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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痴儿(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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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丫头办事利落,年纪轻轻便学了些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功夫,第三天一大早便背上了行囊急匆匆地往七霞派赶。
天正阴沉,浓云翻涌,似有雨。
萧丫头瞅了眼这来者不善的天气,心头没来由地突突跳了两下。
行至七霞派山脚下时,她忽然一停,目光落在一地凌乱的湿泥上。
虽说近日阴雨连绵,可这通向门派的山道却是时时有人洒扫,而现如今看这污泥飞溅一片狼藉的模样,倒像是一群人急匆匆地从山道上跑下来了似的。
萧丫头鬼使神差地想到——该不会七霞派出什么事了吧?
恰在此时,一声惊雷劈开浓雾,霎时亮如白昼!
她被这雷声吓了一跳,那股不好的预感电光火石间游蹿到了四肢百骸,满心满眼俱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迫感。
萧丫头咽了下口水,硬着头皮快步向山上跑去。
走到一半时,天上开始淅淅沥沥飘起雨点,萧丫头目不斜视地跑,随即在一处台阶上发现了一滩暗红。
她心头猛地一跳,急匆匆掠过一眼后强逼着自己刻意忽视——只是她心里门儿清,那玩意绝对是血迹。
七霞派真的出事了。
冷冰冰的雨点无情地敲打在脸上,簌簌风声也在鼓噪不休地吹动着焦躁的不安,山道两边的竹林一时兵败如山倒,皆是在风雨中抖如筛糠。
萧丫头从未觉得自己能跑得这么快,踏上最后一阶台阶时已经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而就在下一刻,一股腥风卷携着潮湿的杀意窜进了她的鼻腔。
她猛地向后一退,睁大双眼捂住口鼻,被那血腥气呛地心神动摇。
只见七霞派的牌匾还完完整整地立在那里,只是周遭再也没了平时干净整洁的模样——沙石遍地,树木摧折,还有些细小的血迹斑斑点点地落在各处。
她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每一下都似乎是临近审判的鼓点,在一片风雨如晦中将自己围了个水泄不通。
一股难以抑制的反胃感被逼了出来,她踉跄着站稳了,神情痛苦地扶着膝盖干呕了几声。
就在这一片暗流涌动中,她心中格外清晰地想到——要赶紧找到云姑娘。
萧丫头拍拍自己的脸,强压下心中的恶心恐惧,捂着口鼻头皮发麻地朝自己屋子附近奔去。
只是天不遂人意,眼前的一条必经之路竟是被一块不知从何而来的巨石给挡住了。
萧丫头满眼震惊地望着这似乎是被活生生削下来的一块小山头,胆战心惊地后退一步——究竟是什么样的绝世高手,才能如此干脆利落地扔一块大石头过来啊!
她心口像是被什么压住了一般,一丝丝冰凉顺着水汽爬上脊背。
又是一声惊雷轰鸣炸在耳际,将萧丫头惊恐万分的心绪揪了回来。
“冷静,冷静……”她喃喃道,“先去找云姐姐,找云姐姐要紧……”
也不知这自我安慰起了多少作用,萧丫头深吸一口气后转向通往习武场的小路——她正打算从那里绕个原路,打后山回去。
只是越往习武场走,风中令人不安的血腥气便越浓郁。
整个七霞派鸦雀无声,一路上竟是连半个人都没看见,仿佛所有弟子都一瞬间人间蒸发了。
不,不可能人间蒸发,不然这刺鼻的血腥气又从何而来?
萧丫头顾不得呛人,喘着粗气一路跑上习武场旁边高出一块的石台处,而就在这时,她看到了令自己毕生难忘的景象。
那是一片猩红。
一个,两个,三个……她数不清有多少人倒在地上,石台之下的习武场已经化作人间炼狱,满地的血液似要将石砌的地面浸透三尺。
尸骨,断臂,残肢,一具接一具地交相重叠,那血色似乎都弥漫在了空气中,将天空也染上不详的颜色。
风似在哀鸣,雨似在奔逃,一道闪电蓦然劈下,将阴云劈成白昼。
萧丫头动都动不了一下,满脑子飞转的思绪此刻分崩离析,痴傻了一般看着雨中遍地的尸体。
而在那一地血腥之中,格格不入地立着一袭天青色。
——天青色。
萧丫头木然地将视线移到他身上——男子的衣衫依旧是那么干净,干净过了头,那血污没有侵染他分毫。猎猎凉风掀起飞扬的衣摆,他便如一个荒诞讽刺的谪仙人,手持一把染血的宝剑无悲无喜地站在累累尸骨之上。
他的神情有多肃穆啊,雨点滑落面颊时竟如同安抚一般留下温和的水痕,似那玉雕的神佛像,凛凛流露天地无情的悲悯。
剑下是被一剑封喉的七霞派弟子,而凶手却如超度苍生的佛陀。
萧丫头嘴里突然尝到了一丝咸腥味,反应过来时竟是自己无意识咬破了口中的软肉,铁锈味正争先恐后地侵占味蕾。
那个人……杀了七霞派的人?
她呆愣地想着,大脑完全无法处理现如今的情况,只能徒劳地接受着令人骨血生寒的画面。
那些她或许可以称上一句师兄师姐的人,都已经血溅三尺,凉得不能再凉了。
哦,自己似乎还看到了许昌那骚包的发冠——那具尸体趴在地上,身上压了个胖坨,她认不清。
自己似乎已经被吓傻了,连躲都不知道。
而就在此时,一个嘶哑的声音忽然打破了这寂然的雨幕:
“晏爻!”
那叫喊尾音撕裂,似乎还掺杂了粗粝的沙砾,在耳边险些磨出血来。
只见一个瘦高的身影摇摇晃晃地出现在视野里,发丝凌乱状若恶鬼,伸出竹竿似的手指着那青衣男子,不要命地大笑着。
——是岳元明。
他现在满身都是血色,倒更像话本里吃人不吐骨头的妖怪了。
“晏爻!你看看自己做的好事!哈哈哈哈!”
“你看看,你看看!这些人全都是你杀的!老头子看到了会怎么想!”
“你有什么资格……你有什么资格!晏清野!你不配!”
岳元明又是怒又是笑,话说得断断续续,简直要疯了,一身单薄的身形在风雨飘摇中几近折断。
被唤作晏清野的男子神色未变地看向他,不做多言,仅是手中长剑一指——
岳元明面色骤变,不知从哪里捞出一柄剑来仓促应对——霎时,只听数声兵刃相接的脆响,岳元明手中长剑竟是被无形的剑光击碎成数段!
“无相无形……你练到第三重了!?”岳元明终于露出些许惊诧,旋即又想到什么似的恶狠狠地笑出来:
“我就说……怎么如此轻易地便成功了……”
他忽然收敛了杀意,一步步地向后退去:“我改变主意了,晏清野。比起利落地杀了你,倒不如看你被自己折磨来得舒坦些。”
“好师弟,我们……来日方长。”
话音方落,只见晏清野身形一闪,手中长剑倏然刺向岳元明!
岳元明嘴角噙着诡异的笑意,早有预料地回身躲过,随即抛下一枚烟雾弹,在一片浓雾中轻笑着消失了。
随着浓雾散去,那天青色的身影依旧站在原地,背对着萧丫头任雨兜头淋下。
萧丫头半口气堵在胸口,声儿都不敢出。
方才晏清野是如何动的,岳元明是如何躲的,她丁点没有看到——那两个人就像是惊鸿照影一闪而过,风去无痕。
她颤着腿后退半步,逼着自己扯开视线,想趁着晏清野没发现自己之前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而就在这时,萧丫头的心头突然跳空了一拍。
一股不好的预感窜上她脑门,萧丫头猛地回头看向习武场中——只见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自不远处走了过来,无视了遍地尸骨,神色空白地走向青衣男子。
萧丫头登时头皮一炸,只觉得三魂七魄都被吓飞到九霄云外去。
是云姑娘!
她猛然跑到了石台边缘,一声“云姐姐”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喊不出来。
为什么喊不出来?!
是嗓子哑了吗?还是……只是害怕被那青衣男子发现自己?
她又看到了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如同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不知是被这场面吓得,还是被自己那“卑劣”的私心。
晏清野明显是发现了云姑娘,身形未动,只是稍稍偏了偏脑袋。
云姑娘无所察觉地向他走去,宛如一个慷慨赴死的勇士——只是这位勇士神色茫然,似乎连找死都找不着门路。
萧丫头狠狠咬了下舌尖,呼吸颤抖地几乎要哭出来,在心里无声大喊着:快出声!快叫住云姐姐!
可是她的喉咙怎么也不听话,只能徒劳地发出“嗬嗬”的声响。
她满目焦急得顶着二人越来越近的距离,甚至计算着从高台直接跳下去要摔断几根肋骨。而就在她还没组织好付诸于行动的勇气时,耳边倏尔传来一声清脆的剑鸣。
——什么?
萧丫头愣神地看着青衣男子手中的长剑微微一动,似乎只是眼花了一瞬,下一秒便只见大片的殷红色自云姑娘脖颈处喷涌而出!
那红色过于明艳,在晦明风雨中勾勒出了似火的俏丽。
云姑娘几日来过于苍白的面色也终于被那鲜艳的红点染,少女稍稍睁大了眼,在满目猩红艳艳重似乎是笑了。
她倒在了雨中,像一朵转瞬即逝的烟花,最终融入凄冷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