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归期》江自流水

7、第七章

　　（七）

　　上元节那天，西飞鹤本来精神一直恹恹，但那天竟莫名好了起来，甚至走路也无碍。

　　那日夜里，罢了宫中宴饮后颜知期换了一身常服，与西飞鹤出了东宫。

　　那天颜知期难得没有束发，一身青衣像极了曾经雪中舞剑的打扮。西飞鹤这个向来不喜欢艳色的人竟也穿了一身红衣。

　　二人走在人群之中，无人知道这是太子与杀手，只当他们是寻常人家的郎君娘子。

　　他们穿过人群，忽然西飞鹤像发现了什么一样，对他道：“你在这里等等我，我看到那边有个好看的花灯，我去给你买来！”

　　西飞鹤说着就要转身离开，他下意识抓住了西飞鹤的手，急道：“我在哪里等你？”

　　西飞鹤像是不解，但还是四下看了看，随即指向旁边一处茶楼二楼，道：“那里吧，你在窗前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他还是拉着西飞鹤的手，另一只手为她扶正了一根松动的发簪，这才道：“好，你走慢些，不必着急。”

　　“我在那里等你。”

　　西飞鹤冲他笑笑，而后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他站在茶楼上，冬夜的寒风吹过一旁竹帘，沙沙作响。

　　眼前一片繁华的上元街市忽然在他眼前扭曲变形，颜知期一惊，他下意识向前伸手，却不知道想要抓住什么。

　　好像瞬时之间，又好像过了很久，他眼前的景象重新恢复正常，却不再是方才的茶楼，而是一处院落。

　　院中好像已经很久没有住过人，有许多野草自砖缝中冒出来，院子正中央是一棵大树，一树繁花。

　　是三皇子府。

　　颜知期心中疑惑，他搬去东宫才没多久，怎么这里竟破败至此，而且这明明是冬日，怎会有一树繁花？

　　他向前两步，发现树下似乎睡着一个人。

　　是西飞鹤。

　　她身边放着一盏花灯，做的精巧细致，确实非常好看，花灯还亮着，将她整个人映的朦朦胧胧，好像一场幻象。

　　颜知期心中疑惑更甚，她不是去买花灯了吗，还让自己在茶楼等她，怎么转瞬之间便到了皇子府，还在树下睡着了。

　　他蹲下身，指尖还未触碰到西飞鹤的时候，忽然有风吹过竹帘的声音响起。

　　他猛然睁开双眼。

　　眼前是熟悉的永安殿，是帝王居所。

　　他好像上一刻还在上元的街市，这一刻便成了皇城中的帝王。

　　“陛下，您怎么醒了？”一旁守夜长鸢问道。

　　颜知期坐起来，发现殿中窗户未关，方才梦中听到的正是寒风吹响了殿中竹帘发出的响声。

　　帘外五更风，吹梦无踪。

　　原来方才再见她，已是梦中身。

　　“我又梦见她了。”他道。

　　长鸢知道“她”是谁，那是十一年前去世的昭惠皇后，也是曾经她的朋友，西飞鹤。

　　只有在称呼她的时候，陛下才会用“我”代称。

　　她过世于十一年前的上元夜，死在昔日三皇子府的那棵梨树下。

　　窗外寒风不止，吹的殿内烛影飘摇，纱帘亦随风而动。

　　长鸢被寒风吹的一抖，她看着榻上出神的帝王，轻轻叹了口气。

　　颜知期自她去世后，不论冬夏，殿内门窗永远不关，长鸢曾问过他为何，他只道若故人魂兮归来，永远有一个归处。

　　长鸢借抬手将眼中水汽掩去，这才道：“想来是她也想念陛下，便到陛下梦中看望陛下了。”

　　“今日又是上元，她已经走了十一年了。”颜知期走下床榻，站在窗边向外看去。

　　窗外仍是火树银花，一片热闹人间。

　　他在窗前站了一夜，就像十一年前有人说让他等等自己，他便在那处茶楼的窗前等了一夜一样。

　　此后每年今日，他都会在窗前看过月沉日升。

　　（八）

　　大燕明帝颜知期二十二岁登基，在位四十五载，开疆拓土，让大燕成为彼时中陆最强大的国家。不过他一生未有后宫，没有子嗣，唯过继一宗室子继承帝位。

　　史书记载他并未成过亲，但却立有一位皇后，史称昭惠皇后，至于其他，史书再无记载。

　　明帝六十七岁驾崩，驾崩前唯有一名老奴随侍在侧。

　　长鸢永远记得明帝对她说的最后两句话。

　　“西飞鹤，你骗我等了一夜又四十五载。”

　　“但我原谅你了，你再等等我，我就来找你。”

　　忘川水寒，我来与你同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