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在婚礼之前》故相

1、第一章

　　2014年12月
　　冬日的阳光穿过医院冰冷的玻璃窗，在走廊投下细碎的光斑。消毒水的气味刺入鼻腔，周安低头摩挲着无名指上的银戒，戒面刻着一圈细小的玫瑰纹路——那是他在一周年亲手设计的款式。身旁的男人正把玩他的手指，指尖温度灼人，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

　　“宝贝——”梁堂瑜突然撩起毛衣下摆，八块腹肌在冷白灯光下泛着蜜色光泽。他抓着周安的手往自己腰腹贴，尾音黏腻得像是融化的糖，“摸到了吗？特意为你练的。”

　　周安触电般缩回手，耳尖烧得通红：“医生还在里面！”余光瞥见诊室门缝透出的影子，他慌忙扯平梁堂瑜的衣角，指尖触到对方汗湿的皮肤。不知从何时起，梁堂瑜的体温总比常人高半度，仿佛血管里流淌的不是血，而是沸腾的岩浆。

　　诊室门“吱呀”推开，一位两鬓斑白的老医生扶着老花镜踱出来，目光扫过梁堂瑜的体检单：“小伙子身板硬朗，扛得住折腾。”

　　梁堂瑜顺势搂住周安的肩，拇指无意识蹭过他颈侧：“那可不，我家小安天天‘锻炼’我。”明明是调笑，掌心却渗出冷汗，浸湿了周安的衣领。周安盯着地砖缝隙，想起半年前那个雨夜——他裹着浴袍钻进被窝，梁堂瑜却翻身背对他，说“今天太累”。那时他以为只是创业压力大，如今想来，或许早在那时，裂缝便已悄然滋生。

　　手机震动声突兀响起，像一把刀划破凝固的空气。梁堂瑜瞥见屏幕，瞳孔骤然收缩，大步跨出诊室。门缝漏进只言片语：“急什么……晚上老地方……”黏稠的轻笑刺得周安太阳穴一跳。他认得这种语气，七年前梁堂瑜在图书馆角落偷吻他时，也是这样压着嗓子笑，气息喷在他耳垂上，烫出一片绯红。

　　抽血针扎进肘窝时，周安闷哼一声。护士抬头看他：“忍一忍，马上好。”他却望向空荡荡的走廊——梁堂瑜旋风般冲进来，抓起椅背上的驼色大衣。那是周安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生日礼物，袖口还绣着两人名字的缩写。

　　“公司突发状况，完事自己回。”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拐角，衣摆扫过垃圾桶，“哐当”撞翻一地凌乱。

　　护士边收拾器材边搭话：“您先生真是日理万机。”

　　“毕竟是领导层嘛。”周安扯了扯嘴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婚戒在无名指上勒出红痕。两年前前梁堂瑜将戒指套上他手指时，曾说这是“锁住一辈子的镣铐”，如今这镣铐却成了烙铁，灼得皮肉生疼。

　　“再忙也不能晾着新婚爱人呀。”护士半真半假地调侃，棉签按在针孔上，“凝血功能不太好，多按会儿。”

　　周安喉结滚动。梁堂瑜的行程表越来越满——凌晨归家的酒气，衬衫领口陌生的香水味，深夜浴室刻意压低的笑语。他总骗自己那是应酬需要，直到某次替梁堂瑜熨西装时，从内袋摸出一张酒吧收据，日期写着他们恋爱七周年纪念日。那天他做了红酒烩牛肉，等到汤汁凝结成胶质，电话里只传来一句“在开会”。

　　“18号周安，肿瘤科刘主任找。”

　　肿瘤科。

　　三个字化作冰锥贯穿胸腔。周安踉跄扶墙，婚检新增的癌症筛查项目，竟成了命运的判词。走廊尽头的窗棂结着霜花，他想起今早出门时，梁堂瑜替他围上围巾，指尖擦过锁骨时说“你最近瘦得厉害”。当时他只当是情话，此刻却品出别样滋味。

　　门锁“咔嗒”落下，刘主任摘下眼镜揉着鼻梁。诊室窗帘紧闭，唯一的光源是电脑屏幕的幽蓝，将老人脸上的沟壑照得如同裂谷：“周先生，您……是晚期。”

　　诊断书“啪”地砸在地上。周安弯腰去捡，发现手抖得抓不住纸页。墨迹被泪水晕染开，他机械地将报告折成小方块，仿佛这样就能把“三个月”封进纸缝。记忆突然闪回学生时代——梁堂瑜蹲在操场边，把写满情诗的纸飞机塞进他手心，说“你要是不要我，我就把自己折成小方块藏进你口袋”。

　　要告诉梁堂瑜吗？若他嫌恶、逃避，甚至……

　　还是告诉他吧，毕竟他说过会陪自己一辈子的，虽然自己这一辈子会有些短……

　　寒风卷着枯叶扑进医院大厅，周安在梧桐树下站成僵硬的剪影。树杈上悬着半截风筝残骸，鲜红的尼龙布在风里痉挛，像谁被撕碎的心跳。电话许久才接通，听筒传来粗重喘息，混着布料摩擦的窸窣。

　　“检、检查顺利吗？”梁堂瑜极度忍耐，却也无法掩饰呼吸断成急促的节拍。

　　周安盯着鞋尖的泥渍发了神，没注意到这些细节：“阿姨让我商量婚礼流程……今晚住酒店。” 原本想说的话却始终开不了口。

　　再等等吧，再等等……

　　“行。”电话挂得干脆利落，连句“多穿点”都吝啬。周安把手机贴在心口，直到金属外壳捂出体温。去年深秋他发高烧，梁堂瑜连夜背他去诊所，路上不停念叨“你要是死了，我就把结婚请柬烧给你”。如今想来，竟是一语成谶。

　　霓虹在冬夜里洇成模糊的光斑，周安走进酒店时，前台正播放着俗套爱情剧。女主哭喊着“我要和你在一起一辈子”，他忽然笑出声，笑着笑着便有咸涩淌进嘴角。电梯镜面映出他清瘦的身影，黑衣是梁堂瑜挑的，说“黑色显贵气”，可如今裹在身上的不过是一具即将腐朽的躯壳。

　　酒店浴室镜中映出一张苍白的脸。他解开衬衫纽扣，锁骨下方赫然浮现大片紫斑——那些被他当作淤青忽略的痕迹，此刻正张牙舞爪地宣告主权。花洒喷出冷水，周安打了个冷颤。梁堂瑜身上的玫瑰香气似乎还萦绕在鼻尖，那人跟他说“至死不渝”的样子，温柔得像是上辈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