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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不飞(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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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晚,严归鹤做了一个梦,那个梦很遥远,穿过了他今生十年的光阴。他梦见了他七岁时第一次遇见江辞溪的场景。
记得那天是秋季,树叶火红摇曳。
严归鹤的父母长期在国外工作,他自己也因为身体不好比同龄的孩子晚一年上学。记得那天是小学开学第一天报到的时候,是保姆送他去的学校。
临别前保姆抓了一把水果糖塞进他的衣服口袋里。
“把糖分享给同学们吃,他们就乐意和你交朋友了。”当时保姆是这样笑着说的。
但或许是缺乏父母关爱的孩子比较早熟,严归鹤的叛逆期来得特别早,再加上那时他性格孤僻,那口袋糖果愣是一颗也没分出去,全进了他自己的肚子。
到了下午放学,同学们都陆陆续续被父母接走了,只有严归鹤自己还坐在座位上,看窗外风景打发时间。保姆这时也打电话过来,说路上遇到点事暂时抽不开身,要晚一点才能到。他索性把手机塞进书包里,背起书包在校园里闲逛。
操场一面种了一片枫树林,正值金秋时节,树叶都被霜染成了红色,高高挂满了一树又一树的枝丫。风一吹,整片林子的红叶沙沙作响,像猛烈燃烧的火焰,美得惊艳。
但严归鹤可没这么好的兴致去感悟这意境。他低着头,踢着落叶漫无目的在操场边上转悠。
严归鹤双手插兜,脚轻一下重一下地踩树叶,干枯的叶子发出清脆的响声,他耳朵也听到一阵清脆的哭声。
“呜……”
严归鹤踩树叶的动作一顿,他抬头环视一眼,四周无人,迟疑地看了看地面。地上有一层薄薄的落叶,他又试探性地踩了一脚。
“咔嚓!”
“呜……”
两道清脆的声音同时响起。
严归鹤不信邪地又补了一脚。
“咔嚓!”
“呜……”
干脆的碎裂声混着细弱的哭声。
严归鹤心里都发毛了,转身拔腿准备跑时那哭声又传过来了。他动作停下来,低头看看地面,充分确认刚才自己没有踩到树叶,而那个哭声还在响。
这一发现让严归鹤瞬间冷静下来。他收回脚,耐着性子侧耳倾听。
“呜……”
他分辨出了哭声的位置,就在前面不远处一棵大树下,声音就是从那棵树树脚传过来的。严归鹤犹豫了一下,壮着胆子慢慢走过去。
严归鹤绕着树走,在背面看到了一个蹲在树脚的小孩。小孩的手抱着膝盖,脸整个埋在臂弯里,小小的肩膀一颤一颤。
哭声就是这小孩发出的。
严归鹤松了一口气。
小孩还在哭,严归鹤耐下性子问:“你怎么了?哭什么?”
小孩大概也是没有想到会有人发现自己还问自己问题,一时愣住了。小孩肩膀也不动了,过了几秒才怯生生抬起头。
那双眼睛哭肿得像兔子一样,脸倒是好看,漂亮得跟个白瓷娃娃似的。
是女生啊。严归鹤想。
可能是出于对弱者的同情心,又或许心里那点点绅士风度死灰复燃,他难得好脾气地又问了一遍:“你哭什么?”
或许是从没有陌生人关心这个问题,话刚说完小孩又开始簌簌直掉眼泪,吸了吸鼻子支支吾吾地说:“他、他们说我太娇气了……像个女孩子……”
你是男生?!严归鹤被震惊到了,心里话脱口而出。
小男孩没说话,哭得更凶了,一副“连你也觉得我是女孩子”的样子。
严归鹤被哭烦了,又自知理亏,在衣服口袋里左翻右掏只摸出了三颗粉色糖纸的草莓糖。他嫌这个包装纸太娘气就没吃,现在就这三颗了。
严归鹤死马当活马医,动作生涩地把糖果递到小男孩面前,语气僵硬地哄人:“好了别生气了,我请你吃糖。”
严归鹤原本都想好被拒绝的打算了,谁知男孩抬头,只是闻了闻味道就眼睛一亮,小心接过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哭了半天,只用一颗草莓糖就哄好了。
还真好哄。
严归鹤呆愣住,干脆也蹲在地上,凑近了细细打量他。
眼前的男孩长得比同龄人要瘦弱许多,皮肤也比很多男生甚至是女生要白。头发细细软软的,水润清澈的眼睛微微眯着,多了分娇俏。
真的好像女孩子啊。严归鹤在心里暗自想。
真好看。
出于这点好感严归鹤头一回没话找话:“你叫什么名字?”
“蒋、姜……江辞溪。”小男孩含着糖口齿不清道。似乎是看出严归鹤眼中的迷茫,江辞溪温吞地解释说:“是长江的江,告辞的辞,溪水的溪。”
第一次对陌生人说这么多话江辞溪的脸不自在地红了。
“江辞溪……”严归鹤小声把名字在嘴里转过了几遍,他抬头说:“我叫严归鹤。”
他主动解释道:“严是严厉的严,归是归来的归,丹顶鹤的鹤。”
江辞溪点了头,思索片刻后细声说:“你的名字真好听。”
也不是没被人夸过,可这一回严归鹤莫名很高兴,不存在的尾巴都能翘上天了却还故作高冷矜持地回了句“谢谢,你的名字也很好听。”
严归鹤看着江辞溪,目不斜视。他发现江辞溪吃东西的时候脸颊上的软肉会不自觉鼓起来,像一只小仓鼠。
他手痒地戳了戳,那块肉果然软软的,很温热光滑,还挺好摸的。
刚摸到江辞溪就转头过来,满脸疑惑。
无法无天的某人突然就怂了不敢再摸,克制住蠢蠢欲动的贼手轻咳一声转移注意力,说:“还生气吗?”
江辞溪眨眨眼,摇摇头:“不生气了。”说完他笑了笑,小声说:“你人真好。”
“为什么?”严归鹤疑惑。
江辞溪想了想,掰着手指说:“你不会欺负我,还会哄我,还给我糖吃,和别人都不一样。”
突然,江辞溪小心翼翼地对严归鹤说:“你能不能和我做朋友?”
当时是怎么想的严归鹤不记得了,好像自己别扭地接受了:“随便你吧。”说完扭过头看天看树看大地就是不看人。
严归鹤感觉衣角被拽了一下,他低头,正好对上江辞溪的眼睛。
江辞溪有点不好意思,朝严归鹤伸手说:“你……能不能拉我一把,我蹲太久起不来了。”
严归鹤握住他的手一拉,江辞溪借力站了起来,弯腰捶自己酸麻的腿。
“娇气。”严归鹤吐槽一句,蹲下身揉他的膝盖。
江辞溪瑟缩了一下,嗫嚅着道谢。严归鹤听见他对自己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
严归鹤想了想,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故意没好气地说:“还能为什么?你是我朋友,我不对你好对谁好?”越说耳朵越红,像熟了一样。
对方期待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所以我们现在是朋友了对吗?”
严归鹤抬头看向他,那双眼清澈地倒映出自己的身影。
像是有一片羽毛拂过,心里涟漪微动。严归鹤低下头闷闷说:“你都吃了我的糖了,不是朋友是什么?”
揉好腿严归鹤站起来,转身要走,江辞溪还傻傻地站在原地。没走两步,严归鹤没走两步,又回头。
“还不走?”严归鹤说。
江辞溪愣了下,又满脸高兴地跑过去站在他身边。
“我们去哪?”江辞溪问。
“回家啊,还能去哪?”严归鹤说。
“哦。”江辞溪点头,把剩下的两颗草莓糖拿出来,分一颗给他。
严归鹤一脸嫌弃地把糖吃了。糖刚入口,草莓的沁甜就在味蕾上爆开,慢慢扩散至整个口腔。
还不赖。严归鹤想。他又转过头看江辞溪,江辞溪此时睫毛低垂,有点柔弱的感觉。
看着好小一只,像毛茸茸的小鸟一样。严归鹤心里说。
他不禁好奇地问了:“你多大了?”
“小鸟”睫毛扑闪,带着无辜的小眼神望向他:“六岁。”
“那我比你大一岁。”严归鹤说,“要不你以后叫我哥哥吧?”
江辞溪眨了眨眼,那单纯的样子看上去十分好骗。
想到这人用一颗糖就能哄好严归鹤有些担心,突然语气严肃地对他说:“既然我是你哥,那你以后要听我的话,记得不要随便吃陌生人的东西。”
江辞溪脑子还没转过来,“啊”了声:“为什么啊?”
“因为他们有可能是坏人。”严归鹤语重心长地说,“你以后想吃糖我可以分给你。”
说到这严归鹤突然顿了顿,学着电视剧的语气说:“……因为……你是我一个人的。”
严归鹤脸红了,他记得电视里的人说完这句话之后就开始亲亲了。
不过如果是和江辞溪的话……好像也不是不可以。严归鹤看了看江辞溪的嘴,脸更红了。
“……!”
我都在想些什么啊!
江辞溪终于消化完他那些话了,一脸感动:“你人真好。”
江辞溪想了想,试探着说:“我们能不能永远做朋友啊?”
“……”严归鹤注视着对方的眼睛,那里面的光是他不曾见过的,他不想放手。他会变得更好,能更有光亮地站在他身旁。
为此,他愿意付出一切努力。
“好。”
那会儿,午后阳光正烈,树间微风不止,那片时光里的一切都作了见证。
嘴里的糖很甜,像酿进了整个时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