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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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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丝巾,一只绣花鞋,半块点心,胸口一个黑洞,里面没有关键的部件:心脏。居然没有一滴血。
这就是凶杀现场。婉儿的死亡之所。
没有留下只字词组,就这样静悄悄地去了。这就是梨春院头牌秦婉儿的人生结局。
此时,梦之就在婉儿的屋子里,他的身边站着一些人,是巡捕司的捕快们,还有梦涵。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泪水已模糊了他的双眼,此刻梦涵的大脑几乎要炸掉,他不住的问自己这是真的吗?他甚至不相信秦婉儿已经去了另一世界。但现实是活生生血淋淋的,昨天还与他鼓琴吟诗之人今天却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只是一个不完整的空壳扑倒在那里,人如蝼蚁……
梦之与同事勘查完现场就去了。大家都知道梦涵与婉儿的非同关系,便也不便在此久留。
几个人帮着梦涵将婉儿的遗体抬到床上,婉儿依旧美丽着,是那种没有活力的美,倒是象睡着了。其它人暂退出了房间,只有梦涵一人陪着婉儿,梦涵欲哭无泪。
他想再一次抚摸她的脸她的肌肤……尽管肤冷如雪,然他的内心似乎还在昨天……
“我知道你的故事不同凡响,可是这一刻你是我的。”婉儿拥着他的裸身,极尽爱抚。
“我这一生注定就是一介浮萍,”婉儿继续道,“没有根基,没有依托。可婉儿想让公子一辈子都开心。”
她总是这么善解人意,他想。尽管他给不了她什么。
他将她的胳臂移过来,枕在头下,侧身盯住婉儿的如花容颜仔细端详……
这是一张百看不厌的脸,一双单凤眼,柳眉挺鼻,樱桃小嘴,瘦削如刀的肩膀顶住一张秀外慧中的脸。她肤白如玉,却也薄粉轻黛,虽身处风尘,却也看不出丝毫在风尘之中讨生活的那种轻佻与贱气。
唉,梦涵在心里叹道,可辜负了眼前之人的几番心意。要不是自己那非同一般的性情,真得将眼前的佳人娶回家去,去享天伦。哪怕家徒四壁、生活清贫……
“你不怕我负了你?”他问婉儿。
“负不负我是公子的事,可婉儿现在拥有公子,已经十二分的知足了。人生苦短,想那么多干什么。”婉儿依旧一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态度。
与婉儿在一起,梦涵感到轻松,这是一种从别处得不到的轻松。没有任何承诺,也不做事后的弥补。尽管他并非薄情寡义之人。
心静得如一坛湖水,没有丝毫涟漪,让人留恋的一种安祥与空灵……如果不从别的方面想,与婉儿厮守一生,梦涵心里也是愿意的。
但梦涵深知,虽身处风尘,但婉儿需要的绝不仅仅是这个,这个小女子需要的是一种正常人的生活……但他是无法给她的,虽然他也试过,而且他还在做着尝试,可是不行,真的不行……他陷进去的太深了,他无力自拔。
目前,他与刀客的关系发展飞快,那一种受,是他向往的;因为童年的种种遭际,使他早已将自己划为另类……
所谓东阳之恋,从梦涵十岁起就开始了,父母身亡,孤苦无助的内心希望有人为伴,有人怜惜。那时他恋梦之……每每早起他便看着依旧熟睡的梦之,无数次他在梦之眠中将梦之的被子揭开,抚摸他,从头到脚,不遗漏任何间隙,养家的重负与砺练使梦之的体魄强健如虎,肤色也变为那种健康的古铜色。他的激情一浪高过一浪,但梦之毫无察觉,他太累了,家务与劳苦让他一倒便睡,竟如死人一般。他对梦之的依恋早已超出了一般人的想象。他不知梦之的感受,他倒真希望梦之也明白他的心。他曾经试图让梦之明白,不光长兄如父,而且兄弟也可变为最亲爱之人。可是他的努力是苍白的,有多少次,他明明看出梦之似乎对他的爱有感觉的,可每回这个兄弟都是临阵脱逃,让他好不扫兴。后来,后来他知趣地不再寄希望于自己的哥哥,而是将网撒向他处。他天赋聪颖,又生得俊,所以只要自己上心的男子,他都能得到,只要他愿意,对方也总是以身试情,可是他没有长久过一次,因为世俗、因为人伦。谁让自己不是皇帝呢。他如是幽默地想。多少年来,他在同性中寻找乐趣,但却依然寂寞着,尽管如此,他依旧无时不刻地进行着这种有始却不知有终的游戏。直到遇见刀客。
刀客也将自己划为另类,虽然他只是一只灵狐。
“我与你一样,总是被人遗忘,可总也不厌其烦地提醒人记住我。”刀客说。“用铁一样事实击碎别人的无聊猜度,是我的宿命。”
每回与刀客云雨后,刀客总是这样自负。
梦涵无言。他不知怎样评价这个血性的家伙。因为断袖十年生涯,他虽阅人无数,可除过眼前的刀客和那个不识人间烟火的哥哥,还没有一个家伙使他这样动心。
这个家伙给了他那种外人无法明知的痛和温存。他对刀客的受通过他不间断的嚎叫传入了刀客的耳际,刀客对他的不遮不掩的反应似乎很满意,他在愉悦梦涵的同时也愉悦着自己。如果这也是一种爱的话。
可是让刀客不能容忍的是梦涵居然与婉儿……
他不止一次的隐身在婉儿的房间,见梦涵与婉儿缠绵不休,那些情景让这只灵狐恨地咬牙切齿。他不能允许与自己偷欢之人再与别人卿卿我我。所以杀之心便这样自然而然的萌生了,谁让他本来就是杀手呢。据说杀手这种职业,可以让人变成魔鬼,他不是魔鬼,但他是一只灵,一只与梦涵一样有着断袖之癖的恶灵。
杀手,不杀人的杀手,是活不长久的。要想活得长久,就必须得开杀。
所以,秦婉儿死了,死得明明白白。
“是你杀了婉儿。”梦涵道。
“是我,她应该死。”刀客道。“她若不死,你就死。但我不想让你死。”
刀客的回答干脆利落。杀人这件事在他心里如同宰杀一只鸡。
梦涵红着眼圈,“我要去报官,你逃不了的。”
“官是什么?”刀客轻蔑道,“凡间的束缚对我而言,根本就不是什么。”
梦涵气得发抖,一把甩过刀客捏上来的手,心里骂道,真是个魔鬼。
刀客看透梦涵的心思,手捂鼻尖,狞笑,“就是你哥哥也拿我没办法。因为你们都是俗世浸透的人。”刀客仰天长叹,“我们灵界的事情向来是说一不二的。包括杀人。”
“真的没有人性啊。”梦涵脸色大变,“我怎么没看出。不!我应该早就知道自己遇见了一个怪物。从你与我□□的时候……人不会有这么好的手段和精力的,纵是力扛千鼎,整天龟参鱼汤的补,也不会这般精力旺盛。”
刀客一脸的放荡不羁,“你终于明白了与一个非人类在一起,总归得到的快乐要比与人类在一起多得多。”
梦涵摇头,“可为什么一开始,你却装得象一个粗人,貌似豪迈单纯、不通文墨?”
“这也是障眼法啊,”刀客道,“对付你这等人,其实用不着文绉绉的,直来直去也许更容易进入你们弱不禁风的心里世界,谁让你们自以为是呢?如果不那样,你会与我一见钟情嘛?我的才子。”
这真是奇耻大辱,梦涵此刻的心境象跌入了冰窑。他纵是使出浑身力气也无法回天。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该让这恶种卷入自己的生活,不该……婉儿真是死的好惨。梦涵目光中占满了仇恨的内容。
“不要这样看着我。”刀客道,“要永远记住不要相信任何人。如果有一天我要告诉你我不再对你感兴趣,也不要怪我哟。”刀客的话隐含着挑衅。
梦涵心里一横,脸上浮出一丝笑,笑里面更多的是匪夷所思。
“当然,”梦涵道,“人类与你们斗起来,若以卵击石。有谁会自不量力呢?”
刀客哈哈大笑,上前来双手按住梦涵的肩膀,与梦涵面对面,“看着我的眼睛,虽然我知道你现在在说谎,可我还是愿意听你这么说。”
梦涵感到刀客的呼吸有一股血腥味,然后一阵狂风吹过来,伴随着这股血腥的气味眼前顿时天眩地转起来,弹指间,他便被这只狐带入了自己的领地--阴暗潮湿的一个山洞里。
梦涵不适应的连续做了几遍睁眼闭眼的动作,才逐渐看清眼前的景象,这里竟是一个可怕的世界:一座石桌后是一只太师椅,太师椅上有一层让梦涵熟悉的东西,梦涵心里一悚,如果自己没有猜错,那应该是一张人皮,而且从那种细致的质地新鲜的色泽来看,好象应该是一张女人的皮。“扑”一声,洞穴里竟亮起了几盏油灯,刀客正斜躺在一张床上看着梦涵。
梦涵只觉鼻中有一股油香,这种香不是凡间之物,因为他从未闻到过这种特殊的香味。
“你往那边看,我的才子。”刀客从鼻中闷出一句话来。“不要怕。”
梦涵寻声望去,竟再一次被眼前之景吓出一身冷汗。
眼前之物让梦涵一时半刻无法接受。因为那面石壁上分明挂着一些人体的断臂残肢,那么赤裸裸,居然占据了整个洞穴的大部分空间。
眼睛又停在那挂着一个部件上,那是一个人的心脏,似乎还在滴着血,梦涵想呕……
“想呕就呕吧,这就是昨天还与你缠绵之人的心,”刀客一语双关道,“看来你也不想再看到她。”
“哗--”梦涵终于抑制不住将胃里的东西吐了出来,耳中不停地充斥着刀客的话,“刚才你闻到的是人油的气味,怎么样,还不错吧。”
这阴气布满的地方究竟不是人久呆之处,此刻梦涵一分钟也不想在这里呆下去,几乎将胃内的东西吐尽,梦涵便颤颤微微地朝洞口走去,不理会刀客。
眼见前方出现了一线光明,梦涵知道离洞口近了,却不料身后刀客道,“哪里去,你以为我这里是你家的庭院,想进就进,想出就出。”
又是一阵阴风席面而来,梦涵站不住脚被风裹挟着身不由己地朝后退,直到返回刚才原地。
“为什么?”梦涵怒视着刀客,刀客依旧一副慵懒的样子,似什么事都未发生过,并未立即回答梦涵。
从床上走下,刀客托着缀满雀翎的长袍走到那把太师椅前,坐了上去。“同你一样,我也有断袖嗜好,当然也有凡人不及的嗜好,比如杀人。”
刀客双手击拍,洞穴的墙壁又亮了几盏灯。“杀人是我的事业,并非我天生就爱这种行当,只是不杀人,我的功力便会削减,你看到的我也不是现在这个样子。毕竟我已在世千年,修成这样,也是不容易的。”
“可是,你不能滥杀无辜。”梦涵怒气未消,长发已披落肩头。
“你们人类要比我想象的愚蠢的多。”刀客道,“早死早投生。一个烟花女子的命用得着你这么看重。”刀客无奈地摇摇头,将石桌上一只鼻烟放到鼻孔上嗅了几下,旋即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梦涵视线又落向那悬挂着的心脏,不禁悲从心起。心道,怎么着也是一个生命,怎么着也是一个生命……
“我知道你怨恨我,可是她的命就是命,我的命就不是命吗?”刀客的声音不自觉提高了半度。
“你只是一只狐狸,你怎么能够明白人间的悲苦。”梦涵道。
刀客轻哼两声,旋即便以一种入世较深的姿态道,“苦不苦,用不着你来给我上课。想当年我在天山清心修炼就已经将苦字尝了个天翻地覆。我来人世就是想享受另一种生活--我想要的生活。”
“你不该这样的。”梦涵冷眉一竖,心下一横,“我想我们该结束了。”
刀客蓦地从床榻坐起,“你说什么!”
“我们的缘分尽了。我现在只想离开这里。”梦涵的语气冷漠的让刀客无法接受。
“不,不!你不会的。”刀客走近梦涵,眼中竟满是留恋。他轻抬臂,欲将梦涵的窄腰拦住,梦涵往前一跨,抖身闪过刀客的手。刀客似乎有些不安,迟疑地盯着梦涵。
梦涵没有再停,随势向洞口走去。衣袂飘拂,带过一阵风从刀客脸上划过。刀客的心如针刺般难受。
眼见梦涵就是从洞口消逝,刀客心里一阵紧张。随即便心诀口出,一阵黑风顿而从洞内生出,直扑向梦涵的背影。
走出洞穴的梦涵还没来急喘息片刻,便只觉身后一紧,知是刀客放不过自己,便也不再挣扎地闭起眼睛,任黑风裹挟着自己在空中翻滚。他想既然死是死定了,也罢,二十年人生自己也活够了,索兴就借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之力回归黄土吧……
可是等死的人再一次睁开眼睛时,却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块平地之上。
梦涵掐一掐自己的大腿,疼。有感觉说明自己还活着。
他有些纳闷了,为什么这个恶魔没有杀我?难道他舍不得我。刀客看起来还不是有妇仁之心的人……
他坐起身左右环顾,发现自己竟身在自家的小院。他站起身,掸掉身上的土,朝屋子走去。
坐在自己家中,他突然有种重活一次的踏实感觉。心内空空荡荡的。他为自己倒了一杯水,轻啜。举目四望,居然有种亲切之感。这种久违了的感觉让他觉得自己还不是行尸走肉。活着真好啊。他心里由衷道。忽然觉得缺了点什么,他想起了梦之,梦之此时在哪里呢?他去找巴山了吧?这种直觉让梦涵心里竟生出难言的滋味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