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栀》桥落

2、Gardenia.2 收留

　　北平。
　　秋风萧瑟，路上的灯孤独的亮着。窗外枯枝上零星缀着几片枯叶，枝末站着一只昏鸦在嘶吼。是昏沉的夜。
　　屋子里一片寂静。男人倚在窗边，手支撑着头，一手夹着烟。他没有关窗，晚风将他额前的刘海吹起来。但他却像没有察觉似的，目光，只是放在那点猩红上。
　　乔敛舟站了一会，看着火星在风中不断闪烁，觉得心中烦躁。他有些暴躁地将烟摁在烟灰缸里，随后用力碾了碾。
　　国家危在旦夕，上海滩的情势也越来越严重。乔敛舟的老大苏涧连夜发了封加急电报将自己派来北平，无疑是想让自己出来躲躲。

　　但乔敛舟是什么人？他很负责任，帮里此时乱得很，国内的情势紧张，他凭什么不回去？不回去青龙帮怎么办？
　　苏涧曾开玩笑说，你这个二把手倒比我这个老大还操心了。乔敛舟勉强笑了笑。

　　他不是太操心，而是觉得他们都是一类人。
　　打打杀杀的日子为的只是寻找一个出路。在上海这样繁华的大城市，灯红酒绿莺歌燕舞下埋藏的是码头的穷苦工人和街上拉车的车夫。

　　说白了，谁愿意去过那些危险的日子，谁不想万家灯火中有一盏为自己而亮？

　　青龙帮的老大苏涧在国外，帮里除了苏涧也就只有他能说得上话。北平是不能再待了，必须早日回上海。乔敛舟拉开了椅子坐下，桌子上放着那封信。
　　“勿归。苏涧。”
　　乔敛舟久久看着这四个字，半晌，闭了眼，将信用力地揉成团扔了出去。

　　他踱步到床边，拿起听筒。

　　上海。

　　作为现代好青年，池家大少，未来的继承人池衍，在民国时期可谓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没有枪，没有住处，甚至在这样动荡的年代想活下来也可能是个问题。
　　池衍突然觉得好累。

　　他推开了医院的大门，走廊里空荡荡的，尽头漆黑一片，红色的灯暗暗地亮着，光打在池衍的脸上，青年俊美如雕塑般的脸此刻却像从地狱爬出来索命的厉鬼。

　　池衍走进手术室，手术台旁边放着手术刀之类的东西。池衍抽出一把手术刀，小巧锋利，应该可以用。
　　他抬手，握着手术刀，轻轻往胳膊上一划，一道血红的伤口呈现在他眼前。池衍像没有感觉到疼痛似的，满意地勾起唇。

　　现在是凌晨四点。池衍抬起手看了看腕间。
　　天还没亮，周围的一切都很安静，路边的灯暖暖的照着，橙黄色的灯光投下冰冷的地面，路灯下有个长椅。

　　池衍怔了片刻，迈开腿朝长椅的方向走去，他坐下来，两条长腿随意地搭着，身子微微后仰，像一个落魄的少年公子。

　　池衍紧了紧身上的衣服，他感觉困意如潮水一般涌上心头，几乎要把他吞噬了。
　　他闭了眼，内心还抱着期望，望自己一觉醒来就穿回去了。

　　天光大亮，东方的那一抹艳丽缓缓升起，周身的云锦涂上了胭脂。
　　街上开始热闹起来，许多出来谋求生路的小贩已经开始在路旁摆摊，清新的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白色的雾气徐徐上升，模糊了眼，也暖了心。

　　池衍眯了眯眼，掀开眼皮，上方猝不及防地闯进来一张大脸。
　　“我—操—”池衍胡乱地甩动着胳膊。

　　乔敛舟皱了皱眉，惊觉这人昨晚上似乎是在这里凑合一夜的。

　　“你是没有家吗医生？”乔敛舟将心底的疑问说了出来。

　　池衍猛然惊醒，指着乔敛舟说：“怎么是你？”
　　乔敛舟掀了掀眼皮，“为什么不是我？你昨晚在这里睡的？”

　　池衍模模糊糊地嗯了一声。

　　乔敛舟环着胸，歪头看着他。

　　池衍又坐起身，又问了一个让乔敛舟翻白眼的问题：“你是谁啊？”
　　“我是你老子。”
　　池衍：……

　　池衍知道此人绝不是好惹的，他伸出手，无奈的说：“你总得告诉我现在是什么年吧？”

　　乔敛舟一脸看傻子的表情：“民国十四年。”

　　“民国十四年？”池衍吓了一跳，他抓了抓头发，有些担忧地想：这年份怎么不上不下的？
　　池衍又可怜巴巴地看着乔敛舟：“哥——你能收留我吗？我超乖的。”说完还wink了一个。

　　乔敛舟：？
　　乔敛舟还是有脑子的，知道在这年代随便的一个举动都会引来杀身之祸。但这个人好像有什么魔力似的，望着他的眼睛，乔敛舟说不出拒绝的话。他沉思了一会，侧头对一旁的小四说了几句话。

　　池衍在乔敛舟转头时就收起了那幅乖巧模样，脸上的神情被沉重取代。
　　一个人孤苦伶仃的穿越到民国十四年，无依无靠，只能下意识地朝梦中人寻求帮助。

　　小四点了点头，走了。乔敛舟伸出手，朝落魄的少爷说：“我先带你吃饭。”

　　这八成是要收留我了。池衍心想。

　　他嗯了一声，抓着乔敛舟的手，站起来。

　　乔敛舟的手不像他人一样那么冷冰冰，掌心温热，常年拿枪的缘故虎口有一层薄薄的茧。池衍握着他的手莫名紧了紧。

　　乔敛舟还在感叹这小子怎么长得那么高，他一米八二左右，帮里属他最高，但池衍比他高了近半个头。
　　池衍垂下眼看着乔敛舟，眼底有令人看不懂的深沉。

　　乔敛舟开车将池衍送到了饭店门口，池衍朝他招招手，他站在车前，看着乔敛舟把车窗降下。
　　乔敛舟略带疑惑地看向他。

　　池衍转头指了指门口，问：“你不一起去？”
　　乔敛舟摇摇头，示意自己不想去。

　　池衍皱了皱眉，扒着车窗开始耍赖：“你不去那我也不去了。”
　　乔敛舟翻了个白眼，直想戳他脑门：“不是你什么事啊？饿一天你不吃饭吗？”
　　池衍无奈地一摊手：“再饿我没钱也吃不了饭啊。”
　　乔敛舟：“……”
　　他认命地开了车门：“走吧。”
　　池衍跟在他后面，笑得仿佛要开花。189的个子此刻幼稚得像狗。乔敛舟觉得如果他有尾巴那一定要摇成残影。
　　池衍好看的桃花眼弯起，他的目光紧紧地跟在身前人的背影，莫名认为这个人很瘦，得多吃点。

　　乔敛舟抬了抬下巴，示意池衍自己点。池衍拿起菜单，好多都是自己没吃过的。

　　他抬手示意服务员过来，拿着菜单点了几个菜：“这些，这些还有这个。”

　　乔敛舟心里发笑：“你吃这么多？”
　　池衍摇摇头：“除了这些不点，菜单上的每样给我来一份。”

　　乔敛舟：？
　　他开始怀疑这个男人到底是来干什么的，要他命吧他又坑钱，要坑钱吧他还点了这么多菜。

　　乔敛舟撇了撇嘴，认命拿起钱包，他对池衍说：“你先吃着，我去结账。”

　　不料，池衍直接放下筷子，起身：“你不能走。”

　　但在乔敛舟眼中看来却像在拖延时间，他皱了皱眉，声音不自觉冷了几个度：“你到底吃不吃？”
　　“我吃我吃。”见人好像生气了，池衍忙缩缩脖子夹菜，还不时的瞄一眼乔敛舟。
　　乔敛舟被他的傻子举动弄得没脾气，他没好气地瞪了池衍一眼。

　　乔敛舟坐在池衍旁边，看着他大快朵颐，撇了撇嘴。池衍看了他一眼，拿起筷子给他夹了一块排骨。
　　“吃。”池衍自认为凶巴巴地说。

　　乔敛舟无奈地夹起筷子，突然意识到自己是不是有点过于听话了。他放下筷子，极傲娇地说：“不吃。”
　　然后就见旁边的祖宗也放了筷子，开始抿嘴，垂下眼。颇有种可怜的感觉。

　　乔敛舟怒气冲冲地摔了筷子：“你他妈到底想怎样啊！”
　　池衍一秒认怂：“行，我吃，我吃。”

　　然后乔敛舟亲眼目睹了池衍把所有的菜都扫光了。吃完，他还极优雅的擦擦嘴，又扭头嗔怪：“我都说了让你吃点，看看，我都吃完了你吃什么？”

　　乔敛舟已经不想说话了，他只是怔怔地看着桌上，又转头看着池衍。

　　池衍摆摆手，说：“这不算什么，去年我在北京……”
　　乔敛舟出声打断：“北京是哪里？”
　　池衍猛然想起这会儿应该不叫北京，他斟酌片刻：“就是北平。嗨我忘了，你们这会还不叫北京呢。”

　　乔敛舟又皱了皱眉，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眼神看着他：“……什么叫‘你们这会’？”
　　池衍摆了摆手，无所谓地说：“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我是另一个时代的。”

　　池衍现在可以说是十分后悔。
　　他说完那句话就见乔敛舟脸色黑成锅底，知道自己肯定是说错话了，刚想开口辩解乔敛舟就把他拽出来。
　　在大街上乔敛舟没办法发作，他强压怒气，沉着声问：“你接近我，到底有什么目的？”
　　池衍无辜地举起手：“我保证，我绝没有半点意图。”
　　乔敛舟又问：“你从哪里来的？”
　　池衍眨巴眨巴眼睛，故作思索：“大约一百年后？”
　　乔敛舟哑然失笑：“哥们你是在逗我吗？”

　　池衍耸耸肩，无奈地说：“看，我说了你又不信，说出来有什么用？”
　　乔敛舟揉揉眉心，故又放下手，问：“那你为什么跟着我？”

　　“因为我在这唯一见过的人就是你啊……”池衍低头绞手指。
　　“不是，你就给我治疗一次就赖上我？”乔敛舟卷起了袖子，露出了漂亮的肌肉线条。

　　“别打我。”池衍见他这样，举起手挡住脸，“当然不是，我在穿来前就见过你。”

　　“我们什么时候又见面了？”乔敛舟简直要疯了，他抓了抓头发，眸子里盛满烦躁，“还有，‘穿’又是什么意思？”
　　池衍沉思了一会，犯了难：“一时半会解释不清。”
　　乔敛舟真的有点怀疑自己的精神状态了，堂堂青龙帮二堂主，此刻竟要在大街上被个神经病，不是，帅气的神经病缠着。乔敛舟郁闷。

　　池衍也看出了乔敛舟的烦躁，他适时地对他说：“好吧，我不缠着你了，但你得帮我个忙。”
　　“我又哪里对不起你了，还得帮你忙？”乔敛舟深呼一口气，要不是因为没带枪，他绝对不和他废话。

　　池衍刚想反驳，却见一个人影跑过来，对乔敛舟说了几句话，他脸色一变，拔腿跑了出去。
　　池衍呆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神情渐渐变得阴郁，他侧身夺过那人腰间的枪，掂了掂，有子弹。
　　他没管一旁人复杂的表情，迈开腿跟上了那道渐渐消失的背影。
　　刚才他们的对话，池衍听见了。而且，他有预感，乔敛舟会有麻烦，麻烦还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