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中蝶》一朝

10、第十章

　　正月十五，月圆之夜。

　　巴山在寝室里，穿着内衣在地上来回走动，不时停下身透过窗户望一眼天上明月，似思考着什么。

　　刚才侍童将两只小巧的杯子端了上来，他便让他退去，且吩咐将门关了。其实他知道这样也是徒劳。一个真正想杀你的人你就是躲在地缝里，他也会将你拎出来。他预感到了，今晚是个好日子，今晚那个叫刀客的家伙一定会不请自来。虽然他也做好了准备，但一想到要对付的是一个久经沙场的老牌杀手，他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

　　听－－是什么声音。窗棂被风刮的“嗞嗞”作响。

　　巴山的心要从嗓子眼里迸出来了。有人轻呵的一下，巴山知道他真的来了。

　　桌上的油灯晃动几下，映在墙壁上的人影恍惚间变作二人－－刀客到了。

　　“是你－－”巴山不禁失声道。

　　“怎么？知道我要来？”刀客一脸阴冷，警觉地四下观望。

　　“你怎么进的房间？”巴山自知说漏了嘴，便迅速吱唔一句，竭力掩示内心的紧张。

　　刀客不讲话，只是在屋中找逡巡片刻，然后坐到巴山的床头。

　　巴山调整好心绪，便朝桌子的方向走去，两只翡翠小杯就在桌上的托盘里搁着。

　　“知道我来这里，恐怕也晓得我来这里的目的吧。”刀客冷冷道。

　　巴山打开桌旁的柜子，从中取出一只酒壶。将壶里的液体倒入红绿两只夜光杯中。整个动作倒也有条不紊。

　　“知道怎样，不知又怎样？”巴山将酒壶重新置于柜中，一脸漠然道。

　　刀客站起身，挪身巴山旁，指着桌上的小杯，“如果我没说错的话，这一定是玫瑰露。你父亲花时二十年精心提练的上等货色。”

　　巴山打过刀客按在自己腰上的手。“连这也知道，定对我家情况一览无余。……可真是个厉害角色。”巴山不屑道，转身走回自己的床榻。

　　就在巴山转身之际，刀客手探入怀，将那袋囊里的东西倒入两只小杯中。

　　巴山不动声色，从床边的小几上拿出一本书，细阅起来，似乎对巴山的小动作一无所知。

　　刀客见巴山如此一副目中无人状，又先前被巴山肢体动作所拒绝，心生无比憎恶。

　　给你机会你不把握，就休怪我不仁不义。手随心动，便也等不及般将那两小酒杯端在手中，走近巴山，面上却一脸真诚。

　　“虽说，公子对我刀客不理不睬，我却对公子佩服的五体投地。所以－－”

　　眼看刀客将小杯递于眼前，巴山却不接不回，依旧阅读自己的书。

　　他一定有所防备。刀客心道，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心一横，“公子对不起了－－”

　　“你做什么？！”巴山还未及反应过，只见刀客将手掌朝巴山天灵盖一拍，手掌下滑扣住巴山下颌，巴山便失了知觉地倒下，也就在将倒未倒之际，那刀客将两杯掺了东西的露水顺势倾于巴山微张的嘴中，巴山眼里顿而放出恐怖之光芒……

　　就像欣赏自己刚完成的一件艺术品，刀客眼睁睁看着巴山在自己怀中七窍流血而死。他将巴山还睁着眼睛用手合拢。甚至有些惋惜地在巴山血还没浸到的白颈上亲了一下，才有些不舍的将巴山置于床榻之上，且为他盖上一条薄被……

　　放下床帐，刀客用一只手帕优雅地将手中的几朵血渍擦去，然后坐在桌旁的椅子上，为自己倒了一杯水。稍顷，便走至先前巴山放酒壶的柜前，打开来，取出那只酒壶，拎耳边，晃两下，面露得意之色。“想跟我玩儿……没机会了……没机会了……”接而将酒壶揣于自己怀中。

　　“嘘－－”一个细小而轻狂的响哨，刀客顿而销声匿迹。

　　翌日正午，欧阳冷月的书房。

　　怎么还不来？手中的石球被欧阳运转的哗啦啦直响。欧阳似乎有些坐立不安，一会儿朝院门处张望，一会儿又叫春儿沏茶。

　　春儿心里纳闷，老爷今天是怎么了，已经叫自己沏了三回茶，莫不是有贵客登门……

　　“春儿，去叫少爷……回来，不……不用了。”欧阳招招手，叫回已穿出门站在院中的春儿。

　　老爷脑筋该不会……？春儿心里嘀咕，往常唤少爷老爷总是刻儿刻儿的叫，今儿却挺生疏的叫起了少爷。春儿总觉得老爷今天的举动有些怪异。

　　仿佛自己也觉得失态，欧阳有意识调整自己心态。坐下身，端起桌上的茶杯呷了口茶，欧阳道，“春儿，去叫管家－－”

　　春儿有些无奈，尽管想睡觉去，但老爷的吩咐作下人的哪敢违背。

　　不久，老福贵便急勿勿赶来。

　　“老爷，您有事吩咐福贵？”

　　欧阳摆手示意春儿退下，春儿退出房后，欧阳便让福贵坐下来。

　　一进门，福贵就感到老爷今天的情绪不大好。但作为下人，他只能察颜观色，依情行事。

　　“我交待的事情，是应该给我结果的时候了。”

　　虽然欧阳没有指名道姓，但老福贵明白主子说的是刀客解决巴山之事。听欧阳这等语气，福贵心中发沉，心想，他终于下手了。

　　“金蝴蝶还没有回来吗？”老福贵胆战心惊地问。

　　老福贵清楚，每到关键时刻，欧阳都会放出金蝴蝶与刀客接应。

　　欧阳面色阴沉地摇摇头，“他一向弹无虚发，但这回……”

　　福贵老眼直视欧阳，欧阳却正盯着他看，眼神中竟是杀机起伏。

　　“那老奴现在就去少爷房间。”福贵心痛而无奈，但此刻也只有他才能揭开那个不可告人的谜底。

　　欧阳不置可否。福贵心知主子已经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福贵下意识整理了一下衣带，便挪动颇有些沉重的脚步向巴山房间走去。老管家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跨过几道院子，离巴山房间愈来愈近，福贵的心竟开始不自觉地颤栗起来。他不知道自己将要看到的是怎样一副惨不忍睹……他不敢想了。

　　“少爷……少爷……”福贵轻叩房门。

　　里面没有声音。福贵心想就是再唤一百遍，也是这么结果。

　　他左右环顾，壮着胆子，扯开嗓子道，“少爷－－少爷－－老爷有请－－”他有意让周围都能听到自己的呼唤。

　　“少－－我的妈呀－－”

　　房门突然之间被人从里打开，面前赫然站立一人，正是少东家－－巴山。

　　老福贵几乎被吓晕过去，后退几步似要摔倒。

　　“怎么了你老福贵，我的大管家，你以为见到的是鬼吗？”巴山含笑中傲然以色。

　　站稳了脚的老福贵此时百感交集，一时竟无言以对，僵在那里。

　　木了半响，老福贵终又面带喜色道，“老爷有请。”

　　怎么会这样。欧阳愣了一下。

　　因为从福贵一走出书房，欧阳便开始酝酿自己的情绪。他预设了几个场面，每个场面都离不开得到噩耗的他痛不欲声、晕倒在地以至不省人事……总之是一种大悲痛，那种丧子之痛的惨烈场面。接着就是其他人次第登场……

　　所以当福贵走进书房那一刻，欧阳的脸色难看到极点。更要命的是巴山一出现，欧阳竟吓得瘫软下去。

　　“父亲－－你怎么了？”巴山惊呼一声，急忙上前搀扶欲倒下去的欧阳。手中的太极球从欧阳掌中滑落在地，发出沉闷的两声。欧阳被击中心脏般竟说不出半句话来。

　　“药－－”只有老福贵知道这里面的玄机，但此刻他也只有欲盖弥彰。“老爷心痛病又犯了，快……少爷快将老爷扶到床上去，老爷身上有药……”

　　巴山飞快将欧阳怀中的药瓶取出，于手中倒出几丸立马送入欧阳舌下。稍顷，欧阳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吐出一口浊气，欧阳似活了过来。“刻儿，你让我去死吧……”

　　老福贵心里骂道：老东西，你倒真能装啊。

　　“父亲，你……你这又是何必呢……”巴山眼中有泪，但心中更多的是无奈。

　　“本来，我想让你在今年就完婚的，可是你耽于男色，硬是让我这老脸在胡家没处搁……”欧阳阵阵有词，声声含情，似乎无不是为巴山考虑。连福贵有一刻也被他迷惑了。

　　又听到父亲为自己合亲之事，巴山的脑袋大了，他甚至怀疑父亲的脑子是否清楚……

　　“不要说了。”巴山心中怒起，“我已经再三告诉你们，我的事不需要你们管……父亲你也不要用这种方法逼我、吓我，想想你自己吧……你要是真对我好，就应该顺应我的性情，而不是节外生枝。”说毕，便长袖一甩离开了欧阳的书房。

　　屋中的欧阳与福贵面面相觑，一时无语。死一般的静。

　　“哗啦啦－－”

　　欧阳气急败坏地往床边小几上一扫，茶杯被打翻落地。

　　“你父亲要杀你。”梦之将一块毛巾递在巴山手上。

　　接过毛巾，擦去额头和两颊的汗水，“我不相信。”巴山用怀疑的眼神看梦之。

　　“我自然明白你现在的心情，但是我要告诉你刚才两个先盯梢后追踪你的人就是你父亲雇的杀手。”

　　一想到刚才狼狈不堪的样子，巴山的心情又变得糟糕起来。“他们跟了我好些日子了，刚才要不是我溜得快，他们还会跟来的。”

　　“你想想看，若不是你父亲授意，他们怎么对你的行踪这么清楚。而且晚上还在你的窗户下徘徊不走……他们是在找下手的机会。”梦之严肃道。“你想想看，你是不是正在危险之中。”

　　“可，可他是我父亲啊。”巴山还是不愿相信这是事实。

　　“自从那个叫刀客的家伙死在我们设下的陷阱里，欧阳，也就是父亲就更坚定了灭你的决心。其实刀客杀你也是他的主意。只不过聪明反被聪明误，刀客上了一大当，他还真以为既完成了欧阳布置的任务，又轻易找到了让自己迅速成人的好东西……这才让你巴山有了片刻的喘息功夫……”

　　“我真得不想、不愿。他是我父亲啊……”巴山陷入两难之境。

　　“江湖险恶，你不杀他，他就会杀你。想想看柳儿是怎么死的……你就应该明白你父亲那样的人一向视他人生命如草芥，一旦有阻挡，他就会毫不手软的大开杀界，哪怕是亲身骨肉他一样不会心慈手软……”梦之字字铿锵，让巴山禁不住冷汗直流。

　　“我……我……我既想要你，又不想失去父亲。”巴山双手蒙脸声音低沉道。

　　梦之手抚巴山白皙的脖子，轻声道，“我知你的心，可你也要明白我的心意，我梦之爱你胜过自己的生命，我不想轻易放弃生命，所以不能容忍夺我至爱生命的人存在于世，否则未来我无法面对，你要真死了，我怎么办……所以我必须阻止，哪怕不合情理，哪怕以毒攻毒。”

　　“以－毒－攻－毒。”巴山仔细咀嚼着这几个字，眼神中充满无助和恐惧，抱住梦之的手久久不愿松开。

　　梦之不再说话，他要给面前这个人一些时间，以便他想清楚了，他不想让巴山将来后悔甚至对他像面对仇人。

　　巴山彻底的崩溃了，双手锤打着床铺，“不要再问我什么，你看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即使你不杀他，也会有人杀他的。而且不止一个人想杀他。”梦之双目凝视着巴山，他想让巴山明白他的父亲树敌很多。

　　巴山感到骨头里都被一些阴冷弥漫着，而且这阴冷马上传遍了全身。

　　巴山绝望地将头埋向梦之怀中，大吼一声，“让他去死吧－－”

　　……

　　一切都太轻松：杀人轻松，取那玫瑰露也轻松。

　　真是天助我也。刀客没想到事情办得这样痛快、简单，简单得他都不敢相信。直到将那神水置于自己涵洞的石桌上，他噎在嗓子眼里的心才吞进肚子里。

　　此时他捧着酒壶，像捧着一滴甘露，生怕它掉在地上一下不见了。欧阳没有兑现的东西，没诚想他自己倒如此轻而易举地得到了。老家伙你就是做梦也梦不到吧。他得意的冲那酒壶还有那体温的表面亲了一下。

　　他打开壶盖冲壶口嗅了嗅：好香，真不愧为养颜再生的好玩意儿，脑海中似响起梦涵说过的话：“据说那东西对灵界之物有脱魂转世之功……”说到底他就是冲这句话才去实施杀人计划的。

　　他等不及了，想到即将幻化为真正的人，他的心情竟一下激动的难以把持……他的手甚至开始颤抖起来，多少年的等待，如今就要成为事实。他将案头的小酒杯取在手中，将那壶中液体倒进去，杯满自溢，他拿起它迫不及待地一饮而尽……真是好东西啊，那一瞬间他似乎有种飘然欲仙的感觉，他仔细回味着那露水的甘甜，回味着……突然，他脸色遽变，刚才那种愉悦的神情转而被一种痛苦所代替，他的脸开始狰狞、扭曲，他不愿地却也无奈地缓缓地滑了下来，像一滩扶不起的烂泥，喉中似有万虫在蠕动，他张开口，一只红色血柱箭一般朝前射过去……倒地，幻为人形的梦终究没能实现。

　　我要死吗？他问自己。看样子，他就要死了。

　　刀客并没有死，因为梦涵，他活了过来。

　　就在他彻底失去生的勇气安心着等死的时候，梦涵出现了。梦涵出现的正是时候。

　　“是你让我死吗？”渐渐苏醒过来躺在梦涵怀中的刀客嗫嚅道。

　　“屁话，我要让你死，现在就不会救你。”梦涵将刀客移置床上，解开刀客的衣襟，扯开内衣，刀客袒露着前胸。

　　“你还要……”刀客浑身无力，大脑却逐渐清楚，他想梦涵还要与他干……

　　“别把我想得那么坏，我可不会趁火打劫。”梦涵一边将手中葫芦瓶中的药倒进木勺中喂向刀客的嘴，一边道，“就是趁火打劫，你又拿我怎么样呢？”两勺汤药灌下去，腾出一只手，梦涵拉了拉刀客的裤子。刀客吓得一惊，梦涵诡诈一笑。

　　刀客脸色惨白，显得异常虚弱，下意识的咂巴嘴，回味嘴中的味道，“你给我喝的什么？”

　　“毒药。”梦涵一脸正经。

　　“你别蒙我了，快说－－”

　　“真的是毒药，不信你看，这是你的药瓶。”梦涵冲刀客举出那葫芦状小瓶。“你不是随身带着它吗－－不认识了？”

　　“啊－－”这一吓非同了得，竟然将刀客吓得更软更蔫。

　　“你这七步青蛇毒粉的确是天下的顶级毒药，可是就是有人比你这七步青还要毒。”梦涵似笑非笑道。

　　刀客不大明白梦涵言外之意，似有点想明白了，又像还在混沌之中。

　　见刀客还没明白过来，梦涵继续道，“你被人利用了。”

　　“谁……难道是他？”

　　梦涵点点头，“欧阳要你去杀巴山，实际上他也想要你的命。你瞒以为自己做事利索，不到一个时辰便将巴山解决了，而且没费多少周折就取到了那能使你修成人形的所谓神露。”梦涵稍作迟疑道，“但你忘了，他们毕竟是父子，怎么可能假你手而杀子呢……”

　　“这么说，自始至终我一直在欧阳布置的圈套里过活……而且浑然不觉。”

　　梦涵不语。他知道刀客从一个圈套又跳进另一个圈套。

　　这种状态真好。梦涵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