到宿舍，姐妹们发给她一个网络评论链接，云想容硬着头皮点开浏览一遍。网上的同学，还有学弟、学妹们对于倪潺这一行为不但不觉得被打扰，反而对他进行了高度的赞扬，大部分人认为他非常浪漫，甚至是个情圣样的人物。

　　云想容忽然怒了。她打了最后一个电话给倪潺，冷静的说，你要胡闹一个人闹，不要把我扯进去。然后就挂断电话，清空了浏览器的历史记录，她甚至不想记得生命中曾经出现过这么丢脸的事情。

　　然而倪潺完全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他为自己的精心策划引起的轰动效应很是满意。在接到云想容的电话之后，他理所当然的感到很困惑。

　　为什么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好像不得云想容的欢心，自己是不是真的，如云想容所说，根本不适合她呢？他觉得云想容虽然接受了自己的追求，但是因为心里还有排斥，所以不愿意面对他的好，这样的问题怎么解决呢？倪潺的脑袋里面想不出解决的办法，但是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不想和云想容分开。

　　但是从那件事发生后，云想容除了去人才市场，原则上拒绝出门了，更不可能见他。打她手机老是打不通，倪潺难过的想，可能是被她拉入黑名单了，但是想见她的心情让他不理会自己破碎的自尊，只好一遍又一遍的拨打云想容宿舍的电话。

　　爱情就像潮水，来的时候匆匆，去的时候也不由人。云想容闭着眼睛想着，静静地等那阵令人烦躁的电话铃声结束。

　　虽然打电话的人有三个可能，但是其中倪潺这个选项让她有些内疚，觉得对不起宿舍的安静环境。虽然大家没说什么，但是她也知道这样日复一日的电话铃声着实恼人。因此当宿舍电话铃声结束之后，她的手机“叮”的一声提示有未接黑名单电话的时候，她只能认命的解除黑名单，把电话接了起来。

　　电话那边的倪潺说，“你终于肯接我的电话了。”

　　云想容拉开窗帘，外面阴阴的天气，让她看不出到底是什么时候了。是上午，还是下午？还是清晨？还是傍晚呢？她不吱声。那边的倪潺照例急了。

　　“容容，你说话呀！你说话呀！”

　　云想容忽然鼻子一酸，眼泪很生猛的掉下来了，云想容想，就先归咎于这些天跟爸妈打电话习惯性哭泣的惯性反射好了。

　　倪潺是这么多前男友中最爱她的，她是最清楚不过了。但是两个人的频率不对，在一起也只是浪费时间。她想自己不能一直沉默不语，该讲清楚的时候还是要讲清楚。她想开口说点什么，但是嗓子忽然好干，她只能清咳一声，说：“我不知道说什么。”

　　倪潺在那边顿了一下。是啊，他们之间的相处就是这样，没什么话题，每次都很辛苦的找话题，每次的讲电话都像是例行公事。

　　“你工作找的怎么样？”倪潺说出他最关心的事。毕业了，云想容一直想留在南京发展的，他想知道她在哪里工作，暂时不谈复合，只要人在，总是有机会的，他这样想着。

　　云想容却不想说，其实她已经属意好一家上海的单位，是家里托关系介绍的。本来她执意想留南京的，但是没有合适的机会。她想过了，上海她没有任何的亲戚朋友，在那里她也可以靠自己的力量闯一片天地出来，虽然是亲戚介绍的工作，但是她会好好的工作，不让亲戚丢脸的。但是这些，她都不想跟倪潺说。

　　“还在找呢。”她也没有再问倪潺怎么样。倪潺选择考研，结果应该已经出来了。同宿舍的姐妹没有考到的，已经着手和她一起去人才市场找工作了。

　　“我考上南大了。”倪潺还是自己说了，“是传播学，我希望你能等我。”

　　“恭喜你，但是我不会等你的。”云想容飞快的说，“其实我已经找到工作了，不在南京，在别处。我也不想告诉你，我们之间就这样吧。”

　　电话忽然断了，云想容不知道是倪潺不想听挂断的，还是信号不好自己断的。总之是断了，她觉得好幸运，不用再这么尴尬的继续讲电话了。她飞快的将手机关机，重重的躺回被窝里面去。瞄到书架前面的闹钟，11点24分，原来是中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