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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喜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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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零三年的岐江城,一座经济繁荣的自由港,这里背靠大海,面朝声色犬马的冷峻都市。它屹立其中,宛若光怪陆离的万花筒。
目的地到达,黎莫把出租车司机找回的零钱塞进小挎包里,再腾出手拎着大大小小的购物袋走进不远处的独栋别墅。
管家阿嫂像是等待已久,看见她时才愁容消散,第一时间迎上来,替她分担了一半:“黎莫小姐,怎么回来这么晚呀?电话也打不通。”
重量减轻,黎莫抬手擦掉额角的汗珠,司机大叔不肯开空调,热得后背衬衣浸湿。
她喝掉一杯冰水才肯说话:“sorry啦,手机没电,我和惠紫去吃甜酿,又去商场买东西一时忘了时间。”
阿嫂听完解释,让其他佣人把那些购物袋子送上二楼,笑脸盈盈地又问起:“考得怎么样?”
黎莫偏脑袋,露出平时那样乖巧的笑容,“阿嫂不必担心,我自有十成把握。”
今天下午,黎莫完成联考里的最后一门科目,她学习成绩很不错,学校里排名前几,基本上是毫无压力。交了卷子,意味着这三年的高中生涯就结束了。
阿嫂点点头,对此表示认同:“是啦,黎莫小姐冰雪聪明得很。”
说完,让她先去洗澡换件干净衣服,过会儿再下来吃饭。
黎莫答应,走上二楼,打开走廊尽头自己的房间。
手机换了新电池,成功开机。
接着好几条短信袭来——
惠紫:[救命,腿好好好酸啊。]
惠紫:[傻黎莫,你是打算把整个岐江城都翻过来是不是?!]
惠紫:[下次我要穿平底鞋!!]
黎莫笑,一一回复过去。
五分钟后,一辆黑色汽车急刹在别墅大门前。
等不及佣人,穿着西服的男人先一步下车,钥匙随意地丢在座椅上,急匆匆要穿过客厅,余光里阿嫂正在准备餐具,脚步也没停:“阿嫂,我爷爷呢?”
阿嫂抬起头没看着人影,见怪不怪,依然答道:“在书房里。”
电梯直奔三楼书房,他想也没想地推开未锁住的门:“爷爷,司长林回来了!”
里头的谈话声立即止住,随之而来的是砸到身上的金蟾茶宠,斥责声浇得他狗血淋头:“你在国外那么多年都学了什么狗屁洋东西!在家里连最基本的敲门都忘记了?遇事总是莽莽撞撞,成什么样子!”
陆景煜意识到自己行为不妥,弯腰捡起脚边的茶宠,把门关上,往后退了一步,恭敬地喊:“爷爷。”停顿,朝书房里另一位也喊了声:“四叔。”
陆高峯先应了这声四叔,清瘦的脸上不苟言笑:“你刚才……说什么?”
陆景煜极力压住焦躁的情绪:“司长林回来了。”
陆高峯眸色一沉,不相信:“怎么可能?他离开还不足三年。”
陆景煜咽着干涩的喉咙,松开领带:“是真的,半个小时前,西埠街的几个马仔看见了——陈侃肆。”
话落,两人皆一怔。
陈侃肆是司家老爷子在清迈捡到的华裔孤儿,收为义子,七岁之后一直跟在司长林身边,左膀右臂堪称十分重要。
见陈侃肆如见司长林。
陆景煜代陆家参加酒会,那种场合一向无聊得很,他只打算现个身,待不到半个小时就要走。
吩咐司机去西埠街的场子找乐,他刚到包厢,就听见有人说在对街的钟表店里看见了陈侃肆。
发誓烧成灰也绝不会认错。
陆景煜酒都没喝一口,直接赶了回来。
沉默中,他有些顶不住,声音带颤:“怎么办?爷爷,司长林提前回来,要是知道了……”
被踹一脚,指着鼻子骂:“慌什么?瞧瞧你这怂样!哪里像我陆凯风的孙子?”
陆景煜猛地咳嗽几声,又听见陆高峯说:“他算个什么东西?司家丢在外面十几年不闻不问,生母手段卑劣,拼尽全力护下他,到头来也不过是一条不被承认,来路不明的野狗!”
陆景煜神色一凛。
“下水仪式在即,你也收收性子,看看在外面都沾了什么?”陆凯风不愿多说,适时打断这个话题,又睹见陆景煜衣领处的口红印,气极,“去收拾干净!别让黎莫知道,以后少去那些烟花之地!”
陆景煜张嘴想说什么,被拦住,陆凯风沉声问:“谁在外面?”
黎莫敲了下门,嗓音一贯温和:“爷爷,可以吃晚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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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嫂和其他佣人在盛汤,黎莫坐在以往的座位上,陆景煜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休闲服,自然地坐在她身边,给她夹菜。
姬松茸茶树菇汤,黎莫从小到大最喜欢喝的。阿嫂宠她,多舀了几颗莲子红枣,糖醋里脊和糯米雪丸子依次摆在她手边。
黎莫得体地笑了笑,小声道谢。
陆高峯透过这个笑容见故人,一时间有些恍惚:“黎莫长得越来越像你母亲了。”
“母亲国色天香,女儿自然不会差。”陆凯风坐在主位,放声大笑,提起另一件事,“黎莫,你和景煜的婚事是时候定下来了。”
黎莫放下筷子,嚼完嘴里的食物才回话:“爷爷,我今年才毕业。”
“爷爷当然知道,你也成年了,自幼和景煜就是娃娃亲,尽早在大家面前露个脸,承认了这门婚事才好。”陆凯风语气不容拒绝,看向黎莫的眼神慈爱,“你爸妈也一定会为你找到归属感到高兴的。”
陆凯风当年娶了有名律师的独生女儿,借妻子家族人脉起家,成立跨境航运的天星集团,街头乞丐摇身一变成为知名企业家慈善家。
黎莫父母曾是天星集团核心管理层,她十岁那年,一次郊游途中出现意外,车子爆炸前,父亲拼死把她救出。
唯一的弟弟摔落山崖,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至今找不到。
父母死后,百分之十五的股份由女儿继承,孤立无援之下,陆凯风提出收养黎莫为义女。
这八年间,吃穿用度供应不求。
陆凯风见她不应,继续说:“景煜的生日就在下个月,你就以我们陆家儿媳的身份出席,也算是给你爸妈一个交代。”
给陆景煜使了个眼色,他立即握住少女的手,温柔地问:“莫莫,明天我带你去挑礼服?”
——突然间,外面传来几声痛嚎,客厅闯进来好几个陌生男人,来者不善,佣人吓得脸色苍白,不敢妄动。
黎莫侧目,望向为首的那个男人,身姿高大,竖发冷眼,左侧脖颈有一道蜿蜒疤痕延伸至衣领下,狰狞可怖。
他一言不发,畅通无阻地走近,肱二头肌发达的手臂按住想要起身的陆高峯肩膀,眼看只是轻轻搭着,没用力,却丝毫动弹不得。
陆高峯额角青筋暴起,大声吼道:“陈侃肆,你想怎么样?”
这时,由远而近,又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阿肆,对长辈有点礼貌。”
来人长得极高,面相俊美,黑色衬衫穿得很不规矩,扣子解了三颗,露出大片结实胸膛,那双西裤包裹的长腿正不紧不慢地踩上台阶,薄唇在指间青白烟雾中轻佻地勾起,是一等一的风流劲。
“长林是何时回来的,怎么也不说一声?”陆凯风依然端坐不动,面不改色,“我好派人去接你啊。”
司长林似笑非笑,拖着调说:“做客,惊喜一点比较好。”
“是你做客当然欢迎。”陆凯风皮笑肉不笑,“阿嫂,加餐具!”
“既如此,小辈也应礼尚往来。”司长林抬脚踹掉长桌另一端的椅子,“哐当”一声,成了废物,手底下的人察言观色,立刻换上一把干净的,他叼着烟吊儿郎当地坐下,“阿肆——”
很快有人送上来几个精致的竹编食盒,陈侃肆依次打开,端上桌面。
蒸鹌鹑王八蛋。
墙头草沙拉。
狼心狗肺。
凉拌鱼刺。
还有每人一碗的麻辣海参大补汤。
汤面上飘着油腻腻的红油,还有几根香菜,黎莫有点反胃,硬生生忍住了要冲到洗手间的呕吐感。
其余三位姓陆的脸色堪称十分精彩,平均一秒变化一个表情,仿佛吃了无头苍蝇一般恶心。
始作俑者倒是很满意,烟灰弹入就近的红酒杯里:“一点心意,尝尝?”
陆景煜脸色铁青,把会过敏的海参狠狠砸到地上:“司长林,你不要太过分!给老子滚出去!”
餐桌一片狼藉,瓷勺飞到空中,黎莫被人拉了起来,往后退几步,阿嫂瑟瑟发抖,却仍护她身后。
少女的雪纺上衣略透,胸脯微微鼓起,两条细细的带子挂在肩头,黑色裙摆下的腿,细而白,此刻正笔直地并拢着。
司长林不甚在意地移开视线。
两年前的大选,陆家临阵倒戈,司长林失去楚洲商会的管理权,被踢出A级会员代表,黄岭湾也落入他人之手,再然后是试图除之而后快。
所有的账,一样一样来算。
门外又停了一辆车,进来一堆穿警服的。北荆区一级警司蒋宏儒大步踏过客厅,黎莫低头侧身,阿嫂刚好挡住了她。
蒋宏儒正准备说话,却忽然怔住,“司长林,你怎么在这里?”
司长林:“阿sir,我来朋友家吃饭也要管啊?”
蒋宏儒诧异:“朋友?”
除了三岁小孩,岐江城谁人不知,司长林和整个陆家是要命的死对头。
司长林瞥他一眼:“我可没做什么坏事,就吃个饭。”
桌子上乱七八糟,哪里是在好好吃饭,蒋宏儒知道司长林长了一副好皮囊,却是只奸滑狡诈的恶狼,黑的能给他说成白的。
眼下蒋宏儒过来不是为了管什么亲朋好友,他还有正事要办。
蒋宏儒出示了一张传唤证,“陆景煜,昨天凌晨五点在照阚洞发生一起人为制造的严重车祸,车上检测出你的指纹,警方怀疑你与案件有关,现在依法对你进行传唤,请配合调查。”
“喂!有没有搞错啊?”陆景煜眼里泛着凌人的寒意,捶了一拳桌面,“我开车撞人,你开玩笑吧!”
蒋宏儒:“你看我是在跟你开玩笑吗?”
吃饱了撑的,和你过家家。
“哈哈哈哈哈今晚家里真是热闹啊!”陆凯风忽然扬声笑起来,拄着拐杖起身,却说:“景煜,配合警方调查。”
陆景煜:“爷爷!”
蒋宏儒虽然级别不高,但背靠城南蒋家,是北荆区里公认的刚正不阿,管你是泼皮无赖还是世家贵族,没有他带不走的人。
无非必要,陆家不愿惹是生非。
陆凯风眼神沉沉,又道:“但至少,得让我孙子吃完饭。”
“没问题。”蒋宏儒大方给他一个面子,带队出去,站在别墅大门等着。
事到如今,话放出,家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陆景煜不敢当众忤逆爷爷,只能咬着后槽牙坐下。佣人颤颤巍巍端上来新的餐具和菜品,他如同嚼蜡。
陆凯风:“阿嫂,带黎莫上楼。”
阿嫂提着的心脏终于放松,迫不及待:“黎莫小姐,走吧。”
夜色渐浓,一干人等该走的都走完了,司长林好戏看完,也没有要继续待下去的意思,他丢了烟,转身就走。
“司长林。”
陆高峯叫他,冷声嘲讽,“当年你走运,捡回一条命的滋味如何?”
“哦,差点忘了。”
司长林似乎才想起点什么,食指挠了下鬓角,慢悠悠地停住,“还有一件回礼。”
说完,一旁的陈侃肆退后几步,他手中拿锤子,站在那尊陆家几代香火供奉的佛像前,没有任何表情,却像是等待这一刻已久。
“你敢!”陆凯风厉声呵斥。
下一秒,佛像被砸得四分五裂,碎片不偏不倚飞中陆高峯的右眼,他喉咙撕裂开来,当场发出极其痛苦的惨叫。
“今夜。”
司长林抬眼一笑,“就当陆家,为我接风洗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