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江湖》衡艾

1、翡翠扳指 三月的汴京

　　三月的汴京，春暖花开。
　　和煦阳光的照耀下，已经能够感觉到丝丝暖意了，人们身着薄衣，以替换冬日里厚重的衣裳。
　　只是春燕还在北上的路上，薄雪还懒懒地趴在屋顶，还有垂落在屋檐的冰凌，都仿佛提醒着人们——冬天还未走远。

　　清晨，正值商铺开门做生意的时间。
　　街上看相算命的瞎眼先生在等待有缘人、食铺摊子不停地吆喝卖早点、杂耍卖艺之人也在招揽着生意，街市行人摩肩接踵，川流不息。

　　汴京城中有一家远近闻名的包子铺，他家的包子不仅周围百姓喜欢，甚至连大户人家都会派自家下人排队来买，每日来这儿的人络绎不绝。
　　此时这家包子铺刚出炉了一屉包子，隔着老远都能闻到包子的香味，让人不禁垂涎欲滴。可若是现在走进这家包子铺，就能看到一场正在进行的口水拉锯战。

　　“去去去，小乞丐，说了几遍，要是想吃包子就拿钱来买。没钱吃什么包子啊，去，离我摊子远点！”包子铺老板一脸不耐烦，对着一个小乞丐道。

　　这包子铺老板的儿子明日大婚，要娶的姑娘是街东头豆腐铺王娘子的独生女儿，听说人不仅机灵伶俐而且十分会算账。夫妇俩想，怎么着也不能亏待人家姑娘，所以哪怕儿子明日成亲，今日他们两口也得出摊，毕竟能多添一份贺礼给小两口也是好的。
　　想到这儿，张老板苦了嘴巴：一大早就有乞丐来讨饭，今日生意还做不做了！

　　被张老板轰赶的小乞丐大约七八岁模样，一身破烂脏布衣，脸上也脏兮兮的，头发如鸡窝一样乱，看他那样子也不知是多久没有洗澡了。

　　小乞丐有些不知所措，他看着眼前一屉又白又香的包子，默默咽了口水，讨好道：“老板，您就行行好，给我一个包子吃吧，我已经好几天没有吃东西了。祝您……生意兴隆，这一年都发大财！”

　　张老板一听，不禁大笑了起来：“你这小孩，嘴还挺甜的，那就借你吉言！”
　　他瞧着前面大排长龙，叹了口气，拿起油纸装了两个包子，递给小乞丐：“来，给你两个包子，拿着走吧。别以为我不知道是那老乞丐撺掇你来讨的，别都给了他，自己留一个吃。”

　　“哎，谢谢老板！”小乞丐拿到包子立马揣进怀里，飞快地朝街东头跑，生怕时间长包子就凉了。

　　东街头的拐角处有一位花甲老人，背靠在高大围墙下，闭着眼静坐。
　　老人白须白发，身上穿着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衣服，单薄的裤子也只堪到小腿处，脚上穿着草鞋，看上去瘦骨嶙峋。他的面前放着一个破了角的碗，碗中空无一物。

　　街上人来来往往，无人愿意施舍吃食给他。老乞丐也不向路人乞讨，闭着眼睛，整个人包裹在阴影下，像是睡着了。

　　小乞丐揣着两个热腾腾的包子，跑到离包子铺十丈外的街角，坐到那老乞丐身边。
　　他气喘吁吁地将包子递给老乞丐，满脸兴奋：“老先生，您要的包子我给讨来啦！那老板人善心好，还多给了一个包子呢！”

　　听到声音，老乞丐缓缓睁开眼睛，扭头撇了眼正大口咬着热乎乎包子的小乞丐，又看了看那薄皮肉馅的包子，突然也觉得有点饿，便伸手接过小乞丐递过来的包子，也吃了起来。

　　待二人迫不及待地吃完，小乞丐道出心中的疑惑：“老先生，您明明知道那家包子铺老板的儿子就要娶媳妇儿了，为什么还非要我一大早地就去向他讨吃的呢？这市井里的乞丐都知道，不能去办喜事的人家里去乞讨，不然要有不幸的事哩！”

　　老乞丐此刻已经填饱了肚子，心情极好，瞥了眼小乞丐，回道：“瞧你那虎头虎脑的样子！你难道不知，这世上并无十分的好事，伴随好事而来的，也可能是泼天的祸事。我这是替那家人挡了灾。”

　　瞧他一脸洋洋自得的模样，小乞丐撇撇嘴，并不相信老乞丐的话，可他又不能出口反驳，他还想听上次没讲完的故事呢！
　　见老乞丐兴致勃勃，还想说下去，小乞丐急急忙忙打断了他：“老先生，您答应过了，要是我能把小圆石头放到那老板身上，就继续给我讲翡翠扳指的故事的，不能说话不算数！”

　　老乞丐抚着胡须，笑而不语，心道若能替那老板挡下这灾祸，也算是还他这两个包子的帐了。

　　傍晚，张老板夫妇收摊到家后，听到邻里正说着对门的老王家，一问才得知老王家中遭了贼，不仅将他的积蓄全部偷走，还打断了老王的一条腿。
　　张老板摇头唏嘘，可怜起了老王，却并未发现自己兜中有一块裂口的玉石。而这便是后话了。

　　听到小乞丐的诉求，老乞丐故作高深地摸了摸白须，这才继续说起了未讲完的故事：“要说这翡翠扳指啊，可不是寻常之物。据说它是当今皇帝下令，命人找到当时京城最有名的工匠打磨出来的。听说这翡翠扳指颜色鲜嫩艳绿，纯正自然，可是稀有之物。”

　　小乞丐摸不着头脑，问道：“只是个扳指而已，街上铺子卖的玉扳指可多得是哩！怎么这三个扳指就被称为世上仅有啊，这有什么稀奇呢？”

　　老乞丐闻言大笑，解释道：“大街上卖的怎么能与它相比？且不说它是皇帝命人专门锻造的。这三个扳指可不是寻常的扳指，用的翡翠可是当时西南一带发现得最纯净的翡翠！这翡翠被发现时正值万寿节，那可是天降祥瑞的吉兆！当地官员专门将其献给皇帝作为寿礼。”
　　“此外啊，这每个扳指上都刻着一句诗，只要有了这三句诗，就能找到号令宣胜飞军的令牌，成为宣胜飞军的主子。你说，这算不算世上仅有啊？”

　　“宣胜飞军，可是那个飞剑山庄的宣胜飞军？”

　　老乞丐闻声看去，只见面前站着一个白衣少年，刺眼的阳光使他不得不眯起眼睛将对面的人看个仔细。
　　白衣少年头束发冠，腰上别着一柄长剑，长袍和袖口都绣着白鹤样纹，而他看上去也不过二十出头，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身后还跟着一匹枣红马。

　　“老先生，您所说的这宣胜飞军，可是飞剑山庄麾下的？”

　　少年清朗的声音令老乞丐回过神来，他问道：“这位少侠可是知道飞剑山庄？”

　　听到他的话，对面之人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大笑起来。

　　原本坐在一旁的小乞丐听得正津津有味，听到有人打扰，心下十分不耐烦。他正想赶人，可朝少年的方向一看便愣住了，这人五官端正，一双眼睛明亮如繁星，长得又似神仙一般好看，是他见过最英俊的男子。

　　阳光下，少年笑的爽朗，让人有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小乞丐看着他，只觉得面前的人应该从来没有能让他烦恼的事情，不然，为何他的笑能让人看起来如此舒心？
　　于是他将准备说出口的浑话及时咽了回去。

　　少年眼笑眉飞，说道：“老先生，这天下谁人不知飞剑山庄是宣胜飞军驻地？十七年前，宣胜飞军跟随皇上抵御西夏来犯，将西夏人打得一败涂地。此后西夏便以我们大宋为尊，年年向我朝进贡。”

　　小乞丐从小就在市井混迹，自然也知道那宣胜飞军是飞剑山庄的，只是他年岁还小，今日听这人说才知道原来这江湖上名噪天下的飞剑山庄，居然还和朝廷有关系！
　　他不吭声，安静地听他们说话。

　　老乞丐放声大笑：“我看少侠不过才到弱冠之年，这么久远的事居然也了如指掌。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少年羞涩一笑，道：“在下也只不过是听家里人时常说起罢了。哎！老先生您继续，我也想再听听您讲这故事。”
　　说完，他便席地而坐，一副求知若渴的样子。

　　“是呀是呀。”小乞丐此时也好奇得很，问道，“那宣胜飞军到底有多厉害啊？”

　　老乞丐道：“宣胜飞军人数只有一营左右，却能击退西夏骑军两千人，这就不得不提宣胜飞军诡异的战术了。”
　　“那时西夏进犯，大宋军队正处于弱势，眼看城池就要失守。就在这危急时刻，宣胜飞军突然出现在战场上，用他们的独门阵法将两千骁勇善战的西夏骑兵团团围住，逐个击破，将西夏人的计划全盘打乱，从而扭转了当时的战局。”

　　“那场战争，也就是渭洲一战，宣胜飞军在骠骑大将军章清宴的带领下守住了城池，为大宋赢得了如今的太平盛世。此战胜利后，宣胜飞军却不接受任何奖赏，也不愿被朝廷收编，于是皇帝便将飞剑山庄赐给了他们，并将能够号令宣胜飞军的令牌地点，藏于三枚玉扳指中，交由不同的人保管。”

　　小乞丐恍然大悟，激动道：“原来这翡翠扳指是个藏宝图啊！那这不是所有人都想要的东西吗？”

　　老乞丐点头，赞同他的话：“是啊，听说这宣胜飞军只听从持令牌者的吩咐。这些年，人人都想找到这三枚扳指得到令牌，谁不想拥有这威震天下的宣胜飞军呢？不过市井传言，当时的工匠在打造完成扳指后，全家人都便不见了踪影，所以无人得知这三枚扳指在何人手中，扳指上又写了什么。”
　　“听说前两年有人说在临安城见到过一枚翡翠扳指，最近江湖上又流言其中一枚扳指在如今武林盟主手中，可从未有人见过，不过是道听途说罢了……”

　　听到这儿，少年脸色瞬变，未等老乞丐说完便突然起身。

　　见两人不解地看向自己，少年面色微顿，轻轻地抚了抚枣红马的鬃毛，道：“老先生，既然是流言，那十之八九是假的。您也说了，世上未曾有人见过这扳指，万一这也是假的呢？当今皇帝将这天下治理的井井有条，百姓安居乐业。依在下看，怕是什么人起了不该有的念头，找了这个由头想要祸乱这太平盛世。”

　　老乞丐皱眉，反驳道：“这位少侠，你可以不相信，但莫要因此而否认它的存在。”

　　少年正要牵马走，听到这话身影一顿，便停了下来。
　　他蹲在老乞丐的面前，从腰间拿出一块碎银，放在他面前的破碗中，笑道：“老先生，我看您知道的挺多，不像是个乞丐，倒跟个世外高人似的。”

　　老乞丐平视他的双眼，没有说话。
　　倏而，他在这少年身上闻到了熟悉的味道，怕不确定，便又闭着眼仔细地嗅了嗅。

　　少年不明所以地看着老乞丐，见他嘴角浮起一丝微笑却又瞬间变了脸，成了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
　　他心下觉得这位老先生怕不是有什么问题，便不再与这老乞丐言语。

　　少年起身跨上马，拉起缰绳就走。
　　这时候老乞丐猛地睁开眼睛，看向马上的人，大声喊道：“少侠且慢！”

　　但终是迟了些，老乞丐还是未能及时叫住他。那少年好像急着去什么地方，骑着马很快跑远，也不知他有没有听到。

　　老乞丐望着远去的身影，沉默良久。小乞丐端详着他的侧脸，好像看到了他脸上的悲伤。

　　老乞丐不知是在对他说话，还是在自言自语：“娇儿，你莫要怪为师。这是他们的命数，为师帮不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