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八班》行云六月

14、外公去世

　　李玉安和李玉林两兄弟几经辗转，终于在天黑前赶到了赤竹坝村。来到那个曾经无比熟悉的院子，童年的记忆不断撞击李玉安的脑海。院坝之外的那棵橙子树上悬着四五个无法再长大却已经成熟的果子，圈楼上堆满了草料，那曾是幼时李玉安躲藏的地方。
　　二舅和几个表哥在院坝中央锯木头，穿斗结构式的房檐已经挂上了白灯笼，幺舅在偏房里攒火烧水，幺舅妈和二舅妈在灶台周围忙来忙去，大舅和大舅妈在内屋给外公更换寿衣，二姨、三姨和李玉安的母亲正在布置灵堂，三个姑爹和李玉安的父亲各自抱了一箱鞭炮，走到院外不远处的空地上，用灵香点燃，向同村的乡亲们发出通知：外公去世了。
　　李玉安和李玉林前后脚进了院子，二舅见状，停下了手里的活，以沙哑的嗓音对俩兄弟说道：“你们来晚了，早到十分钟，还能见外公最后一面。”
　　十分钟？不过就是课间休息的片刻，不过就是解一道大题，不过就是一场游戏的胜负，可对于安、林兄弟而言，却是与外公阴阳相隔的永别。
　　虽说李玉安早已有了预感，心里早已做好了准备，可听到二舅的话，眼框还是不争气地噙满了眼泪。兄弟俩一一打过招呼，才进了屋。屋里一共摆了两个火盆，分别围着几个表姐和表妹，还有表哥的女儿，本就不大的屋子，显得十分拥挤。对着门的墙前的柜子上放着一台老式旧彩电，正播放着《西游记》。
　　“哟，我们家的三好学生回来了？”火盆前的孙红艳见到李玉安和李玉林，起身问道，“你们两个，吃饭没得？”
　　李玉林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外公呢？”李玉安问道。
　　“在廊屋。”孙红艳是二舅家的大女儿，比李玉安大五岁，红着眼眶，很明显是刚哭过。
　　廊屋便是旧彩电左边的房间通向幺舅家之间的过廊。很多年前，那只是一条过廊，在几个舅舅各自成家之后，外公和外婆便将过廊改成了他们睡觉的地方。李玉安童年时期，每到过年都会在廊屋睡上两晚。
　　李玉安来不及放下书包，就准备往廊屋奔去，却被孙红艳制止道：“玉安，不能去，你外公已经走了。”
　　说着，孙红艳将李玉安和李玉林按到了凳子上。
　　没过多久，李玉安的母亲从祠堂抱来了一大堆孝帕，所有的亲人都必须要将孝帕戴在头上。作为小辈，李玉安及一众表兄妹要连续在灵堂门口站立三日，为前来吊唁的亲友派发孝帕。
　　在农村，按照与逝者的亲疏关系，孝帕的长短会有明确的分别。前往吊唁的人可以通过孝帕，辨别哪些人是逝者的亲属。李玉安领到的是仅短于母亲的孝帕，这能表明他属于逝者的孙子辈。
　　院子外传来敲锣打鼓以及敲钟的声音，众人不约而同地朝着声音来处望去。原来是请的所谓“先生们”到了，敲的锣被称为丧锣，打的鼓被称为丧鼓。每有逝者离去后，这些“先生们”都会到场，举行一系列的丧送仪式。
　　丧送仪式一般都在灵堂举行，要经历七日七夜，每天还要绕棺七次。所谓绕棺，便是逝者所有的直系亲属须跟在“先生们”身后围绕棺材哭孝，“先生们”边绕边念悼词，直系亲属们边绕边点香。绕棺的人越多，说明这家人丁越兴旺。在外公的丧送仪式上，李玉安只是绕棺的三十五人之一。
　　七日之后，外公被安葬在后山的树林之中，那是外公生前为自己选好的墓地。出葬当日，由李玉安的三个舅舅和大姑爹担任抬棺手。赤竹坝村的所有村民以及周边村子的大部分人都到了场，将后山树林挤得水泄不通，这也是外公生前积下的功德。
　　当棺材下到墓地之后，“先生们”会根据推算好的时辰，安排直系亲属与逝者见上最后一面。首先是外公的三个儿子，紧接着是外公的三个女儿（本来有四个女儿，但大女儿已逝，因此无法到场），然后是家孙，最后是外孙。李玉安是外孙，被安排到了最后。
　　从外公去世到上山，李玉安的眼泪始终没有掉落出来。当盖在外公脸上的那块白布被掀开之时，李玉安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如黄豆般滚落出来。曾经和蔼可亲的外公，如今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躺在棺材里毫无血色。止不住的抽泣从心底蔓延，李玉安郑重地给外公磕了三个响头之后，被人带离了现场。
　　所有告完别的系亲属，都会被劝离出场。最终，由外公的四个女婿负责盖棺，盖棺之后，四个人每人铲一铲子土，算是送别。
　　当四个女婿也被劝离出场之后，再由“先生们”进行最后的掩埋，形成一座土坟。新的土坟不能立碑，只能等到清明之时，由外公的三个儿子前往垒坟立碑。

　　李玉安从山上往外公家走，不知不觉中，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冷清。
　　童年的小路，早已经长满了杂草，那些曾经无比熟悉的田地，早已经被退耕还林。李玉安站在一块孤高的石头上，看着连绵起伏的山峦，仿佛听见外公在说：玉安，外公走了。不远处的外婆拄着拐杖，孤零零地站在院子门口，望着外公墓地的方向，喊着：“玉安，快回来。”
　　李玉安回过神来，朝着外婆招了招手，蹦跳着到了外婆身边。
　　“外婆，您没事吧？”李玉安安慰道，“外公走了，您要保重身体呀。”
　　“人嘛，总有一天会走这一步的，他只不过先去了而已。不用担心，我好着呢。我比你外公啊，还长两岁呢。放心吧，外婆看得开着呢。”外婆慈祥的脸上，仿佛看不出悲伤，其实，是她把所有的悲伤都隐藏在了深深的皱纹之下。
　　“外婆，快进屋吧。”李玉安搀扶着外婆，说道，“外面冷，我们去屋里烤火哈。”
　　李玉安在外婆家待了大半个月，陪着外婆过了一个冷清的春节，直到元宵节之后才回了真义市。

　　2013年2月26日，是真义县第七中学开学的日子。新的学期，又是一个新的开始，而对于高三八班的同学们来说，从来就没有从新开始，一切都是在不断地积累上继续积累。
　　李玉安和往常一样，骑着自行车到老路口等候毛兴。等李玉安到的时候，毛兴已经等候多时。
　　“你来得挺早呀！”李玉安在毛兴跟前刹住了车。
　　“你消失一个寒假，到处找都找不到你，跑哪儿去了？”毛兴一见面，就追着问道，“期末成绩单也不来领，我还以为你转学了，打你电话也打不通。”
　　“考完期末，我就去了外婆家。村里没有信号，当然接不到电话了。”李玉安解释道，“这不刚过元宵节嘛，我昨晚才到家，都没来得及和你说。”
　　李玉安将整个寒假发生的事情和毛兴说了，毛兴一路安慰和开解。直到铃响之前，两人才抵达教室。
　　“还不快点！”王礽学早就到了教室，端了一把凳子坐在门口，迎候每一位开学的八班人，这已经成了他的传统，“每次都是你们两个在最后。”
　　王礽学的声音就像是来自地狱，一阵怒吼让李玉安和毛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步伐。两人快速回到自己的座位，王礽学才步入教室，开始每学期一次的“开学第一课”。
　　“今天是开学第一天，大家不要嫌我啰嗦。离高考只有102天了，希望你们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别再掉以轻心，别再粗心大意，别再以为时间还很多。”王礽学的话如钉子一般钉在每个同学心里，“后天将会举行百日誓师大会，所有人必须参加，必须着校服，不能请假。戴婕，你是班长，到时候作为代表要上台发言，下去好好准备一下。”
　　“好的，王老师。”戴婕应声答道。
　　“好，下面李玉安和王宗林上来发一下试卷。”王礽学将期末考试的试卷分给李玉安和王宗林，说道，“上学期的期末成绩，大家都知道了吧，自己在什么位置心知肚明，我就不一一点名了。回去之后，做好错题修正，帮扶小组互相帮助，把不会的题弄明白错在什么地方。”
　　王礽学始终没有提排名的事情，八班的所有人心里都松了一口气。这意味着，王礽学并不想放弃八班的任何一个人。
　　课后，戴婕找到李玉安。
　　“玉安，帮个忙。”戴婕在李玉安前排的位置坐下，看着他求道，“你文笔好，帮我写一下发言稿呗。”
　　一个寒假没见，李玉安看着心中一直念想的戴婕，却说不出话。
　　“不愿意呀？”戴婕睁着大大的眼眸，忽闪着光，“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戴婕发现，一个寒假之后，李玉安变得沉默寡言了。这让她无所适从。
　　戴婕以为李玉安不想帮这个忙，心中泛起一丝失落，只好悻悻离座。
　　“明天早上给你。”李玉安淡淡说道。
　　“我就说嘛，你不会不帮我的。”戴婕脸上瞬间笑开了花，拍了拍李玉安的肩膀，说道，“我们俩这么多年的老搭档，你肯定不会见死不救的。改天请你吃炸洋芋，先谢过啦。”
　　李玉安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看着试卷上的分数，陷入了沉思。
　　“128分，已经很不错了，开心点咯。”曹莉用手肘拐了一下李玉安，说道，“你看我，96分，我已经很满足了。”
　　李玉安知道曹莉是在安慰自己，这样的感激之情只能放在心底。刚失去了外公的他，并不是因为没考到应有的水准而心情低落。这样的心情，可能谁都无法理解，只有李玉安自己清楚。
　　李玉安朝着曹莉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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