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
-
冬夜的寒风裹挟着细碎的冰晶,撞在酒店落地窗上发出簌簌轻响。周安蜷缩在单人沙发里,指尖机械地滑动手机屏幕,冷白的光映得他脸色愈发惨白。相册里上千张照片如同一条倒流的时光河,将他卷入回忆的漩涡。
那张被标为星号的合照突兀地跳出来——是梁堂瑜给他表白时送的玫瑰花。周安记得那天的风是暖的,梁堂瑜的掌心却沁着汗,磕磕绊绊的告白混着蝉鸣撞进耳膜:“小安,我这人嘴笨,不会说什么情话……但我这辈子就认定你了!”玫瑰茎上的刺扎破了梁堂瑜的手指,血珠蹭在缎带上,成了周安珍藏七年的朱砂痣。那年他们十七岁。
“至死不渝的爱。”他喃喃念出花束卡片上的字,喉咙里蓦地涌上一股腥甜。
威士忌瓶已空了大半,琥珀色的液体在玻璃杯里晃出涟漪。周安仰头灌下一口,灼烧感从喉管一路蔓延到胃底,却暖不了冰凉的四肢。他鬼使神差地点开通话记录,那个被置顶的“阿瑜”仿佛一道咒符,指尖悬在拨号键上许久,最终颓然垂落。
——该说什么呢?质问、哭诉,还是卑微地求一个谎言?
窗外的霓虹灯牌明明灭灭,将周安的影子投在墙上,拉成一道伶仃的剪影。他摸索着从外套内袋掏出一枚银戒,戒圈内侧的“TY&ZA”已被摩挲得模糊不清。他当时为了准备一周年礼物熬了三个通宵画设计图,还拿出了自己的所有积蓄,只为给梁堂瑜一个惊喜。当他把戒指戴在梁堂瑜无名指上时,眼底虽然泛着血丝却掩不住笑意:“等我有钱了,我给你换个金的!”
可如今金戒没等到,等来的却是肿瘤科诊断书上“晚期”两个墨字。
手机突然震动,周安触电般抓起,却只是酒店推送的宵夜广告。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转而打开备忘录。屏幕顶端显示着三天前梁堂瑜给他发的婚礼准备文件:【婚礼准备:1.捧花选白玫瑰(阿瑜过敏体质需确认花粉处理);2.婚宴菜品剔除海鲜(小慧海鲜过敏)……】
指尖蓦地僵住,当时周安忙着事,没来得及看他发的信息。
“小慧”这个名字像一根毒刺,猝不及防扎进心脏。上周替梁堂瑜整理西装时,一张酒吧收据从口袋飘落,消费日期赫然是他们七周年纪念日,而备注栏写着“包厢服务费——赵慧”。那一刻他站在玄关浑身发冷,却还是替梁堂瑜找了借口:应酬难免逢场作戏,阿瑜连衬衫扣子都系到最上面一颗,怎么会……
酒劲混着眩晕感漫上来,周安踉跄着扑进浴室。冷水泼在脸上时,镜中映出一张陌生而枯槁的脸——眼窝深陷、颧骨凸起,锁骨下方淤紫的瘢痕如同腐败的玫瑰。他颤抖着解开衬衫,更多狰狞的瘀斑在惨白皮肤上绽开,仿佛死神用墨笔随意勾勒的涂鸦。
原来死亡早有预兆,只是他甘愿做个瞎子。
————
凌晨十二点十七分,周安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出酒店。寒风卷着雪粒灌进领口,他在路边怔怔站了半晌,竟想不起该往何处去。他忽然笑出声,笑着笑着便佝偻下腰剧烈咳嗽,掌心一抹猩红刺得眼底生疼。
街道空无一人,末班地铁的轰鸣声从地底传来,又迅速消散在夜色中。周安拢紧单薄的外套朝家的方向挪步,路灯将他的影子时而拉长时而碾碎。路过便利店时,他望着玻璃橱窗里并肩喝关东煮的情侣出了神——曾几何时,梁堂瑜也会在加班夜揣着烤红薯突然出现,将冻红的脸埋进他围巾里嘟囔:“小安牌暖炉,启动!”
而今围巾仍在,余温早散了。
————
指纹锁“嘀”的一声解开时,周安恍惚听见梁堂瑜的声音从卧室传来。他以为自己醉出了幻觉,直到暧昧的水声混着甜腻的呻吟刺破耳膜。
玄关地毯上歪着两只陌生的女士短靴,空气里浮动着甜腥的香味——那是梁堂瑜最厌恶的香水类型,他曾捏着鼻子嘲笑:“喷这玩意儿的不是暴发户就是女表子。”
周安死死抠住门框,指甲在金属包边上折裂也浑然不觉。他机械地抬脚,踢到一只皱巴巴的衬衫,领口处鲜红的唇印扎进瞳孔。这衬衫是他上个月买的,梁堂瑜试穿时还从背后环住他咬耳朵:“我家小安最会挑衣服了。”
卧室门虚掩着,暖黄灯光漏在走廊地毯上,像一条淬毒的金线。
“老公……慢、慢点……”黏腻的喘息裹着床架晃动的吱呀声,周安浑身血液瞬间凝固。这个娇软的声调他听过——三个月前梁堂瑜洗澡时,浴室传出微信语音外放:“梁总,人家合同条款看不懂嘛~”当时他正熨着西装,蒸汽模糊了镜片,还笑着调侃:“现在的小孩真会撒娇。”
原来撒娇的砝码,是他的七年光阴。
梁堂瑜低沉的闷哼声炸响在耳边,那是周安从未听过的、带着情欲的沙哑。他们最后一次亲密是在半年前,梁堂瑜草草结束便翻身下床,说他“瘦得硌人”。此刻那具他曾吻遍的躯体正如火般炽热,却不是为他燃烧。
周安踉跄后退,撞翻了玄关的陶瓷花瓶。巨响中卧室传来窸窣动静,他本能地冲向卧室,却在拐角处踩到一条蕾丝内裤——足以可见当时是多么饥不可耐。
“老公~怎么了?”甜得发腻的女声让周安胃部痉挛。他死死咬住手背,铁锈味在口腔蔓延,却压不住喉间的呜咽。
门开了。
梁堂瑜赤着上身探出头,蜜色胸膛上还沾着汗珠,却在看到周安的瞬间血色尽褪。他几乎是摔着带上门,但周安已经看清了——凌乱的床单上蜷着个白皙女子,身上吻痕如血,正用挑衅的目光瞥向门外。
“小安,你听我……”梁堂瑜胡乱套上睡裤,伸手要拉他。
“别碰我!”周安触电般甩开,声音尖利得不像自己。他盯着梁堂瑜锁骨上的齿印,想起今早这人出门前还抱怨“又被蚊子咬”,此刻却恨不得抠下那块皮肉。
那女人裹着被单娉婷而出,脖颈处的吻痕晃得刺眼:“周先生别生气呀,堂瑜哥只是……”
“啪!”
一记耳光甩得女人踉跄撞墙。周安看着自己发抖的掌心,诧异于这副残躯还能爆发出如此力气。他记得上次动手是高中时替梁堂瑜揍混混,那时指骨蹭破皮也不觉疼,因为身后有人紧紧搂着他喊“小安好帅”。
梁堂瑜僵在原地,喉结滚动数次却吐不出一个字。倒是那女人突然嘤嘤啜泣:“堂瑜哥,我脸好痛……”
“小安,你听我解释!”
“滚。别叫我的名字,我嫌恶心。”周安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尾音带着泣血的颤。
梁堂瑜如梦初醒般扯住女人胳膊往卧室推,丝绸被单滑落在地,露出布满红痕的脊背。赵慧边穿衣服边抽噎,关门前突然回头轻笑:“您不知道吧?这半年堂瑜哥都住我那儿。”
梁堂瑜这半年确实经常不回家,但周安却也未曾怀疑过他。凭的是什么?正是他十七岁的爱恋……
周安不想再继续纠缠,便夺门而出,“砰”的一声将门关上,泣不成声地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