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欢遭遇旧爱时----新欢的童话》Ж飘Ж

1、第一章

　　八月的香港酷暑难挡，炙热的阳光直射在马路上，含着沥青味的刺鼻热浪一波又一波席卷而来。
　　凉气十足的COFFEE SHOP里，东方影单手托腮，黑白分明的大眼盯着窗外匆匆而过的行人，以及绽放在半空中密密麻麻的太阳伞。突然，她的嘴角扬起一记漂亮的弧度。这是苦笑，甚至有着嘲弄自己的意味。如果今天不是约了夕梦，如果今天不是为了父亲的医药费，如果……或许现在的她根本不会出现在这么高级、惬意的地方。她不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她不能像好朋友一样过着公主般的生活，她——东方影顶多只能算是公主后面的影子，可能连做影子的资格也不够。其实，她无意贬低自己。靠自己打工赚钱不好吗？丢人吗？不！她从不觉得丢人，只是在他们东方家落魄后，所有人都变了。那些所谓的挚友，所谓的亲情都在利益消失前烟消云散。没有一个人想帮她，OK！没关系，她可以自己帮自己，从一天打一份工到一天两份工，再从两份增加到三份。她原以为这样辛苦而平静的生活也不错。可是，她错了！漫天的谣言，恶意的中伤，难听的舆论几乎将她打倒。所有认识、听说过他们东方家的人对她都戴上有色眼镜。她永远记得第一次去应聘，主考官看到桌上的履历表，小小的绿豆眼从惊讶到嘲笑，再从嘲笑变为浓浓的鄙夷。“你亲妈真的为了野男人，携带家产跑了？”这是他开口问的一个问题，根本不在乎这样的问题已经伤害到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女孩。那一刻，东方影的小脸惨白，胃一抽一抽的。但她不是一个轻易被击垮的人。她站起身，伸手拿走桌上的履历表，然后一字一句地说“你亲妈才带着家产和野男人跑了！”说完，她头也不回的走了，留下气绿脸的考官。于是，第一次应聘的结果可想而知。接着，类似的事件接连不断，有那么一段时间，她都想放弃了。后来，在好朋友水无霜的帮助下，她才找到第一份工作——在蛋糕店当小妹。然后她工作顺利得多，再也没有人说她，再也没有人伤害她，就算人们有疑问，也只会在暗地里用眼神看她而已。她知道，这一切的平静归公于自己的两个好友。她们知道她不会接受明目的恩惠，就在背地里竭尽所能的帮她，照顾她。
　　“唉！”东方影轻叹一声，曾经那么坚决的回绝掉好友的帮助，可是今天……“唉！”又一声叹息，为了父亲她也只能向现实低头。
　　“对不起，影儿，我来迟了。”甜美的女声由头上传来，影儿紧张的抬头，一张清秀的小脸映入眼帘，这是她的好友之一——轩辕集团的千金轩辕夕梦。
　　“你来了。”桌下，她交握的手掌开始出汗，借钱的事该叫她如何开口？她不想沾任何人的光，更不想让好友陪着她一起难过、痛苦。
　　“怎么呢？脸色这么差。”夕梦维系着大家闺秀的一贯体贴，关切地问。
　　“没什么……”她心虚地说“可能是冷气开得太强，我觉得有些不舒服。”
　　“我叫服务生开小点。”
　　“不要！”在夕梦招手叫服务生前，影儿立即阻止，声音大得让周围的客人纷纷看向她们。
　　“影儿？！”夕梦惊异地看她，她立刻回避了好友的眼神。“出了什么事？”夕梦敏感地发现了她的不寻常。
　　“没事。”撇开脸，影儿无助的闭上眼睛。东方影啊！东方影，难道你父亲的安危都比不上你的面子吗？不是，当然不是！她在乎的哪里是面子？只是……那笔手术费根本不是几万、十几万就可以解决的，就算夕梦有心帮她，却也无力啊。
　　“是不是伯父他又……”夕梦欲言又止，目光始终停留在好友的侧脸上。似乎想从她的表情来断定答案与否。
　　“是啊！”东方影头一转，恢复了以往的笑容。“还敢提我爸爸，他最近常向我念叨怎么看不见你和无霜了。他啊！说你们都不来家里吃饭，怪想你们的。”
　　“伯父……伯父想我们？”夕梦眉头紧锁，想从她的笑脸中找出一丝破绽。然而，一切都是惘然的，影儿从来都有隐藏心事的本领。就像现在，明明有事，却又掩饰得完美无瑕。
　　“你以为还能有什么啊？本小姐今天可是放弃了二百块，特意来转达父亲的口讯。要不要去我家，你看着办。”
　　“真的只有这样？”夕梦还是不太放心，追问。
　　“当然啦！趁着这个机会也来关心关心我姐妹的感情生活，怎么样？现在你和姓费的有什么突破性进展啊？”影儿巧妙的把话题绕到夕梦身上。果然，只要一涉及到费雨凡那家伙，夕梦的整颗心就转移位置了。
　　“还能怎么样？”她苦笑，眼神黯淡。“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在美国，而我在香港……”
　　“你可以去找他呀！”影儿真的搞不懂这两个人，明明郎有情，妹有意，却又始终避而不见。美国……坐个飞机不就到了，又不是天涯海角。
　　“你不明白的，影儿。”夕梦捧着白瓷杯的手微微颤抖。“那是我和他的约定。”
　　“约定？！”
　　“是啊！在他没去美国前，我们就约好，这六年中不见面。他好好学习，我耐心等待。”
　　“为什么？”
　　“他的意思是，一来可以考验我们之间的感情；二来他可以专心读书。如果我和他见面，他会分心的。”
　　“荒唐！”影儿不屑一顾地批评。“什么叫考验感情？他以为感情真的可以任时间折磨吗？还是他认为你可以任思念折磨。现在外面的诱惑这么多，如果你坚持下来，他却变心了。你怎么办？”
　　夕梦的身体一僵，影儿说出了她的恐惧。她不怕等待，不怕被折磨，唯一害怕的就是他不再爱她。这段相隔两地的感情究竟还能不能走下去？她不知道，甚至不敢去想。“如果六年中他变心了，那么这段感情也不是我想要的。其实在不在身边无所谓，重要的是心还在不在。”她一直这样说服自己，不断地告诉自己这样的等待是值得的。可是……真的值得吗？
　　“或许……或许你说得对。”影儿拉拉衣领，感觉冷气顺着她的肌肤飘进心底，冰凉凉的。
　　“对不起，影儿。”夕梦覆住她冰凉的手，说。
　　“干吗和我道歉？”影儿低头，乌黑的长发彻底隐藏住她的苍白。“你又没有错，不是吗？”
　　“我无心这么说，如果……”夕梦的话还未说完，她便打断“一开始我就知道他的心不在我身上。如果我还像你这样执着，只会伤了自己而已。”
　　“事实或许不是你想得那样。”夕梦安慰道。
　　“事实就是我想得那样。夕梦，不要再骗我，也不要再费神来安慰我。从那一夜起，我就应该知道游戏规则，要怪也只能怪天意弄人。我和他……真的相遇迟了。”影儿抬头，让泪水倒回眼中，可是，就有那么一滴泪不听使唤地滚出来，顺着脸颊，流到嘴角，咸咸的。
　　和夕梦分别时，夕梦紧紧握住她的手，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她。“我们是好朋友吗？”她突然问道。
　　这让影儿摸不着头绪。“夕梦……”
　　“我是你的好朋友，对吗？”她依然这般问。
　　影儿傻傻地点头。
　　“无霜也是你的好朋友，对吗？”她又问。
　　还是傻傻地点头。
　　“这就好！”夕梦把信封塞进她的手里。“如果你将我和无霜排除在朋友之外，我们会很不高兴的。”说完，她笑笑，走了。
　　影儿盯着好友渐渐远行的背影，橘红色的夕阳洒落在夕梦的身上。她有那么一刻恍惚，仿佛自己正处在风和日丽的春天。风，轻轻拂过，飘进她的心底，暖人心扉。
　　打开信封，果然如她所料——一张没有填数字的支票，以及一张小小的卡片。
　　影儿：
　　请别责怪我们，我们无心让你难堪。一切的一切只因我们爱你，很爱你。
　　无霜、夕梦敬上
　　“笨蛋！大笨蛋！我怎么会怪你们？我怎么会……”影儿紧攥卡片的手在颤抖，身体也慢慢滑下。在人潮汹涌的铜锣湾，她无视旁人，掩面而泣。她岂能再怪上天，岂能再痛斥自己的不幸。她——东方影是何其幸运，得到两个如此真诚的好友。第一次，影儿感谢上天，感谢它将她们带到自己身边。

　　午夜，东方影完成最后一份工，准备回家。“小影，一起消夜吗？”夜总会里的最有名的小姐曼仪问。
　　“不了！”刚才在推销酒时，她被几个毛手毛脚的中年人灌了几杯，到现在头还晕晕的。
　　“怎么？你喝酒了？”曼仪看见她彤红的脸，伸手拨拨她散落到额头的刘海。在这里，曼仪虽然是红牌，但小姐间相互嫉妒，中伤是难免的。再加上曼仪性格直率，也得罪了不少人，因此她没什么朋友，就和性格相似的影儿有些话说。
　　“就是那群色老头，每次要他们买酒，都要占占便宜。”影儿气呼呼地说。事实上，她非常不喜欢这份工作，每天除了要赔笑外，有时还要被那些财大气粗的男人揩揩油。但是她实在没有办法，一家人要生活，年幼的弟弟还要读书，所以，她不得不留在这个鱼目混珠的地方。
　　“如果不想做就别做了，何苦勉强自己。”一直以来，曼仪就将这个漂亮的女孩看成妹妹，在影儿身上，她能看见自己年轻时的影子。只是……影儿终究不是她，这点也令她欣慰。从三年前，东方影踏进这里起，所有人都打赌，赌她何时会“下海”。然而，她让大家失望了。什么是出污泥而不染？曼仪总算在这个丑陋的世界里看到一丝光明。
　　“我也不想做，可是……”能不做吗？一旦失去这个工作，弟弟、妹妹以及躺在病床上的老父……她没有转圜的余地呀！
　　“小影，快快，A08包间来客人了。”正在这时，夜总会经理——林优跑了进来。
　　“我下班了，林经理。”影儿看看手腕上的表，已经十二点多了，她该回去了。不然弟弟和妹妹一定会担心。
　　“做完这单再下班也不迟，何况这几个人大有来头。”林经理竭力游说。
　　“林经理……”做促销的小姐那么多，她不明白他为何只叫她去？
　　“我去吧！”这时，曼仪挺身而出。
　　“曼仪姐？！”影儿有些感动地看她。
　　“你快回家吧！”曼仪拍拍她的肩膀，美眸一闪。“我去换件衣服，正好回味一下当年买啤酒的生涯。”
　　“曼仪姐……”影儿不知道说些什么，今天令她感动、感慨的事太多太多。
　　“我去换衣服咯！”曼仪的嘴角一直扬着笑意，以至于让人怀疑她的笑到底有几份是真的。
　　“还是我去吧！”影儿拦下欲走的曼仪，用牛皮筋绑好已经散落的长发。“林经理说得对，做完这单再走也不迟。何况是大有来头的客人，说不定还能给点小费。”说完，她拿着酒单，消失在另外两人的视线中。
　　“怎么做得那么明显？”房间内，曼仪点燃一支香烟，深深吸一口，问。
　　林优的身体微微一僵，脸色不太自然。“只是想帮她而已。”
　　“想帮她？”曼仪撇开脸，任烟雾将她眼中的黯然悄悄遮去。“需要帮助的人那么多，就帮她一个，林经理……你真的很用心。”她特别加重了“用心”两字。
　　“你还不是在帮她？”对于她的暗示，林优为自己找了台阶。
　　“那不一样！”曼仪轻轻吐出一句。是啊！不一样的，女人对女人的关心，纯粹为了维持友情。可是……男人对女人呢？是为了爱情吧？！
　　“曼仪……”林优想说，却又无从说起。有些事岂是能由人控制的。
　　“算了。”扔下烟，曼仪狠狠踩上几脚。有一刻，她感觉自己践踏的不是烟头，而是自己的心，那颗已经支离破碎的心……
　　影儿从未怀疑过自己的美丽，从小到大，人们对于她长相的赞美从未吝啬过。由一开始的粉雕玉琢、明艳动人到后来的超凡脱俗、仙女转世。所以，这最后的酒单也赚了不少，客人出手大方，一下就要了好几箱酒。她知道，像这样有钱的人根本不屑啤酒。只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已。更可笑的是，那个帅气的小开眼睛滴溜溜地盯着她，还说她美得惊心动魄。
　　惊心动魄？！脚步在想到这个词时嘎然而止。手上的酒单不经意间被捏皱，变形。
　　“知道吗？你有一张令人惊心动魄的小脸。”那是一个低沉的声音，很好听，带有磁性。让人不经意间沉醉。
　　“你是在夸我还是损我？”
　　“你说呢？”修长的手指划过她的脸颊，她惶惶惚惚，耳边响起心跳声。一下，两下，三下……
　　“我们……我们……”她想说，我们该停止了。然而心在挣扎。她不要说，也终究没有开口。
　　“我喜欢你！”伴随着圣马克堂的钟声，短短的四个字犹如婚礼上新郎的庄严宣誓，她的心在膨胀，膨胀……
　　“不要再想了。”影儿轻声自语。不是说好了吗？不再想过去的事，不再伤心。那个回忆就像一杯没有加糖的咖啡。她只要喝下去，尝到的除了苦涩还是苦涩啊！
　　“小姐！小姐！”夏木已经没有耐心了，这个女人站在走廊中间好半天，一直低头自语，他叫她，也没任何反映。他怀疑她是否嗑了药。
　　……
　　“小姐！”夏木再也忍受不了，伸手拍拍她的肩。他只想问个路，没想到碰见一个嗑药份子。
　　感觉到有人在拍她的肩，东方影下意识地闪开。
　　终于有反应。夏木紧绷的嘴角稍稍放松。“小姐，请问A08包间怎么走？”奇怪了，这个夜总会像迷宫一样，七绕八绕的，他找了半天，别说包间没找到，就连半个人影也没碰见。当然，这个小太妹除外。
　　“哦！A08应该……”影儿转身，一副魁梧的胸膛走进她的视线内，遮去微弱的光线，她抬高视线，望见一张棱角分明的轮廓，以及那股飘荡到她鼻尖淡淡、熟悉的青草香。
　　“向前走，左转！”在胃痉挛前，她跑了。不！确切地说，是她逃了，而且相当狼狈。
　　夏木看着她仓皇的模样，更加肯定自己之前的疑惑。“下次再嗑药，我会送你去警局！”他在她身后狠狠警告一句。然后，身影消失在拐角。
　　在确定他走远后，影儿无力地靠在墙上。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又相遇？委屈的泪水在眼中打转，就算……就算他不曾记得她，不曾记得那个秋天，不曾记得圣马克堂前的告白……
　　他……他也不能污蔑她。她怎么会嗑药？她怎么会是那样的女子？他了解她，不是吗？不！不！他怎么会了解她？他已经……已经忘了她呵！
　　胃，终于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