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扇出鬼》圣诞叶子

2、托梦 往事不堪回

　　季锦甜掏出手机，点开新闻，一帧帧页面加载浮现：
　　3月27日，女大学生林灵珊失联！
　　3月29日，女大学生林灵珊，独自走西藏失联，警方在现场勘查发现人体骨骼组织，经DNA对比确定为本人…….
　　照片打了马赛克，底下是林灵珊同学自发的悼念回忆帖，季锦甜陷入深思。
　　照片上的女孩子气质温柔沉静，不像是很有主见的感觉，而底下帖子也印证了她的想法——所有同学都未提到她喜欢旅游或者叛逆。那么，究竟是什么契机，让一个文静的女生第一次外出旅游就敢孤身走西藏呢？

　　夜半，三更。
　　巨大的黑色苍穹，黄土色的月如钩，狂风四起，沙子扑面而来，带着一股血腥味。
　　女孩，鹅蛋脸，翦水秋瞳，黑色披肩长发两边逦迤，露出细腻白皙的脖颈——很细，仿佛轻轻一折就断了似的。
　　嘴唇出奇的红，像玫瑰的血色，丰润欲滴，开开合合，像是从天上传来的遥远的缥缈声：“爸爸……爸爸……”
　　顾念唰一下坐起，牙齿死死咬着，额头上渗出密密的汗珠，心口余悸未消，胸口上下起伏。
　　是林灵珊！
　　难道灵珊之死真的是另有蹊跷，所以入梦？不，不，那她怎么会说爸爸呢？还是自己听错了？但那种绝望、憎恨、窒息的感觉又如此真实。
　　想了想，顾念拿出手机，还是给备注木蛋的号码发去一条短信。
　　木蛋，你住我师父家附近，想问问，我师父他……最近出过远门吗？
　　西藏的信号断断续续，正在发送中的字依次跃起又落下，亮漆漆的手机面，映出顾念亮的慑人的两粒瞳孔。
　　灵珊，无论是谁害的你，哪怕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也绝不姑息！

　　天蒙蒙亮，季锦甜睡不安稳，索性出门。
　　到街对面摊子上，买了2个鸡蛋，又买了2根玉米棒，边走边啃。
　　玉米棒便宜，热量又高，真是穷人出行必备选择。
　　一到青旅，发现已经7点了，但天还是黯淡的。
　　熬夜党一定很喜欢西藏，真正地实现日出而起。
　　正胡思乱想着，眼角余光瞅到顾念一身运动装，外面套了个冲锋衣，整装待发，
　　出乎季锦甜意料，顾念直直对着她走来，眼神变幻莫测，声音有点奇怪：“我要去灵珊事发地点看看，无人区，去不去？”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网上案子信息太少，但想必家属还是有很多知情权的。
　　季锦甜鼓着腮帮子，嘴里含着玉米粒，含糊不清：“去，等我五分钟，马上！”
　　顾念的奔驰G级安静停在门口，像是捕猎前蓄势待发跃跃欲试的猎豹。季锦甜匆匆带上扇子，戴了墨镜披着防晒帽，长袖长衣包裹得严严实实，又把没吃完的玉米棒鸡蛋包裹好，穿着登山鞋就急匆匆出了门。
　　对床的纪晓刚刚起来，盘腿坐在床上照镜子画眉毛，季锦甜瞅了好几眼，真心没看出画的眉毛和素颜有什么区别。
　　不过爱美人之天性，她自己不也怕晒把自己包的严严实实的吗？
　　门被季锦甜砰地一声带上，嘎吱发出老式门刺耳的尖叫声，像是命运交响曲开头那声象征着急转直下的锣鼓。
　　命运转折的那天，她们浑然不觉，只道寻常。

　　奔驰大G开的很快，呼呼呼的，季锦甜本就有点不适应高原，被颠得七荤八素，嘴里直泛酸水，一路晕晕乎乎，只盼着这折磨早点结束。
　　“到了。”
　　一看手机，果然是无人区，信号都没有。
　　季锦甜扶着车门，颤颤巍巍下车，心里感叹自己真是小姐身子丫鬟命。
　　顾念已经早就过去了，大地上插了三根香，重重磕头，一声又一声，沉闷结实，听着心里发毛。
　　季锦甜觉得顾念今天怪怪的，也不笑了，面无表情，行为举止也不像昨天那样热络，而是疏离客气。不过转念一想，人家的伤心事，有点情绪真是再正常不过了，她自己还纠结这点事，真是有病。
　　她也依葫芦画瓢，掏出香炷，又掏出纸钱，拿打火机点燃，诚心实意地磕了三个头，又放了一枚旧硬币在地上，轮番向太上老君、玉皇大帝、基督祈祷了个遍，至于林灵珊，她可真不敢拜，毕竟，这位就在自己这把扇子上呢。
　　顾念在车里，脸色阴晴不定。他是临时起意，季锦甜刚来，青旅虽然附近寺庙距离不近，但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在那点时间里买到香炷和纸钱。
　　除非……她本就是奔着林灵珊来的。
　　想到这里，又想起昨晚的梦，顾念看着季锦甜磕头，脑子里却突然闪过一段片段。
　　低矮逼仄的吊脚楼，一楼没有动物，却散发着猪牛的臭气。阿妈带着他，一步一步穿过黑暗的楼梯，扶手的灰尘随着步伐簌簌落下，他住惯了干净明亮的城市，厌恶地哀求阿妈回去。阿妈死死攥着他的手，捂住他的嘴，蹲下来，眼睛里竟然流露出杀人的凶光：“不准停！”声音小而平静，他被吓坏了，想哭，又想到男儿有泪不轻弹，昂着头憋着气眨巴眼睛继续走。
　　二楼的老太太，脸庞瘦削，眼窝凹陷，一下一下抽着水烟。阿妈很恭敬，直接跪了下去，磕出血来。他忍着泪跑过去想扶起阿妈，却被阿妈一推，推到老女人跟前。
　　老女人只是懒懒抬头扫了一眼，摇摇头，没再说话。
　　阿妈忽然就软了，像烂泥一样摊在地上，脸色难看的可怕，他不敢上前，怯生生唤她。
　　阿妈这才如梦初醒般，拽着他的手跌跌撞撞冲了出去。
　　好痛，手被拽得通红一片，他刚想叫唤，抬眼却看见阿妈脸上水光滑过。
　　奇怪，这种回想起来仿若昨天的记忆，理应是很深刻的。
　　为什么……为什么，他在此之前却从来没有印象呢？

　　风略略吹动，巨大的蓝色天幕罩在上头，异乡，独身，凶杀案发现场，人处其中渺小如蚁，忽如其来的巨大的潮涌般的苍凉，季锦甜觉得，这一幕，她终生难忘。
　　草地的草有半人高，一道黑影猝然窜出，顾念猛然从记忆中惊醒，起身高喝：“快回来！
　　季锦甜一惊，下意识后滚，双臂撑地起身又是一个后空翻，双足刚落地便没命地朝顾念的车奔去。
　　然而来不及了，双腿难敌四腿，身后一团温热猛扑上前，长长爪子深入血肉死死扒住她腿。季锦甜情知逃跑无望，咬着牙硬是扭身，用尽全力掐住藏獒的脖颈，不让它咬下去。藏獒也来了凶性，嘴里咕噜噜狠狠磨牙，四个爪子深入血肉扒拉出道道血痕，头猛烈晃动试图甩开。
　　顾念眼见距离远赶不及，大叫：“让开别动！”手里的小刀就势甩出，破空有声。
　　季锦甜仰身后躲，手死死钳制住藏獒保持不动，但藏獒拼命挣扎，她又负伤，还是让藏獒移了位，小刀堪堪插到藏獒尾巴上。
　　藏獒吃痛，力气出奇的大，一个甩头挣脱牵制，发出嗷呜的长啸。
　　顾念趁机一踩油门，开门，季锦甜死了命扑上来，扒拉住车座安全带，脚堪堪踩在奔驰外头装的竞技杠上。
　　顾念从后视镜看见藏獒正要扑上来，爪子已经勾住了季锦甜身上的背包，她又挡着车门，再扔东西势必要砸到她，索性心一横：“抓紧！”话音未落，车身一个打横甩开藏獒，直直向前飙出去。
　　藏獒被甩到地上，凄厉嚎叫一声，穷追不舍，但终究落在了后头。
　　顾念一直等到后视镜不见藏獒的踪影，不敢急刹车，缓缓放慢速度，双手伸长去捞季锦甜。
　　季锦甜高度紧张的神经骤然放松，手一松就差点掉下去，幸亏顾念臂力大，抓着她放到副驾驶座上。
　　顾念赶紧下车，从后备箱里取出医药盒。
　　从车后头绕道副驾驶座，一路上都是斑斑点点的血，竞技杠上一片血红，还有血在滴滴答流下来。
　　顾念知道，这是由于伤口未愈合，腿又用力紧绷导致伤口的二度崩裂。
　　长裤早已被扒拉出十来处长长短短的裂口，顾念尽量轻柔地挽起她的裤腿，伤口皮开肉绽、血迹斑斑、惨不忍睹，兼之刚才开车卷起黄沙阵阵，不少伤口里还夹杂着细小的黄沙。
　　季锦甜拧开包里的矿泉水瓶，声音发颤：“慢慢来，轻点。”
　　顾念沉默接过水瓶，小心一点点倒下去，血水混着黄沙流下，留下道道疤痕。
　　他又找来医用酒精和棉签，小心翼翼擦拭，
　　季锦甜没吭声，只有微微颤抖的小腿泄露了她的痛楚。
　　顾念把用过的废棉签扔进车上的塑料袋：“送你去医院，打疫苗。”
　　季锦甜低着头，很久才讷讷低声说了句：“狂犬病疫苗一针大概要100多，还要打5针。”
　　顿了顿，声音很平静：“狂犬病的狗一般都癫狂流口水，咬我的藏獒虽然肚皮是瘪的，可是皮毛油光水亮，看着也很干净健康，应该没有狂犬病。”
　　“我一个人在外，钱不多。”
　　季锦甜迎着顾念惊讶的目光，语气平缓。
　　顾念想起林灵珊小的时候，被狗追，他和师父合力拦下狗。
　　林灵珊跑的时候摔了一跤，蹭破皮，师傅师娘和他围着嘘寒问暖不停。上药的时候，师娘嫌弃男人手劲重亲自上阵，一边吹气一边抹，嘴里哄个不停，灵珊还是痛的嚎啕大叫，急得他和师父在旁边团团转。
　　虽然没有被咬到，但林灵珊当天下午就被送到医院打了疫苗。
　　顾念忽然觉得心里很难过，眼眶有点温热，季锦甜很娇小，看着不过20出头的模样，孤身一个人来西藏，身手矫捷，受伤也不吭声，是经历了怎样的挫折和磨难才会这样平静？
　　而自己，却心怀叵测，混账得可恨。
　　祖上的仇怨，实在不该由这样的女孩子承担的。
　　他长长吁了口气，压下心中的酸涩，揉揉她的脑袋：“没事，我钱多，我来报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