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4章 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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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集院夏能很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现在正在做梦，他的意识很清醒，能够清晰地回忆起自己已经入睡了的事实，也能在疑惑的同时冷静地观察周遭事物，思考自己的处境。
但又或许正是因为身处梦境的缘故，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好像陷入了一片迷蒙的薄雾，眼前的一切都是模糊一片，看不真切，而他自己更是思维混乱，乱七八糟的东西塞满了他的脑子，连思考速度都被迫慢了一拍。
头疼。
意识像是在被钝刀子慢慢地切割，被迫痛苦地分为了两半，一半高高在上的仿若神明，用无情无欲的视线观察这个世界，另一半则天真稚嫩，如同婴孩一样的懵懵懂懂。
伊集院夏忍不住抬手扶住了脑袋，同时用指甲毫不留情地掐了掐太阳穴，妄想用疼痛来驱逐这混沌的状况，最好回到梦外的现实。
“……”
“……！”
“夏君！”
恍惚间，有女声在温柔地呼唤他，由远及近，带着轻浅的笑意，像一阵湿润的风。
伊集院夏却忍不住愣在了原地，这声音落在他的耳里，更像是平地惊雷。
蒙住了周遭所有事物的薄雾像是忽然被明亮的日光照射到了一样，以一种不合常理的速度迅速地消散了，显露出了迷雾之下原本的景象。
——是多年来一成不变的伊集院宅。
那刚刚叫他的，是母亲？
混沌的大脑刚得出这个信息，就听那风一样温柔的声音再次叫他。
“夏君，到我这里来。”
“快一点，快！”
他一向最听母亲的话，闻言再不去思考什么，只知道要快点赶到她的身边，去拥抱她，去安慰她，去保护她不受其他人恶意的侵害，他一向是最听母亲的话的。
“母亲——！”
他一路上跌跌撞撞地拔足狂奔，努力地用自己最快的速度抵达母亲所在的地方。
那是一个破败的小院，寒酸到你几乎难以想象富丽雅致的伊集院家会有这样的地方存在。
但也不是那么不可思议，因为这里本来就是伊集院家族昔日用来关押犯错家仆的地方，本就不用进行什么多余的装饰，只是在伊集院夏母亲的事情发生后，这间简陋破旧的别院又被用来安置一对弱小无用的母子罢了。
将手放在院门上的时候，伊集院夏才恍然发现，自己现在已经不是16岁少年的身形，手掌幼嫩，加上依旧居住在这个破院子里的母亲，是6岁之前的他？
他不敢再做他想，稍微有些困难地推开了简陋的院门，果然看见母亲披着朴素的羽织、跪坐在那条正对着院门的走廊之上，正朝着他微笑。
他走过去，走到她面前去，看着她与记忆中别无二致的秀丽面容，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学着小时候的样子，沉默着跪伏下来，躺在了她的膝上。
“啊啦~果然，无论再怎样沉着脸装大人，夏君也依旧只是个小孩子呢。”
“……”
伊集院夏现在只感觉自己脑内一团混乱，就像是有迷乱的星轨伴着紫色的烟雾在他脑中穿梭作乱，神经中枢向大脑传来哭泣的钝痛，刺得他浑身僵硬。
过了许久，他才回过神，而母亲的手仍旧抚在他的头上，轻声叙说着什么，亲昵又生疏地唤着他“夏君”。
“……如果可以的话，妈妈希望夏君不要觉醒术式，夏君出生在这里就已经很危险了。”
“如果夏君看不见就好了，林太郎就看不见啊……果然，是妈妈的错，对吧？”
“是妈妈自私地让夏君来到这个世上，还要让你遭受这样的苦难。”
“夏君要把自己藏好啊，这个宅子的魔鬼会吃掉你的，一定要躲起来。”
“夏、夏（なつ），我的孩子……”
说着，这个脆弱的女人便已经是泣不成声了，温热的眼泪溢满她漂亮的玫瑰色眼眸，又划过瘦削的脸颊，滴落在伊集院夏脸上的时候已经变得冰凉。
母亲这个时候已经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和焦虑障碍，可怕的焦躁、不安和担忧已经摧毁了她不堪一击的精神，她时常上一秒还在微笑和低声说话，下一秒就会被痛苦袭击，悲切的伏在地上放声痛哭。
她满脑子都是消极绝望的想法，总想要做些什么来彻底结束这一切，而支撑着她在这个可怕的家族里苟延残喘活下去的，是她年幼的、特殊的儿子，她心爱之人留给她唯一的东西，她的珍爱之物和唯一希望。
她只能絮絮叨叨地念着消失不见的爱人，也一定要儿子时刻不离开她的视线，不然不安就会席卷她的脑子，让她痛苦、悲泣，让她焦虑地要发疯。
而伊集院家对此不做任何反应，即使快要疯掉的是他们嫡亲的女儿。
在仆从们厌恶嫌弃的目光中，幼小的伊集院夏能为母亲做的只有为她寻来安慰精神的药物，卑微地企求它们能缓解母亲的痛苦。
这座宅院如他母亲所言的一样危险，它已经将他的母亲吃掉了。
这就是伊集院夏6岁以前的生活，挫败和无力感时刻紧紧缠绕着不放过他，他可悲可怜的母亲几乎已经卑微到了尘埃里，孤注一掷地希冀着命运的潘多拉之匣里能在最后飞出希望。
但已经被神预定好了的命运又岂是那样容易逃脱。
伊集院夏终究还是没能像母亲希冀的那样成为一个只是眼睛有点特殊的孩子，没法像母亲的愿望那样在成年后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从此与伊集院家一刀两断。
魔女的匣子里只有灾难和绝望。
他甚至没办法再继续躲藏下去。
骤然爆发的咒力、铺天盖地的永夜和巨大的银鱼，将他推置在了风尖浪口之上。
——他觉醒了术式，成为了伊集院家梦寐以求的「虫师」。
他被发现了。
家族对他们母子的态度几乎是立刻就改变了，他们被安置在了最大最华丽的院落里，仆从们笑脸相迎，医师和会反转术式的咒术师被请来照顾母亲，年迈的家主和长老们的浑浊眼睛里冒着精光，纷纷说着“果然啊”、“不愧是登志子的儿子”、“众望所归”、这样恭维期盼又暗含野心的话语。
似乎一切都在好转，又似乎一切都更坏了。
院子里满是被冠以保护和照顾名义的监视者，上位者们眼底阴沉贪婪的打量和估价，还有母亲越来越严重的病情。
他已经暴露在了“魔鬼”眼前的这件事似乎更加刺激到了她，她被打击的几乎是一蹶不振，不多时便迅速地苍白消瘦了下去，不得不卧病在床休养。
她固执地拒绝所有人接近她和她的孩子，即使那是家族花了大价钱请来的治疗系异能力的拥有者。
而真正导致她死亡的，是伊集院当时的少主、他名义上的父亲、她血亲上的哥哥因为嫉妒和不满而施加的逼迫。
他想要一个身体里流淌着自己的血液、能够觉醒体质成为虫师、继承家族术式和伊集院这个姓氏的孩子，而不是妹妹和外面野男人得来的野种。
而这在他看来再正常不过的要求，只换来了嫡亲妹妹的自杀和献祭一般的束缚。
而那濒死前的可怕怨怒，以伊集院则良的性命为准绳，换来了家族不会逼迫她弱小孩子的誓言。
脑子里的想法纷扰而杂乱，而梦境还停留在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之时。
梦中的母亲哭了一会儿就睡着了，伊集院夏也不变换姿势，就只是伏在她膝上看她熟悉又陌生的眉眼。
她长了张很是古典的美人面，妩媚而秀丽，周身的气质也是由大家族饲养出来的平和宁静，像是一棵安静的菟丝子，不依附他人就完全没办法自己活下去。
她这辈子做过的最有勇气的事情，就是在遇见了那个所谓的“真爱”后违背家族的命令逃婚，她甚至为那个男人生下了一个孩子。
她的后半生几乎全是在消失的爱人忽然出现的幻想中度过的，她其实并没有很爱他，但他是她唯一的希望。
他是她唯一的希望。
伊集院夏把这句话在心中又默默念了一次，脸色苍白。
但就是他这个希望，把母亲那卑微的幻想毁掉了。
伊集院夏的样貌相较于登志子只有眼睛相似——他们都是无害的下垂眼和绮丽的玫瑰色眼眸，而除此之外，无论是鸦色的发、挺秀的鼻还是薄而淡的唇，都与伊集院登志子截然不同。
还活着的登志子就是靠看着他来思念那个男人的，她就是靠着这张脸才没有在足足六年的痛苦和折磨中忘记那个男人的面容。
伊集院登志子，他可悲可怜的母亲啊。
伊集院夏刚刚失去她的时候，本以为自己会时时刻刻思念她，会因为时时刻刻的思念而常常梦见她，却没想到自己会因为不敢想起被自己害死的母亲而不敢思念她，会因为不敢思念她而梦也梦不见她。
他伸手想去触碰母亲的脸颊，面前的母亲就忽的破碎了。
她变成了花、变成了蝴蝶、变成了纯白的碎片消失在了他的眼前，只留下他一个人，呆愣地跪坐在这个破旧又可怕的院子里。
伊集院夏将眼睛习惯性地半垂下，遮住了一切悲恸和哀切。
纤细小巧的雁鸟停落在他的手上，轻轻挥动了一下羽翼。
梦，是时候该醒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4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