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阵子》浮休云孙

87、悲喜 悲喜各不同

　　第八十七章 悲喜
　　进宫之前，赵珏觉得大仇得报，本以为自己会高兴，如今倒是出奇地平静。
　　看到赵玠倒下的那一刻，赵珏觉得心里好像被什么抓了一下，竟酸涩发麻。
　　赵珏别开头，躲开那抹刺目的红。
　　一旁的侍卫忙递上了手帕，赵珏推开，阔步走了出去。
　　登基大典特意请了归修裕卜了卦，定在这月十五。

　　一切向好，可楚安却突然病倒了。
　　楚安身子骨一直硬朗，在江南甚至还可上阵杀敌，精气神儿也足，这一病来的毫无预兆。
　　像是身体突然松了劲儿，竟一病不起。
　　先前只是风寒，安舒给抓了药，楚安一看安舒年纪轻轻，斯斯文文的，非要说人家医术不可靠，死活不愿吃药。
　　赵珏听说了，专门寻了宫里的老御医来瞧，楚安找不出理由，这才勉强愿意吃药。
　　楚安闲不下来，病稍微好了点，就总想着去军营看看，众人整日想方设法阻拦，实在是费尽心思。
　　近日天气转暖，楚安实在被困得不耐烦，叫萧原逐推他出去晒太阳。
　　楚安病后倒是变得任性起来，说要什么就要什么，任何人不得忤逆。
　　他要萧原逐推他，那就必须是萧原逐，他说是辰时就必须是辰时，晚一刻都不行。
　　萧原逐进京之后也病了一场，锁命散余威仍在，萧原逐习以为常，倒是不在意。
　　陈湘湘却不放心：“你病刚好，让我陪着你和楚安前辈，你们两个病人怎么能行？”
　　可楚安看到陈湘湘的时候却突然冷下脸：“她这么大个人了，非要人看着不成？没出息……咳咳咳……”
　　萧原逐赶忙给楚安倒了茶送来：“前辈，您慢点的吧，着什么急。”
　　楚安喝了口茶，皱了皱眉，啐了一口：“这什么茶，苦……”
　　陈湘湘赶忙给递了饴糖，却被楚安一把挥开：“拿走！小孩儿吃的东西，我一把年纪了，我才……”
　　萧原逐被念叨得头疼，眼疾手快将饴糖往楚安手里一搁：“您就拿着吧，走了，我推您出去。”
　　萧原逐暗暗握了握陈湘湘的手，示意她先回去。
　　“走吧，您想去哪儿，南苑怎么样，如今牡丹开的正艳。”
　　“我一把年纪难道没见过牡丹？有什么好看……”
　　萧原逐推着他缓步走着：“是是是，不如去秦熙那里？听说他先前得了几盆紫藤，爬了满满一墙……”
　　“哼，大同小异，有什么新鲜？”楚安冷哼一声。
　　萧原逐也不生气，一边耐心哄着，一边绞尽脑汁想想有什么“新鲜”东西。
　　楚安路过南苑时却望了过去：“这里的牡丹不错，推我进去看看。”
　　萧原逐松了口气：“得嘞！”
　　楚安笼罩在阳光下的时候，整个人变得温和起来，银丝变得格外显眼。
　　今日晴朗，阳光晒着很舒服，萧原逐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
　　楚安却突然回头盯着萧原逐：“‘原逐’，你的名字是谁取的？”
　　萧原逐随手揪了根草玩弄着：“楚少松将军取的。”
　　楚安盯着萧原逐，眼里的情绪看不真切：“这名字不好。”
　　“没办法，”萧原逐手里那根儿草绕啊绕，“关哥给我取的萧彘，萧阿虫什么的，还不如这个。”
　　楚安混浊的目光恍惚了一瞬，萧原逐抱怨着：“关哥个没文化的，我说了不要这个名字，他还是‘阿虫阿虫’地叫了我好久。”
　　楚安晒着太阳，“关驿想让你活得简单些。”
　　而后叹了口气，反复念着：“‘原逐’，‘原逐’，我以为松儿不会是这样的脾性。”
　　萧原逐偏头看着楚安，手上的动作停了。
　　“我给他取名少松，表字擎鹤，本意是让他端正为人，恪守本心，我要他收敛锋芒，因为我知道神策军的处境。”
　　“可他却对你寄予厚望，要你有野心，要你有锋芒。”
　　萧原逐听到这话顿时怔了怔。
　　“外人都说松儿，不论秉性还是剑法都与我一脉相承，我看来却不然。”
　　“年轻人有抱负，免不了不断求索，可在我看来物极必反，有人容不得神策军，维持现状就是最好。”楚安手里在阳光下闭了闭眼，长长地出了口气。
　　萧原逐听得心里不顺，可事实如此，她又能怎么办呢？历来的皇帝心性统一，普遍到她只能叹一句“世道如此”，谁又能改变什么呢？
　　“你手握重兵，身边又有众人拥护，就算想坐那位置也未尝不可……”
　　楚安叹口气。
　　“可我不愿让你，让神策军趟这趟浑水。”
　　楚安扭头盯着萧原逐，看着她的每一个反应：“你会不会怪我？”
　　萧原逐笑了笑：“怎么会，我本无意于此。”
　　她早在江南时，就明白楚安的意思，当初萧原逐在赵珏面前那句“听凭太子殿下差遣”就是她的投名状，来日必要时也能成为她的保命牌。
　　乱世中手握兵权者大多不会安于现状，“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多么鼓舞人心？
　　可偏偏萧原逐没动过那份心思。
　　“你这份心性倒是难得，难道是因为你是女儿身？”楚安对萧原逐的态度颇有些意外。
　　这句“女儿身”她从小听到大，早已习以为常。她只是笑了笑：“单论能力，我中了锁命散，难当重任。另一方面，我鬼门关走了这么一遭，每一日都当做最后一日来过，实在没心思去谋算什么大局。”
　　楚安眉头皱了皱，口中发苦，顺手将饴糖放进嘴里。
　　接下来谁也没说话，楚安吃着糖，萧原逐玩儿着那根草。
　　过了很久，楚安嘴里的糖都化完了才开口。
　　“帝王心意最难测，我若是走了，博允他会不会顾及今日情分谁也说不准……”
　　“前辈！怎么净说丧气话！小小风寒，难道您还抵抗不住吗？”
　　自关驿去后萧原逐格外忌讳这个话题，可楚安却非提不可。
　　“你忌讳也没用，人迟早要经历的，不论何时，都要早做打算。”
　　萧原逐站一下子起身，刚要开口，却被楚安伸手拦了拦：“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先听我说。”
　　“博允他是重情义的，只是目前刚刚继位，日后如何我说不准。
　　若你当真无意高官厚禄，那就待我走后，你以丁忧为由，送我尸骨归乡。将权力分散，钟辰，秦熙虽然年纪尚轻，可也堪当重任。”
　　楚安话说得足够明了，可萧原逐却像是没听懂一般愣在原地。
　　“你说什么呢前辈……您就好好养老，您得长命百岁呢。”
　　楚安身体明明已经好转，今日却突然交代后事一般说出这话，萧原逐莫名有些不安。
　　楚安话已至此，不管萧原逐听没听进去，都不欲多言了：“罢了，推我回去吧，怪晒的。”
　　萧原逐张了张嘴，最后只说：“行。”
　　萧原逐心不在焉地推着楚安，对方说什么她都若无其事地应着，心里却总是不舒服。
　　楚安看了看被萧原逐打了结的紫藤，想了想又开口：“还有你身边那个小姑娘，我都不想说！你们俩整日黏在一起算怎么回事儿？”
　　萧原逐一听这又开始唠叨，顿时头疼：“诶呦前辈，您就饶过我吧。”
　　“你说说这成何体统？先前答应我，我说什么话都听，从你手中夺权你都没意见，怎么偏偏这件事怎么说都没用？”
　　楚安病后实在是难缠，萧原逐哄又哄不住，骗也骗不过，只得次次回避。
　　“你们两个在一起能有什么结果？旁人不管你，你当他们是真的觉得没什么吗，那都是在背后说你闲话呢！”
　　楚安的唠叨萧原逐向来左耳进右耳出，唯一的办法就是加快脚步，给他送回房间，自己好跑路。
　　可楚安的下一句却叫她忍不住停了步子。
　　“阴阳结合此乃天道，你瞧瞧不按此道的哪个有好下场？宇文瑜跟松儿还不是没结果？就算当年没出事，他们俩迟早也会分开！”
　　萧原逐脸沉了下来，楚安看她沉默，一拍膝盖：“你拉什么脸？我这么说是为什么你应该清楚，难道我是见不得你好？”
　　萧原逐抿了抿嘴：“不是。”
　　楚安又叹了口气，沉下嗓音：“松儿他……”
　　“不管当年有没有出事，我都是不看好他们的。”
　　“我只有松儿这一个孩子，怎么可能不盼着他好？”楚安混浊的眼睛闪了闪，他偏过头。
　　“当年神策军地位尴尬，不知道多少人在盯着，连圣上也巴不得有人把楚家拉下马……若是寻常百姓倒也罢了，身居高位，就容不得一点错啊……”
　　萧原逐愣了愣，难怪这些年宇文家也销声匿迹，庞大的家族四散而去，各地也鲜少听闻宇文家族，想来他们也知道要收敛锋芒韬光养晦。
　　“原逐……”楚安唤道。
　　萧原逐忙蹲下来：“诶，您说。”
　　楚安总是能从萧原逐身上找到楚少松的影子，一瞬的恍惚过后，他才开口：“你跟松儿一个脾气，我拦不住你。”
　　萧原逐眨了眨眼，看着满头白发的楚安，有些说不出话。
　　“待我走了，送我尸骨归乡。”
　　“我知道，我知道……”萧原逐应了下来。
　　可楚安又说。
　　“你们一起。”
　　萧原逐没反应过来：“什么？”
　　楚安定定地盯着萧原逐，又重复一遍：“你俩一起，送我归乡。”
　　萧原逐彻底愣在原地。
　　——要她丁忧是为了卸下兵权，以防皇上猜忌。要她们一起又是什么意思……
　　楚安方才说“若是寻常百姓倒也罢了”，这是……
　　萧原逐明白过来，顿时热泪盈眶——既然身居高位容不得一点犯错，楚安就让她做回“寻常百姓”，既然不愿分开，那楚安只能帮她除了后顾之忧……
　　楚安没能护住楚少松，如今一股脑儿全弥补给了萧原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