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痴儿(七) ...
-
萧丫头一愣,立马转头看过去,却见床榻上挺尸似的云姑娘兀自落下一滴眼泪来。
她没嚷着一哭二闹三上吊,只是静静躺在那里,像尊落了泪的木雕。
萧丫头三两步凑到她跟前,又惊又喜地轻声应着:“哎,在呢,云姐姐。”
云姑娘并没清醒过来,甚至都没看自己一眼,萧丫头莫名想到了那些回光返照的人,吊着一口气迟迟不肯归西。
她登时咬了下舌尖,暗骂自己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呢!
云姑娘嘴唇小幅度翕动着,细若游丝地滚了几个字出来。
萧丫头忙俯身去听。
只听对方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你走罢,走罢。”
她愣了许久。
云姑娘不声不响地掉着眼泪,神情却肃穆无比,仿佛要把这一辈子的泪珠子都掉完似的——好像只要哭完了,她便能了无心事地撒手人寰了。
萧丫头愣愣地看着她,一时间脑袋里一片空白,鬼迷心窍地反驳道:“我不走,我还要陪云姐姐呢。”
云姑娘眼睛亮了一瞬,木然地望向萧丫头。
“你走,你是要活下去的。”
她忽然格外清晰地冒出了这句话,就在萧丫头以为她清醒过来时,那股混沌又如排山倒海淹没了云姑娘,她眼中再看不到旁人,只有空无的死寂。
萧丫头一言不发地看着她,那短短一句话倏尔砸在心口,沉闷闷如雷霆万钧豁然将自己压得片甲不留。
她接不住那句话的重量。
于是萧丫头近乎惶恐地站起身连退三步,不由自主地摇着脑袋缓缓后退,自心底萌发出的恐惧顷刻间侵占了四肢百骸。
到最后她只能扒着门框,急促地吸了一口凉气,随即头也不回地向门外奔逃而去。
*
昨夜下了些小雨,山路上有些泥泞。
山道两旁是郁郁葱葱的竹海,凉风微拂便扬起簌簌绿波,偶尔能瞧见穿梭其间的啁啾鸟雀,随着竹叶相击的沙沙声隐没在碧绿之中。
萧丫头失魂落魄地走着,单薄的身形似乎也要被露水打湿了。
云姑娘那话的意思她不敢细想,只要有稍稍探究的意思便如刻骨之痛,她只能刻意忽视了。
小姑娘一步步走下长满青苔的石阶,思绪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以至于有人接连叫了她三次,萧丫头才迟迟反应过来。
“姑娘?没事吧?”
说话的是个男子,萧丫头方一回神视线便撞入了对方一身澄澈的天青色中。
这种颜色的衣衫不常见,鲜少有人能驾驭住此等灵妙清透的色彩——可眼前这个素不相逢的男子却将那身漂亮的天青色传出了应有的风雅无双。
那人身形颀长,仪态端庄,却并未严严整整地束起发冠,仅是松散地将乌黑的头发圈在脑后,天青色长袍领口袖口均绣着白底金丝滚边,动作间满是自成一派的潇洒风流。
他生得好看,斜眉入鬓丰神俊秀,远观时竟有不近凡尘的仙风道骨之姿,可近瞧了却发现此人虽生着一副清冷出尘的相貌,眉宇间竟是柔和慵懒,嘴角时时噙着三分笑意。两种天地不相干的气场在他身上彼此交融,丝毫不突兀。
当真应了一句公子如玉。
萧丫头被这突然出现的男子吓了一跳,一时还以为碰见什么修炼千年的竹子精,要下凡来抓小孩了。
她一时间将那男子打量了个遍,最后难以控制地将目光黏在对方鼻梁右侧的一颗小痣上,心里不由得暗叹一句:
长得真好看,估计是她这辈子见到过最好看的人了。
对方见她不作声,便挑了挑半边眉毛,伸出修长的五指在她面前晃了两下。
“诶,小姑娘?”
萧丫头一个激灵回过神,条件反射地应道:“在!”
男子被她这中气十足的一声逗乐了,稍一后仰身子煞有其事地道:“嚯,真有力气,吓我好大一跳。”
萧丫头:……
分明是你吓我一跳好吧。
男子问道:“劳烦问个路,七霞派怎么走?”
萧丫头一愣,眨巴着眼睛看向对方,心想七霞派什么时候惹来这一位人物了。
而就在这时,她忽然瞧清了男子衣领上绣着的暗纹——流云隐月,两厢呼应。
藏月流云纹!
她就说怎么瞧着男子一身青青白白和白菜炖豆腐似的眼熟,原来是铸剑峰的人!
可怜对方那一身清雅出尘的天青色,硬生生被萧丫头说成了白菜炖豆腐。
于是她试探性地问道:“敢问这位……呃,公子,往七霞派去有什么事?”
她那声“大哥”在嘴里滚了一圈,到底没说出口。
男子意味深长地笑笑:“一些私事而已。”
见他不乐意多说,萧丫头也识相地没有多问,道:“沿着这条路往上一直走就是了。”
男子道了一句多谢,便稍稍颔首点头继续向前走去了。
萧丫头靠边站了站,目光随着他挺拔的身形移去,忽然发觉对方白底青纹长靴上并未沾染丁点的泥污。
她不由得吃了一惊——山路湿滑,行人难免会站上些许湿泥,可此人却身似鸿羽踏雪无痕,想来必定是什么内力深厚轻功了得的高人。
萧丫头免不了揣摩一番这等高手究竟意欲何为。
不过她也并没有深究下去,一段小小的插曲并不能好转她凝重的心绪——对方长得再好看也一样,好看又怎么了?好看能当饭吃吗?
一晃神间,那男子已经不见了身形,萧丫头也收整好心绪,继续扭头赶自己的路去了。
*
山下是一处集市,萧丫头歇歇脚后便马不停蹄地连轴转起来,争取早些办完事回去照顾云姑娘。
她赶着日落前置办完了杂七杂八的事情,将明日要去的地方一个个标记完后才寻了个茶馆坐下,要了些便宜的小菜垫肚子。
日正西沉,这偏远小镇夜不闭户并无宵禁,匆匆归家的行人与夜中叫卖的伙夫擦肩而过,并不相撞,正是一派和平安稳的景象。
茶馆里素来不缺江湖中的闲言碎语,披着蓑衣的抱怨天气,背着柴刀的阔谈轶事,一波波高昂的谈笑生几乎将那说书先生都压了下去。
萧丫头坐在角落里,眼见着说书先生面上不悦起来,随即一拍惊堂木,登时引了一众布衣百姓伸长了脖子瞧。
正值傍晚归家休憩的时候,路过的歇脚的都会停下来听上一耳朵,故而这时候说书人的故事往往最精彩,茶馆老板也谋着留客揽客,叫那锣鼓敲打得十二分卖力——萧丫头也暂且压下心头的阴云,撑着下巴闲散散地听。
只听那装腔拿势的说书先生一清嗓子,朗朗道:
“道德三皇五帝,功名夏后商周。”
“青史几行名姓,北邙无数荒丘。”
“前人田地后人收,说甚龙争虎斗。”
……
故事正开场,萧丫头提起性子听,不想有些听腻了耳朵的捉着空隙捣乱道:“老梁,别再说你那些磨磨唧唧的小女娃故事了!有没有新段子啊!”
说书人老梁被他一噎,险些没忍住狠狠瞪对方一眼:“好!今儿各位算是来着了,老梁我今天就给诸位说说这江湖上的风起云涌。”
“且说这少年弟子江湖老,滚滚浪涛埋没千万英雄。今儿我们说的这一位,可是称得上一鸣惊人,不同凡响!”
“诸位可知,这四海八荒中最鼎鼎大名的剑修都是自何处而来?”
下头有人搭茬道:“晓得!铸剑峰!”
萧丫头一挑眉。
老梁一打折扇,一摇脑袋一点头道:“正是!说起这铸剑峰可谓是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开山鼻祖参悟大道羽化登仙,唯余人间剑圣美名。”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念叨铸剑峰的奇绝精妙,萧丫头本就是消闲而来,眼见着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也准备收拾收拾回去歇息。
而就在这时,却听那说书人道:
“这新上任的剑尊可不同凡响。”老梁踱步慢走,适时斜睨一眼台下听众,吊够了胃口后惊堂木又一敲——
“此人乃是祖师爷追着赏饭吃,年纪轻轻便练就无极剑意的天才剑客!”
萧丫头动作一顿。
铸剑峰剑尊,无极剑意?
大抵是那说书先生也是一知半解,仅是蜻蜓点水似的提了一嘴无极剑意,吸引够注意后便开始说些真假参半的他事,萧丫头却是听不进去了。
她在惊讶之余,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
——若是如此,那铸剑峰的人就是为了自己身上那卷剑谱而来的!
她动作僵硬地挪出了茶馆,站在街边草木皆兵地左右看看,心里头荒谬地担心着是不是有铸剑峰的追兵隐藏在暗处。
路上人神色如常,并无他样。
萧丫头想起了早些时候在山道上碰见的那个青衣男子——若是连那种大人物都来了,七霞派大概也只能被当成蝼蚁来回碾了的功夫了。
虽说岳元明提过七霞派身后有不老松撑腰……可人家不老松犯不着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和铸剑峰闹翻吧!
她越想越心惊,旋即大踏步地走回歇脚的客栈,暗暗下了决心。
不能久呆了,明晚办完事就回七霞派,带着云姐姐远走高飞去。
萧丫头将剑谱压在包裹最里头,再用些衣裳严严实实挡住了,抓着那块玉佩想了一想,还是贴身携带了。
倒不为别的,抓着这玉佩的时候总是能冷静下来——这种时候,她可不能再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