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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寄人篱下度日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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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忘言擦擦眼角的泪水,坐在台阶上,打开了娘亲留给他的包袱。
里面有父亲给他准备的生辰礼,那支毛笔还有匕首,他又伸手摸了摸胸前的玉佩,还记得当时娘亲把另一块玉佩给了陆子谦那家伙,也不知道他如今身在何处。
曾经几乎形影不离的玩伴第一次分开便经历生死离别,天各一方,父亲娘亲都不在身边,一想到这眼角的泪水更是流得肆意。
一个人坐了一会后,想到赵家阿婆交代的一定要努力爬上山去,到了那里就能有人照顾,父亲凯旋时就会上山接他,想到这些心中就有了动力,他便站了起来。
自己小小的身躯背上包袱,站在山脚下抬头望去,那是一眼望不到边的台阶,台阶的上头还是台阶,尽管如此,他还是迈开了第一步,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拾级而上。
此时的千机阁早已收到消息,有一孩童正在一步一步地往山门而去。
阁主吩咐每隔一时辰报告一次情况,他随时掌握着这个孩子的动向。
虽素未谋面,但阁主柳文欢的心思已经开始期待,因为他觉得这是件“有趣”的事,有趣方令人着迷,阁主的心思真是谁也猜不透。
就这样林忘言日复一日地向上爬着台阶,累了坐一会,饿了吃点干粮,渴了喝点水。
夏日的太阳炙烤大地,第一日他便喝光了囊中所有的水,这一天走走停停不知道走了多远,永远看不到台阶的尽头,走到天暗了下去便枕着包袱睡去。
夏日的夜不凉甚至有些闷热,不过蚊虫叮咬,夜里鸟叫虫鸣,一个人难免害怕,被惊醒后便很难再入睡,索性借着月光又背起包袱继续向往上爬。
夜里凉快,不像白天又热又渴,水也喝完了,也要想想办法找点水源,走了好长一段时间,月亮被乌云遮住,光亮微弱,他便又开始枕着包袱睡去。
第二日醒来时阳光已经洒在脸上,他又继续赶路。
正午时分咬了几口饼难以下咽,实在是太渴了,不能歇息,越歇息越不想走,越往上爬越觉得哪怕正午都有点凉意了,也许是快到了吧,这山间应该会有泉水,想到这,他又继续上路了。
不知走了多久,嘴巴已经开始干裂,身上愈发没劲,绝望地坐下休息,双手托着腮帮若有所思的样子。
就在这时林忘言听到了水流的声音,这可把他高兴坏了,循着声音走去又往上爬了一段路。
此时右手边映入眼帘的是一股清泉沿山势垂直由上至下潺潺流淌,下方有一砌好水塘,想来是为了过路之人饮水方便.
水塘呈方形,上方位置刚好是水流下的位置,在正中有一龙头形状的石像,栩栩如生,只见龙嘴处流出拳头大小的水柱,旁边的石刻上刻着红红的三个字:清龙溪。
林忘言见状立马跑过去蹲在一旁,双手并拢捧起水来送入口中,喝完后不忘拿出自己的水囊灌满水,随后又探出脑袋捧水洗了洗脸,又高兴地将水捧起洒落。
这是离家后第一次露出这样的笑容,不禁又想起曾经在将军府,他时常同陆子谦打水仗,相互洒水嬉戏,陆子谦每次都会让着他,任由他尽兴,每次两人都会弄湿衣服,像落汤鸡那般回去,惹得娘亲生气。
但气归气,娘亲每次都会命下人准备好沐浴的水和干净的衣服,让他俩冲洗干净换身干净衣服,可这俩人沐浴时也时常顽皮地互相洒水弄湿衣物,娘亲生气地制止也经常遭林忘言撒得一身水,最后又恼又笑。
可惜这样的时光一去不复返,等着他的是未知的明天。
休整过后又是一人独自上路,继续往上攀爬,越往上台阶越陡峭,所以吓得他只敢向上爬,不敢回头看,一回头就双脚直打颤。
越往上越觉空气稀薄,呼吸困难,还有些许凉意,林忘言爬得气喘吁吁。
又是一天过去了,夜里睡觉,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他蜷缩着身子冷得直哆嗦,伴随着山上鸟叫虫鸣,半梦半醒地睡去,次日清晨醒来继续赶路。
向来在府里养尊处优的他哪出过这样的苦,走过这么远的路。
一路上山,没见任何岔路,自己也一直在往上攀爬,可是一两日过去看到的只有数不清的台阶,一路上连个人影也看不到。
他开始自我怀疑起来,但是想来自有记忆起,赵家阿公阿婆每年在自己生辰这天都会来府中,跟娘亲也是熟络,赵家阿婆不像是会骗人的样子,想来是自己脚程慢,一天也爬不了多少台阶,这才迟迟看不见山门。
天气一会热一会凉,偶尔还会飞点毛毛雨,从未走过这么多路的林忘言已经有些泄气,双腿又酸又胀。这不他一屁股坐下打算休息会,双手握拳轻轻地敲打着双腿,又拿出干粮和水补充了一下。
赵家阿婆一共给了他五个饼,如今只剩两个了,得省着些吃,不然人还没到就已经饿死在半路了。
吃饱喝足又接着赶路,看到一旁有根枯树枝,随手捡来拄着赶路,瞬间感觉有个支撑要好很多。
此时的他右手拄着树枝,左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抬头望去好像是看见远处的山门牌坊和屋舍了,简直不敢相信,立马揉了揉眼睛再次望去,果然看到了山门屋舍。
这下原本悬着的心终于可以放下,脚下似乎有了力量支撑着他赶紧往上爬。
可是一个五岁的孩子,脚程能有多快呢,明明能望见山头处的房子,可看着近在咫尺,用脚步丈量的时候才发现那是要花两日路程才能到达的距离。
这五个饼可真是不多不少,饼吃完了,眼看没几步就到山门了,就这样爬了四天整,第五天大约正午阳分,终于来到了山门下,抬头便能看见牌坊上写着千机阁三个大字。
想来是连日里赶路体力透支,加上这山顶温度低,身上一会出汗一会冷,这一抬头看是看清楚了,可人也晕了,慢慢失去意识倒在地上。
此时阁主收到消息,下令命门下弟子把这个孩子扛回了阁中,找了间空房将其置于床上躺下。
随后,阁主柳文欢也亲自赶至房中,他想要会一会这林家唯一血脉林忘言,想着一睹真容。
柳文欢坐于床边,伸手探了探这孩子额头,仆从已经端来热水帕巾,没想到这次阁主竟打发走了下人,亲自给这床上的小家伙擦拭着。
片刻后林忘言缓缓睁开了双眼,张口就来:“你是何人?”,又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你这小孩,有趣,真有趣!已经很多年没人这么问我了。”
林忘言机警地试图坐起来,望着眼前这个素不相识的男子。
“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了。话说回来,你这相貌倒是随了你的娘亲,这眼睛目光如炬像你父亲。”
“娘亲?你认识我娘亲?”
“哈哈!你娘亲年轻时风华绝代,明艳动人,我自是认识。你父亲是林弘景,名声在外。”
“我想起来了,赵家阿婆曾与我说,我进了这山门便有人照顾,那人便是你吗?你是爹爹的好友吗?我不曾见过你。”
“好友?你小子鬼灵精怪的,算是相识之人,你算是故人之子。”
“那我该如何称呼你?”
“你小子人小鬼大,刚才不是说了叫阁主。”
“你既是家父故交,辈分自是和家父一般,娘亲自幼教导我长幼有序,我也该唤你一声伯父。”
“有趣,真是个有趣的人。你叫林忘言是吗?”
“赵家阿婆可有交代过你什么?踏进我这千机阁,世间可就再也没有林忘言了,日后切不可向任何人提起你姓甚名谁,你可知道?”
“赵家阿婆将我托付于你,应该也是娘亲的意思,如此你便是可信之人,你让我如何,我便如何。”
“有趣,真有趣,你这谈吐可不像五岁孩童,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
“伯父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娘亲去了何处?爹爹何时才来接我回家?”
“你这问题一个接一个,就不怕累死你的伯父吗?我叫柳文欢,你可以唤我柳伯父,随你喜欢吧。至于其他问题,改日再问吧。”
就这样,谈话间,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已经开始熟络起来。
眼前的孩子一点也不怕生,想来生于将军府,也是从小见过世面的孩子,柳文欢非但不讨厌甚至还有点喜欢这孩子呢!
就这样,踏进千机阁那一刻林忘言已经不复存在,如今存活于世的是“柳文渊”,随了阁主的姓氏,对外一致宣称是阁主的远亲。
平日里跟随阁主前后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喂喂信鸽,逗逗蛐蛐,偶尔上房揭瓦,日子过得还算有趣。
虽然阁主让其以柳文渊的身份活着,不准他跟旁人提及任何关于将军府的事。
但这孩子表面云淡风轻,入夜时分经常从睡梦中惊醒,枕边湿了大片,正是需要父母关爱的时候,又怎能做到不想念呢?
如此聪明机灵的孩子一天天长大,哪怕旁人不说,自己年岁渐长也慢慢明白了赵家阿婆曾经所说不过骗骗他而已,若非家中遭遇变故,诺大的将军府又怎会任由其寄人篱下呢?
不过自打进入阁中,阁主就将其留在身边悉心照料着,这份恩情他自是铭记于心,一开始总每天缠着阁主询问父母下落,阁主总说时机成熟之时总会告知,日子久了,他便不再发问,想来阁主做事自有其道理,所以他只能独自默默承受。
阁主柳文欢孑然一身,不曾为人父母,怎么说呢,他待柳文渊也不是不好,不过这方式就像养小猫小狗那般,一般人无法理会其用意。
与其说柳文渊像他身边的小跟班,倒不如说是个温顺的小宠物。阁主以为不告诉他家中遭遇是为他好,让他吃饱穿暖,无所顾虑便是最好的,但世事难两全,阁主也是第一次“带孩子”,难免有经验不足的时候,这也是可以理解的。
但他不知的是,文渊这孩子思虑过重,在他面前时总展现得天真烂漫,不让其担心,独自一人时便郁郁寡欢。他不知这孩子心事过重,经常夜不能寐,这孩子看似正常时则病重。
果不其然,在文渊进入阁中的第一个冬季,不知是天气的缘故还是其从未放下过亲人,文渊倒下了,卧床数日,一病不起。人看上去消瘦了不少,面色惨白,嘴唇没有一丝血丝,这可把阁主急坏了。
阁主无所适从,差人下山去买了很多小玩意儿逗他开心,文渊努力地挤出一丝笑容,随即又闭眼睡去,阁主抱起文渊才发现这孩子浑身软绵绵,好似只有躯壳没有灵魂,双手如同提线木偶般垂下,不知道的还以为已经过世了。
看此情形再这么下去,他恐怕熬不过这个冬天,平日里聪明乖巧的孩子怎么说倒下就倒下了。
意识到事情严重性后阁主想起昔日故友鬼手神医廖不凡,遂修书一封差弟子快马加鞭送去,想来如今能救活柳文渊的也就只有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