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归期》江自流水

3、第三章

　　（三）

　　颜知期说让她养伤，便真的好吃好喝待她，还派长鸢专门来告诉她，若嫌房中憋闷，整个北郊别苑她可以随意走动，她甚至能偶尔碰到颜知期。

　　西飞鹤在北郊闲逛时发现山间有一处小楼，一般无人前去，便时常去那里坐着。

　　三月十七那天，咸宁十七年的最后一场雪纷纷扬扬地落下。

　　那天西飞鹤也在山中，见到下雪，干脆坐在屋前看起了雪。

　　兴许是因为下雪，山中一片静寂，唯有雪落簌簌，与屋内火盆燃烧的声音。西飞鹤温了一壶酒，便赏雪边喝酒，看着看着竟靠在一旁墙上睡了过去。

　　待她醒来之时，院中竟站了一个人。

　　是颜知期。

　　他今日一袭青衣，长发半束，也未带冠，看起来不似皇室贵胄，倒像是天上谪仙。

　　西飞鹤看见他手中持一柄长剑，院中积雪纷乱，看起来是刚练完剑。

　　“殿下？”她道。

　　“你醒了？”颜知期道。

　　“殿下怎么来了？”她看着颜知期，酒意未醒，连行礼也忘了。

　　颜知期看着她，也没责她不知礼数，反而长剑一挽，负于身后，这才道。

　　“我来偷得浮生半日闲。”

　　西飞鹤注意到他没有自称“某”，忽然心中一动。

　　“殿下方才可是在练剑？”她问道。

　　颜知期挑眉：“自然。”

　　“我可否与殿下比试一二？”西飞鹤这几日对颜知期有所了解，知道他师从剑道大家，学的是君子剑。她虽也习武，可学的都是杀招，真真正正的君子剑她也想见识见识。

　　她将所想向颜知期说了，颜知期也没拒绝他，便道：“好。”

　　她走到颜知期身边才发现，自己在这里并没有剑，正准备折枝为剑之时，一把闪着寒光的长剑递到了她面前。

　　“用这把吧。”颜知期反手握剑，将剑柄递到了她眼前。

　　“那你…”西飞鹤刚接过剑，话没说完便见颜知期在雪地抬脚一勾，一根树枝便到了他手中。

　　“我用这把木剑。”他抖落枝上雪，笑道。

　　两人同时起手，一剑一枝转瞬相交。

　　不过眨眼，两人便过了三招，伴着大雪，一青一靛的身影在院中短暂相交又分开。

　　西飞鹤与他对招之时就发现，颜知期用剑几乎无锋，却威势不减，他简单两招便能挡住自己全力一击。

　　第三十招，长剑插在雪中，木枝抵在西飞鹤喉间。

　　“殿下之君子剑，我受教了。”西飞鹤拱手道。

　　颜知期收了木枝，随手也插在雪地中，他伸手扶起西飞鹤，二人走到房前坐下。

　　西飞鹤拿了两个杯子，斟了酒递给颜知期：“借了殿下的酒献给殿下。”

　　颜知期伸手接了：“好酒。”

　　西飞鹤道：“是厨房陈家阿姐自己酿的，她给了我两盅。”

　　“你的朋友？”颜知期道。

　　西飞鹤饮尽杯中酒，想了想道：“应该算是？”

　　“你好像有很多朋友，就像你前些日子说杨家的那位女使一样，她们都愿意帮你。”颜知期看着杯中倒影，他轻轻一晃，那倒影便散了。

　　“我娘亲告诉我，人生在世，总是要有朋友的。”西飞鹤靠在门边，伸手想要接一片雪，可她刚练完剑，雪落在她手上很快便化了，她握住那滴水，收回手：“她说，只要以真心便能换来真心。”

　　“只可惜她一辈子都没换到杨文昌的真心，不过我好像比她幸运一些，我有几个真心的朋友。”她笑了笑。

　　颜知期转头看着她，难得认真道：“你很幸运。”

　　西飞鹤与颜知期对视，好像在他眼中看到了自己。

　　她忽然借着三分酒意道：“殿下今日像仙人一般，我从未见过殿下这般好看的人。”

　　颜知期闻言一愣，随即笑着顺着她的话问下去：“为何只是今日，我往常不像吗？”

　　“往常见殿下几面，殿下更像是高不可攀的大山，可今日见殿下，殿下却像月亮一样。”西飞鹤道。

　　颜知期面上笑意更显，他问：“月亮高悬天穹，不是比大山更高吗？”

　　西飞鹤却摇摇头：“高山无人能见真容，可月光每个人都能照到啊。”

　　见颜知期没说话，她便又道：“往常殿下也好看，但我不敢接近，而今日的殿下会同我比剑，还会同我喝酒，就像是我的朋友一样。”

　　“不是我看不见真容的高山，而是照到我身上的月光。”

　　颜知期将酒盏往前一递，同西飞鹤轻轻一碰：“那以后我便是你的朋友。”

　　他可以做一个人的月亮，将光辉尽数照于她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