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尊诱捕计划》却话长安

5、痴儿（五）

　　那天之后，萧丫头每天的日常里就多了一条翻书修习之事。

　　冯二宝到底还是被瘦猴拉了回来，之后足足三天没睡好觉，五脏六腑都气得冒起火来，不过几晚脸上就爆出四五颗痘。

　　萧丫头之后去打听了下，大概是那天冯二宝仗势欺人在习武场上逞威风，几个铸剑峰的人看不下去就出手救了挨欺负的弟子，不想挫了冯二宝的“霸王雄风”，还把他掀倒在地骨碌碌滚了老远，可是叫旁人看够了笑话。

　　她听着忍俊不禁之余，还是不免揣摩起来这铸剑峰的人跑七霞派来究竟有何用意。

　　一连五日，他们都没有离开的意思。

　　自从那日机缘巧合遇到罗幼霜二人后，萧丫头是再没碰见过铸剑峰的人，不过瞧着七霞派里来来往往弟子的面色，大抵是在谈什么大事，整个门派内气压都低沉沉的。

　　许昌这几天也安分了下来，按照以往必然是要反过头来找她们麻烦——话虽如此，萧丫头心里还是有隐隐的不安，许昌那家伙狗改不了吃屎，谁知道是不是盘算着什么时候再发疯咬人呢。

　　这日天朗气清，前些时候刚下了场雨，正是爽利的好天气。

　　这日学堂休沐，冯二宝大概也要一觉睡到正午，正好给了萧丫头一段空闲。

　　于是她起了个早，将玉佩书籍塞到身上，打算今天去给云姑娘说说这件事，也好给将来下山做个准备。

　　她计划地挺好，云姐姐肯定也是愿意下山的，两人的积蓄凑一起勉勉强强能买下块地，自己就去找个帮佣的活计干，云姐姐手巧，去绣阁里打工也绰绰有余。

　　若是自己能再练成这一星半点的无极剑意，两姐妹相依为命时也多了分保障。

　　萧丫头难得有几分好心情，趁着人少便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往云姑娘住处走。

　　只是方离近了那小得可怜的屋子时，她哼歌的声音戛然而止了。

　　云姑娘住处的屋门大开着，几丈见方的屋内是一片狼藉，烛台桌椅倒了一片，被褥枕头颠三倒四地都不在原位，比造了贼还混乱。

　　萧丫头脑袋“嗡”的一声，三步并两步冲进去大喊道：“云姐姐！”

　　里面空无一人。

　　她登时呼吸急促起来，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来回巡视了好几圈，确定云姑娘没晕倒在某个角落后只觉得心脏跳到了嗓子眼，冷汗当即就滑下来了。

　　坏了。

　　这番状况怎么看都不像是云姑娘自愿出去的——萧丫头只能推算出一种可能，云姑娘是被活生生掳走的。

　　虽说是一个能说能叫的大姑娘，但她如此人微言贱的又有谁会跳出来护着？

　　倒不如说……那群觊觎云姑娘的人巴不得亲自动手把她拉下来。

　　萧丫头狠狠一咬舌尖，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在原地深呼吸几个来回后在脑海里走马观花地掠过了几个可疑的人选，最终锁定在那个相貌猥琐的家伙身上。

　　她攥紧拳喃喃道：“许昌……”

　　思虑着地一瞬，萧丫头当机立断地转头奔向许昌的住处，可刚跑了两步又站定了，在原地甩甩脑袋将那些一时冲动的念头丢出去，紧抿双唇想着：

　　许昌绝对不敢把云姐姐带去自己屋里，但凡被发现了他可是要名声扫地的。

　　况且云姑娘那般烈的性子，若知道了是许昌又怎会轻易放过他？

　　除非……他一开始就没打算过让云姑娘有指认自己的机会。

　　萧丫头被自己这想法一惊，登时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心道：想什么呢！

　　她左右思量一番，那群人应该是昨晚上闯进云姑娘的屋子里的，将本来在床褥子里的云姑娘硬生生拽出来，忙乱之间是被褥枕头都被踢散一地。

　　夜里七霞派的学堂书阁之低一般都是上锁的，几条大路上还有来往巡逻的守卫，如此想来……

　　萧丫头呼吸一滞——后山！

　　她立马扭头朝着后山人烟稀少之地跑去——那里大多是柴房杂物堆积之所，平日里都没什么人造访，夜中也不会多有人留意。

　　简直是……天造地设的好地方。

　　萧丫头死死咬着后槽牙，使出吃奶的劲儿一口气跑到后山柴房附近，片刻不敢停歇地一间间找起来。

　　柴房少有人打扫，每开一扇门就是扑鼻而来的灰尘气，她被呛得咳嗽不止，心里一半期待找着云姑娘，一半祈求她千万别在这里面。

　　就在萧丫头准备推开下一扇门时，她忽然没来由地顿了下。

　　不知为何，原先被情绪冲刷的大脑忽然冷静下来，甚至连自己剧烈的心跳声都听得一清二楚。她睁大眼睛愣愣地站在原地，茫然若失地转头看了看自己来时找过的每一处。

　　自己像个傻子一样，一个人拼了命地找，这种时候居然想不到一个能寻求帮助的地方。

　　萧丫头莫名感到一股被命运嘲弄的无力感。

　　她一手按在老朽生尘的门板上，突然失去了推开的勇气。

　　她自诩并非贪得无厌之辈，只求个休憩之所，便是骨肉分离寄人篱下之苦自己都囫囵吞下了，只觉是历经苦修劳难，便能求的一处安稳。

　　天地静声，苍茫茫一片惘然世道中她一身风雨飘摇，却到头来连丁点的希冀都要被收缴。

　　这命途，当真如此铁石心肠。

　　她狼狈地低喘一声，闭起眼来艰难无比地推开了眼前老朽的木门。

　　“吱呀”一声，刺耳无比。

　　萧丫头慢慢睁开眼，便被眼前景象狠狠砸了个神魂剧震。

　　她踉跄后退两步，拼命捂住嘴不让自己叫出声来，如轰雷掣电般脱力跌坐在地，四肢百骸都泛起针扎似的细密疼痛。

　　在她身前，是浑身赤。裸的云姑娘，浑身上下伤痕累累或青或紫，竟无一点好处。

　　她两眼放空地看着屋顶，满目空空，眼眶周围的泪痕已经凝结成了暗红色。

　　“云姐姐……”萧丫头无声地呼唤着，简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到云姑娘身边的，手忙脚乱地将自己的外衣解下来盖在她身上，满是无措地不敢去碰对方。

　　云姑娘就好像那脆弱不已的瓷娃娃，再禁不住自己多触碰一步。

　　“云姐姐，云姐姐……”萧丫头傻了似的一声声唤着神情空洞的云姑娘，露出一个似悲似喜的笑容来——她本来想安慰云姑娘，可整张脸都自立门户了似的不听话。

　　“没事了，已经没事了。”她垂着脑袋轻声安慰，谁知眼泪猝不及防地砸在了云姑娘的手背上。萧丫头哽咽一声，泪珠子便如开闸洪水似的大滴大滴落下来，她只觉得胸口被凿了个窟窿似的，鲜血淋漓地疼痛无比，每一寸心血都在叫嚣着悲凉渺小的愤怒。

　　她想起小时候见过的一群蚂蚁，被顽皮的小孩嬉笑着毁了蚁穴，也只能爬过自己被碾死的同胞尸体锲而不舍地接着逃命。

　　如此微小，如此不值一提。

　　云姑娘手指动了动，似乎是被萧丫头的眼泪刺激到了，幅度极小地偏过脑袋看向她。

　　萧丫头忙凑上去，只听云姑娘在自己耳边喃喃了一句什么。

　　她屏息仔细听，在云姑娘气若游丝的声音中捕捉到了令她心血骤凉的三个字。

　　——“杀了我。”

　　是啊，她这般要强的性子遭了此般凌。辱，又怎会心甘情愿地苟活于世？

　　萧丫头紧抿双唇，沉默不语地将她从地上拉起来架好了，一路无言地带着人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路上依旧没有人，她从未如此感激过七霞派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闲散门风。

　　*

　　云姑娘一路都在小声念叨着“杀了我”，魔怔了似的。

　　萧丫头充耳不闻，两手颤抖着给她简单收拾了下身子，而后将被子掖好了，无言地坐到床边垂眸不语。

　　云姑娘也没说一句话，两眼直直地望着天花板，嘴唇无声地念叨着萧丫头最不想听到的那三个字。

　　不知过了多久，萧丫头才收整好情绪，转过脸来对云姑娘轻声细语道：“还不能死。”

　　云姑娘置若罔闻，萧丫头便自顾自地继续说：“在找许昌报仇之前……云姐姐还不能死。”

　　她将那本无极剑谱抽出来塞进怀里，起身道：“云姐姐你好好睡一觉，剩下的事情我来就好。”

　　她近乎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冷静，鬼知道现在有多想直接抄起板凳去把许昌砸个头破血流。

　　心脏在疯狂跳动着，滚烫的血液无休止地冲刷血管，几乎要将她引燃了。

　　许昌，许昌怎么敢的……

　　他还想这么逍遥法外？他不能，他再不会像这般……我要出手，必须要惩罚他。

　　萧丫头双手不由自主地微颤着，思绪信马由缰闯入了她无法预料的阴暗之地。

　　——她想杀了许昌。

　　就在这时，那枚玉佩从床榻上滑落下来。

　　萧丫头看了一眼，满目灰暗地附身去捡——不想手指触及一瞬，冰凉的触感瞬时从指尖蔓延至五脏六腑，竟是硬生生将自己鼓噪不休的心绪冻住了。

　　她猛地一缩手，睁大眼睛看向那玉佩。

　　玉佩静静地躺在地上，并无他样。

　　萧丫头蹙眉，再次伸手将它拿起来——握在手里一瞬，似乎连脑中都清净下来，她竟是清晰地感受到周身缓缓流动的风声，顺着凉丝丝的触感在四肢百骸间来回游梭。

　　这……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玉佩，暴虐的情绪逐渐被安抚平静，怎么都没想到这东西还有此般效用。

　　萧丫头赶忙将玉佩塞到云姑娘手里，可云姑娘并无半点反应，依旧是执拗地死盯着天花板。

　　她满腹狐疑地将玉佩收回来，心道莫非这东西只对自己有用不成？

　　只是眼下她也没过多心思考虑过多，现如今最要紧的是手中无极剑意一事。

　　命途多舛，天命不曾眷顾她们，但自己也不会简简单单地被其嘲弄。

　　既然没有人能帮她们一把，那她就自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