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想肉丝》安月季

1、第 1 章

　　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那也没有别的话可说，惟有轻轻地问一声：“噢，你也在这里吗？”——张爱玲
　　有些人注定是要遇见的。
　　肉丝和往常一样，乘着电梯，缓缓地往下降，每天的加班，对她来说已经习以为常。她已经不像初来上班时那样，会偶有抱怨，也不会为某天不用加班而倍感轻松。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因为明天日子还要继续，所以她要以不变应万变的心态，来对待公司的各种状况。她觉得，自己已经足够成熟和坚强了。
　　她是独立的。她一直这么要求自己。
　　电梯的门开了，她缓步走出，回廊里只有她高跟鞋发出的声音，清晰而单调。
　　公司里应该没什么人了吧。她听见电梯门在自己身后复又关上的声音。回头望去，只见自己绰绰的身形映在光亮的门上，美丽却孤单。
　　她不需要人等候，亦没有要等候的人。
　　她可以不急着回家。
　　所以，一些加班的事总是由她来做。起先，是同事间帮忙，别人也有个谢字。后来，因为习惯了，大家有加班的事总是叫她，她也不好回绝，于是成了理所当然。
　　她想，她也可以不用一个人的。她可以答应任何一个想约她的男孩子，每天出去约会，就可以跳出这个加班怪圈了。
　　她为自己的想法，觉得好笑。
　　出了门口，天色比往常晚，还零星夹着些雨星。
　　她走了几步，又折回去。虽说家离公司比较近，可还是有被淋成落汤鸡的可能，她决心回去拿把伞。
　　电梯，在19楼的数字上停顿了一下后，继续下行。
　　肉丝觉得，在这个时间里，在19楼还有人走动是不寻常的。
　　因为那是大BOSS的房间。一般一年里，大BOSS出现的概率少之又少。甚至有员工至今没有见过大BOSS的尊容。他一般只在公司有重大变动时才会出现。肉丝也只在公司的越洋视频会议上见过这个皮肤红色的外国老头。
　　能亲眼见到他，不失为明天同事间茶余饭后的一点谈资。肉丝等在电梯门口的心情，就和平时等待一件既将送达的邮包一样，很想求证一下，是否和照片上看到的一样。或者更好，或者更差。然后明天和同事们八卦一番。
　　她甚至没有一点的紧张感，因为她离大BOSS那么遥远，对于这个传说中的人物，她尽可以放松心情，说：“HI！您好。”然后，笑眯眯的打量一下这个有着红色皮肤的老头，然后和他友好地说拜拜。
　　电梯门打开了，出来的果然是大BOSS和几个陌生人。肉丝站在电梯门的一侧，很有礼貌地说你好，目送着他们离开。在电梯门既将关上的那一刻，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门口。
　　下一秒，她却僵在那里，再说不出一句话。
　　这个人，她十年未见了。却清晰地如同昨天刚刚见过。
　　那样熟悉而英俊的脸庞，那样沉静而迷离的眼神，仿佛他的气息还在耳边回荡。她以为她本可以忘记的，却在这一刻如此清晰而突兀地撞见。
　　她不敢再多看他一眼，他的气场，压得她几乎停止了呼吸。
　　她来不及掩示她的慌乱，只礼貌性地微掬一躬，便一头钻进了电梯。
　　她按下了自己的楼层18。他按下了19，便退到了电梯的后部。
　　他恐高。她记得。
　　肉丝站在他的前面，用背对着他，眼前却浮现出十年前她带他第一次坐电梯时他痛苦又好笑的表情。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对过往淡然了。
　　直到，再见到他，她才明白，这十年来，她情感的空白，是因为还放不下。
　　他还会认得她吗？十年了，她有好多次在路上遇到十多年前的朋友，好多人都不认得她了。
　　而有些人却总会一眼认出她来。
　　她觉得，人与人之间是有缘份的。和有的人缘浅，和有的人缘深。
　　这次应该不记得了吧，毕竟十年过去了。既使记得又能如何呢。
　　她已不再是那时候不懂事的小丫头，她成熟了。他也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他了吧。
　　她记得，他离开她时，对她怨恨的样子。他说：“我要走了，别人都可以来送我，惟独你不用。以后你不需要再假装什么，因为你再也不用见到我。”
　　再见也只够打一声招呼了吧。他也许早把她忘记了。也许只记得有这么一个人罢了。
　　她想说些什么。可是还有这个必要吗？这个在记忆中温存了十年的影子，只是眼前最熟悉的陌生人。
　　他忘记了她。
　　还有什么放不下呢。
　　擦肩而过，明天只是路人。
　　电梯默默地行进着，开门，又关门。
　　肉丝在18楼里走了一圈，硬是没有找到一把余下的伞。同事们都比她有先见之明吧，那几把备用伞应该都有人取走了。
　　她关掉了办公室的灯，快步走到电梯间，周围的一切，仿佛被黑暗包裹了一般，她有些害怕。
　　电梯里面空无一人。就像她此刻的心情，似被人掏空了一般。
　　肉丝出了电梯，匆匆地走过了回廊，加快了回家的脚步。
　　在下雨的天气，她想早一点回到家，洗个热水澡，早早地上床睡觉。
　　不知从何时起，她开始依赖阳光，讨厌阴雨，这和她以前很不一样。曾经她最喜欢在下雨天的道路上漫步，感受戴望舒笔下那份唯美的浪漫。现在她觉得自己像养在温水里的热带鱼，需要外界的温度来维持生命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