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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我忘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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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等待法院消息的日子里,简没有觉得焦急哪怕是不安也没有。她反而有一种日子又一次要越过越平静的错觉 。只是她已经不再信任这种平静了,她再也不想在以为一切都过去了的时候,平静被打破,只给她留下乱七八糟的措手不及。所以她选择小心翼翼对付这平静的日子。
和于今,她像多年的老朋友那样,和他聊天。他们聊生活、聊事业,聊布什、聊本拉登…天南地北的聊,就像要把这个世界聊个通透。现在的他们更像是一对知根知底的朋友知己,长时间的聊天成了他们乐于做的事情。
那天简还和于今说起了她这次回家的事。于今没想到简会主动跟他说这件事。他看过这个案子的,只是没有详细了解,他是不想让简难堪。所以只要简不说,他永远不会问。
“那年我十二岁,”简陷入回忆,静静地说,“那年冬天村子里谣传着一件事,说我的父亲和-----”简艰难的想说什么,但是开不了口。过了一会儿她又继续说,“就是和那个女人----。就像所有类似的谣言一样,没有什么创新性内容。但是奇怪的是,这件事全村人都知道了,单单瞒着我的母亲。我的母亲什么都不知道,每天依旧是烧饭洗衣服、种地过日子。所以当村子里沸沸扬扬的流传着我父亲的风流韵事的时候,当别人都在用异样的眼光看我们时,我们不知道在别的地方已经有别的事情发生了。有句话说,不幸发生在别人身上是故事,发生在自己身上就是事故。那一年,就是我们家的事故成全了简家堡全村人的一个故事。”简说的淡淡的,仿佛过了这么多年,这事故也成了她的故事,她只是在讲关于别人的一个故事。
“可是,既然都这样了,就永远不要知道好了,就让他们当故事讲去吧。可是,---那天家里来了一个女人。她跟我的母亲叙述,说那天她自己在做什么,然后看到谁又在做什么。”简再次顿住,“她还努力提醒我母亲那天的天气,大概是在几号,我看的出来她很努力,她已经尽力了。那个日子也因为这件事变得敏感了,我的母亲很快想起来父亲那天晚上确实是没有回家里来。”简停止了叙说,她静静地在回忆。
“可是你知道吗?”她看着于今的眼睛,“当时我就站在我的母亲身边,我听到了一切。那个女人似乎已经尽力让她的叙述隐晦了,可是我懂。你知道吗于今,我懂。我明白她说的是什么。”简看着于今,像在寻求什么。
“可是我不想懂啊!为什么我要懂?我宁愿我什么都不知道啊。”简哭了,她不知道她为什么哭,应该不只是为了这已经过了十多年的耻辱。她的眼泪静静地流淌,有种不管不顾的任性。
过了许久,简继续述说,“我不知道那时候的母亲该是怎样的痛苦与压抑!丈夫的背叛,孩子的懵懂,村里人的流言蜚语,这是一个女人承受不了的重。”于今现在终于明白简在害怕什么,明白是什么驱使了这个女人的自私无情。
“我不知道我当时是不是真的明白发生的那件事意味着什么?但至少有一点是清晰的,就是我知道发生了什么。这跟年龄无关,因为姐姐和妹妹就不知道。我的母亲在那段时间,除了跟父亲闹就是对所有人熟视无睹。即就是在闹的时候不得不看着我的父亲时,她的眼里也尽是憎恶,夹杂着仇恨。也就是这种杂质给了当时的我的母亲无限的灵感来诅咒我的父亲。
我的父亲在那段时间里留在我记忆里的形象总是裹着一件军黄色的棉袄躺在炕上,其间的动态无非是有时候吸烟,有时候甩开他粗壮的胳臂把笤帚之类的东西扔向门口的我的母亲。他也不跟我和姐姐妹妹说话,在当时的他看来,我和姐姐妹妹俨然已经是妈妈的同盟了。我们只是因为没有实际的能力对他实施讨伐才没有轻举妄动。但事实上他没有弄明白的一点是,姐姐和妹妹自始至终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果不是这件事她们永远也不会知道。
她们还太小,姐姐也不过十五岁,这么深奥、这般龌龊的事还不在她们的理解范围之内。他不可以用他自以为是的想象力侮辱她们的理解力。那我呢?不管怎么样我就是自以为是的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像被选中了。这当然不是什么好事,但我也不用因此抱怨什么对吗?简陷入沉思,脸上的无奈触目惊心,“这不是谁能安排的命运,我只是在这件事上被选中了而已。”
“我不记得那样的日子我们过了多久,总之等到一切都过去了,或者只是我们一家人以为一切过去了,我们不约而同的选择忘记,也可以说是规避。
后来出生了一个男孩,其实在心里我一直管他叫罪孽。二十岁之前我没有见过他。如果可以我这一辈子都不想见到那个罪孽。已经七年还是八年之后了,那时简妍已经离开学校,在县城帮姑姑家照看店铺,简晓上小学,聪明乖巧,父亲本本分分赚钱供我和简晓上学,母亲在家种庄稼,我们一家人就要从那场劫难中活过来了,我们以为日子就要这么过下去了,可是---就在那一年,那个罪孽毫无征兆的就出现在我面前。如果不是那年真正看到他时的仇恨,我以为我只是不想看到他而已,原来不是,我恨他。”
“忘了吧。”于今搂过简的肩,抚着她的后背说。
“忘不了,永远忘不了。我永远忘不了那个冬天母亲脸上的表情,是耻辱、羞愧,还有怨恨。你知道吗?我当时还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情,”在于今的怀里,简继续说,“就是,在过去的那些天,小静和她的妈妈都是怎么看自我的?小静是我当时的好朋友,那时候每天下学我都去她们家玩。”
“所以你后来就不相信朋友了?”于今说,他记得从他认识简,她总是一个人,从来没有一个要好的朋友。
“不是不相信,是害怕。害怕在你毫无防备的让一个人呆在自己身边的时候,其实不知道,那个人才是最清楚的耻笑了你的耻辱的人。”简说,她的眼泪已经干了。
“别想了,已经过去了。”于今安慰简。
“不,我想说,我想说出来。”简固执的说,“你知道这些话在我心里藏了快二十年了,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我的姐姐当时没有在家里,她不知道,而且我也不能跟她说。我的妹妹当时才三岁,我无法解释给她听。我只能任凭这件事在我的心里发霉,烂在了我心里。可是于今你知道把烂了的、臭了的东西放在心里是什么滋味吗?我觉得恶心。邪恶的是,这恶心还让我变得麻木不仁、自私无情。九年前的暑假,过完那个暑假我就要上大二了。”于今想到那年他们正式在一起。“而且你知道吗,过了十八岁后我就觉得,一个年级代表的不只是一年的岁月,那是什么东西结在我身上的痂,厚重的,成了我区别别人的一种特征。那天我跟妈妈、妹妹去刚刚搬到我们村的舅舅家帮忙,妈妈在屋里帮忙打扫,我和妹妹就站在院子里说话。一群在隔壁玩的小孩子手里拉着橡皮筋跑过来,就在距我和妹妹站的位置不远的地方玩起来。我大致看了一眼,指着一个七八岁男孩问妹妹是谁家的孩子。妹妹跟我说那个孩子在他还没出生的时候他爸爸就死了,叫小树。当时我就知道他是谁了,他的父亲就是在当年的那个冬天死的,当时那个女人正怀着那个罪孽。你知道从那时候开始我就讨厌那个孩子了,尽管当时我还有一些发懵,我还无法把他和我心里的那个罪孽联系在一起。而且我发现我似乎一直忽略了一个事实就是,哪怕是罪孽他也是一种实实在在的存在。可是经过岁月的催化他又确确实实在我的心里被抽象化了,不再是个真实的东西。我又看了他一眼,这罪孽都这么大了,具体多大?七岁还是八岁?我尽量掩饰我的神情,装作若无其事。但我想诅咒他,我的良知在和我的欲望较量,最后它们折中允许我奚落他。可是就在这时我发现了一个事实,这个罪孽和我的父亲长相神似。我发誓我可以承认任何我哪怕没有做过的孽,但求你别让我承认这个。所以我决定诅咒他了。
你想知道我当时的心里独白吗?‘你看你多可怜啊,出生不久就死了父亲。虽说名不正言不顺但总归还是个爹。不过你知道吗?你活该。是你不要脸的母亲做的孽,你们都该受惩罚。你以为你们的报应到头了吗?还远着呢,你知道接下来你们还会遭遇什么吗?其实很简单,看看你的那些堂哥你也应该想到了。小学辍学,然后在那个肮脏的小县城里打工,最后堕落为偷鸡摸狗遭人唾弃的的小偷,惶惶不可终日的过着胆战心惊的日子,这就是你们的命运。还有你那个傻乎乎的妹妹,叫小苗是吧,她会怎么样呢?其实很简单,也很合乎常理,在小学毕业后跟风去县城里打工,做什么呢?什么都可能啊!发廊妹、洗脚妹什么都可以,然后整天浓妆艳抹伺候人,这就是你们的命运。哦,还有你们的母亲,她会因为生了你们两个有辱家门的儿女而郁郁而终。当然她似乎是没有羞耻感的,那她也只能在穷困中苟且余生了……’觉得精彩吗?我从来不知道我有那么好的文采,我可以那么精彩的腹诽、诅咒一个只有七八岁的孩子。我对她们的奚落让我自己情不自禁的笑了,这笑让我不禁怀疑自己的人性。但我阻止不了它,它就像在我的身体里孕育了很多年的植物,成熟的季节到来,我已经无法阻止它的盛开了。”
安静下来,简是想让自己平静,然后她问于今,“这样的我你还喜欢吗?”
“不喜欢。”于今很快就做出了回答,“我喜欢的是没有悲伤的语儿。”
“语儿?”简重复,声音轻轻地,“谁呀?”她不是真忘了,她只是真的想忘了。
“一个天使。”于今说。
“去哪儿了?”简问。
“飞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