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栀》桥落

1、Gardenia.1 民国十四年

　　天静静的，天际的那抹红早已被暗紫盖住，夜幕上零零散散地缀着几颗星。
　　草丛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池衍探出头，大眼睛扑闪扑闪的。

　　“哎呦我操。”池衍踉跄着走出草丛，揉了揉腰，低声嘟囔着什么。
　　不远处传来了他妈粗犷的嗓音：“池衍！你这小兔崽子！等你爸回来就收拾你！”

　　池衍权当没听见，他继续着手中的动作，将眼前的杂草堆翻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大片空地，周围还有几朵栀子花。在夜色中的白色叫人看不清，但缕缕清香却叫嚣着存在。

　　池衍深呼了一口气，扑通一声躺了下来。
　　他那两条长腿可怜地缩着，但当事人却枕着自己的手臂舒服地闭上眼，周围的高二资料证明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了。

　　“但可惜，爸回来了也奈何不了我。”池衍近乎得意地想。

　　旁边的栀子花还在不动声色地证明自己的存在，池衍只觉得这花香属实迷人，叫人昏昏欲睡。
　　闭上眼的那一刹那，他的眼前好像闪出一个人影。

　　民国十四年。
　　乔敛舟正在经历一场恶战。

　　他这次没有带枪，手中只有一把刀，但万幸，这刀是他顺手的。
　　刀锋闪出寒光，刀刃上映出男人锋利的眼神，显得更加凛冽。
　　乔敛舟迈步上前，手中刀灵活地解决了杂碎，一抹血红从杂碎脖颈中喷涌而出，刀刃上长出了红梅。
　　乔敛舟皱了皱好看的眉，他的眼前忽然闪过一个人影。动作很快，乔敛舟几乎只能看到残影。

　　乔敛舟真的不想承认，那个人的动作真的很快，趁着乔敛声不注意就闪到了他背后。
　　冰冷的刀刃抵上他的脖颈，乔敛舟慢慢地闭上眼。
　　“三，二，一。”
　　男人突然回头，但来不及了。乔敛舟抓着他的手腕，将刀夺过。男人的另一只手还想夺刀，被乔敛舟抓着刀生生将腕砍下。

　　男人惨叫一声，乔敛舟抬起腿朝他的腿弯一踹，又将他的手臂卸下来，关节发出咔的一声。男人挣扎着跪下，脸上的神情痛苦万分。

　　乔敛舟的大手覆上他的后颈，压着他低下头。他用力地将男人的头发揪起来，又走到他面前。
　　男人的眼睛充血，脸色苍白，他失去手的那条手臂无力地垂下，丑陋的脸猝不及防地闯进乔敛舟的视线。

　　乔敛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看着一条野狗。他冷漠地开口：“还没有藏够是不是？”
　　藏在货物箱后的几个人身形一凛。接着，小心翼翼地走出来。

　　“你们？”乔敛舟微微眯了眯眼，温柔的眼眸里此时如同装下了波涛汹涌的潮水。“是我对你们不好吗？”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柔，但在那几个人听来却像一条温和却有剧毒的蛇。

　　“舟爷…舟爷…听我们解释…”
　　“我们…我们只是想多赚点钱…”

　　“赚钱吗？”乔敛舟挑了挑眉，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账单。上面赫然写着滟潮堂和歌舞厅的入账记录。
　　“操…”男人索性不装了，嚷嚷着“老子就是看不惯你！”

　　“你知道帮里的规定吧。”乔敛舟微微倾身，从跪着的男人后腰抽出了一把枪上膛。“碰毒者，死。”

　　男人见到他这样，莫名不怕了，都掏出了枪。

　　不断的枪声传出来，不算大的库房里正开展着一场战斗，
　　乔敛舟侧身躲过子弹，将跪着的男人一把捞起来，血花炸开来，溅了乔敛舟一脸。

　　乔敛舟皱了皱眉，红艳的鲜血溅上白皙精致的脸，显得男人妖艳又锋芒毕露。

　　背后忽然传来一丝钝痛，乔敛舟没有犹豫，抬起腿转身往那人腰上踹。继而又转头朝前方几个人开枪。

　　“操……”乔敛舟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那里中弹了，有一道吓人的伤口，血正潺潺地流出来。

　　乔敛舟低声骂了一句，翻身躲到了货物后。他们人有点多，即使是乔敛舟也难免有些力不从心。
　　他侧过身，瞄准目标开了枪。却没有来得及躲开那颗子弹。

　　子弹划开空气，直直地打中了乔敛舟的腹部。乔敛舟闷哼一声，摊坐在地上。
　　他死死咬着唇，靠在箱子旁，用力地闭上眼。在心里默数了三个数。
　　“乔哥！”熟悉的声音传来。乔敛舟不堪重负地昏了过去。

　　池衍再睁眼时，他已经站在了充满消毒水味的医院里。

　　“这是哪里？”池衍皱了皱眉，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站在手术室里，而这里的手术室和现代的属实不一样。

　　池衍猛然间发现，他的脑海里涌现了许多深奥的医学知识。这种感觉是他从未有过的。

　　门被大力推开，闯入池衍视线的是几个五大三粗的爷们，其中一个背上背着一个男人。
　　那人轻轻将身上的男人放上手术台，又粗声对池衍说：“赶紧给我们乔哥疗伤！不然一枪崩了你！”

　　池衍一个三好学生，哪里经受过这种吓唬？
　　他刚想和这个暴力的男人辩一辩，余光却瞥见男人的伤势，他微微讶异。池衍拿起旁边的工具，先给乔敛舟消毒。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池衍的头上出现了薄薄的一层细汗。他的神情冷漠，只是机械地做着手中的动作，像个假人。因为池衍确实是什么都不懂，只是遵循着原主脑海中的经验。

　　已经包扎好了，池衍才像如释重负似的擦擦额角，刚才的手术根本不是他自己完成的，而是脑中的原主借他的身体，替他完成这台手术。

　　池衍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突然来到这的，只记得，他躲到自己的秘密基地，睡过去了，然后睁眼就在这里。
　　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个词：穿越。

　　对，就是小女生看小说那种常见的东西，穿越。
　　我们的唯物主义者池衍从来不信玄学，之前见到他爸信佛他还嗤之以鼻，还大放厥词说什么我就是不信什么神鬼的，有本事把我搞回民国！

　　现在，他想穿回过去，给那个大放厥词的傻逼一巴掌打清醒。

　　他对着乔敛舟发呆，一点也没有发现他已经醒了。
　　乔敛舟皱了皱眉，他的指节无意识地叩击床板。终于让池衍回神了。

　　“醒了？”池衍站直身，乔敛舟才发现，这个看着自己发呆的男人，长得还不错。
　　池衍目测身高有189，外面穿着干净的白大褂，里面穿着修身的西装，衬得人肩宽腿长。
　　脸也长得不错，一双多情的桃花眼，眼角有一颗痣，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框眼镜。薄唇微抿，显得冷漠又薄情。

　　但是，这个大帅哥一张口：“哎呀大哥你终于醒了，你是什么身份啊？外面门口的人是你的保镖吗？要是什么身份才会有这么多保镖？”
　　乔敛舟眼皮突突跳。

　　他的手开始向后腰摸去，摸到冰冷的金属才稍稍放心。乔敛舟又不动声色地看了青年一眼，看上去不太聪明的样子。

　　“给我闭嘴。”乔敛舟掏出了枪，他轻轻抵在青年的额头上，神情淡漠，眉眼间的戾气藏也藏不住。
　　池衍渐渐收敛了嘴角，他在心里不由得皱了皱眉。额上的触感他很熟悉。

　　那是枪。他清晰地记得，不久前，池衍刚用枪解决了手下的一条野狗。

　　诺大的舞厅此时鸦雀无声，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约而同地放在池少手中的那把枪上。
　　池衍是池家的大少爷，家里还有一个弟弟和妹妹，尚在孩童年纪，所以家中的一些事都是他处理。
　　池衍皱起了好看的眉，他紧了紧握枪的手，更用力地用枪顶了顶那人。
　　男人此刻脸上早已没有了之前的嚣张，而是惶恐，讨好的恶心表情，看得池衍一阵反胃。
　　“我想你应该知道，池家容不下你这样脏的废物。”池衍冷声说，“而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滚远点。”
　　男人一愣，脸上的神情被快乐、庆幸替代。他转身拔腿就跑，妄想能抓紧逃离。
　　然后，枪响了。
　　血花从男人的颈部喷射出来，如同一朵血红的玫瑰。
　　“我让你滚远点，就是为了杀你的时候，脏血不溅到我身上。”池衍用指腹摩挲着冰冷的枪管。
　　他抬手朝尸体的方向轻点了下，又转身，脸上的淡漠神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温柔得体的微笑。
　　“大家请继续玩吧，这只是个小插曲。”

　　但池衍惯会隐藏自己的情绪，他只是愣了愣，然后汕汕笑了几声。像个傻子。

　　乔敛舟放下了手，重新将枪别在后腰上。他站起身，从身上掏出了几块大洋抛给池衍。

　　池衍从来没有见过民国的钱币，他向来喜欢收藏民国旧时的东西，得到几块大洋他简直开心得要命。他捧着那几块大洋想：“如果我哪天穿回去了，这些个不是很值钱？”

　　见池衍这傻样，乔敛舟心里发笑，他朝池衍一颔首，往门口走去。

　　池衍下意识地抬眼，然后猛然愣住了。
　　这个人的背影，和梦中的一模一样！

　　池衍皱了皱眉，将大洋随手放进口袋里，拔腿追了上去。
　　他抓住前面人的手腕，没受住力，乔敛舟嘶了一声，狠狠地甩开他的手，并转过身，从后腰掏出枪。周围的弟兄们也不约而同地举起枪。

　　池家大少爷如何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即使他只是一个高二的学生。他止住脚步，沉声说：“你是谁？”
　　乔敛舟简直要气笑了，这人既然不认识自己，为何还要叫住他，他们又不熟。

　　乔敛舟开了口：“先生，我们，不熟吧？”说着，抬起手示意他们将枪放下。他环着胸，懒懒地看向站在面前的青年。

　　池衍知道，这个人绝对不是好惹的，眉宇间的戾气几乎藏不住，漂亮的眼睛里尽是杀气。周围的人都佩有枪，应该不是保镖。他探过乔敛舟的力量，很惊人，战斗力很强，更何况，看他的伤，是枪伤。池衍就几乎能猜到，他是帮里的人。而他的枪是英国的，在国外都是抢手货，更别说国内了。所以绝对不是一般的帮派。比如，青龙帮。
　　乔敛舟见池衍不说话，渐渐开始不耐烦了。他没有给池衍反应的机会，转身就走。

　　池衍回过神来时，那道陌生却又熟悉的背影荡然无存，空气里只有浓郁的消毒水味和一丝清新的栀子花香。
　　池衍无意识地拢了拢掌心，眸色渐深。他久久地注视着乔敛舟消失的那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