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流天师》辩驳

1、鬼童子1

　　十月，在寒潮的影响下，初秋的天气比往年要冷得多，街上的行人也只有稀稀落落两三个。
　　天气阴沉沉的，时不时飘下一两线雨丝。

　　程遐迩坐在天桥下，盯着地上被风吹起一角的硬纸壳子。
　　这张硬纸壳子还是程许留下来的，自从上个月程许出了远门杳无音讯之后，就变成了程遐迩‘继承’的财产之一。

　　纸壳子上写着八个黑色大字：算命看相，驱邪消灾。
　　这八个大字配上他一副弱不经风的小身板，显得格外讽刺。

　　经过的路人大抵也觉得程遐迩不靠谱，从早上出摊到现在，他一单生意都没有接到。

　　“算命看相……驱邪消灾……”
　　就在程遐迩纠结要不要提前收摊，去吃家附近那家的猪肉紫菜汤的时候，一双泛黄的皮鞋出现在眼前。

　　来人是一个面白如纸的瘦削女人，乱蓬蓬的头发，身上的半旧外套和已经洗得褪色的灯芯绒裤子泛着油光，拎着一个大大的青灰色塑料袋，神色间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
　　“怎么收费的？”看着年龄不大的程遐迩，女人有些犹豫地开口，显然是不太信任他的能力。

　　“算卦十块，解卦五十，看相三百，其它另算。”程遐迩眼皮抬也不抬。
　　这几天也不是没人问过价钱，可是每个问了价钱的人，都只会忽略前面最便宜的算卦，觉得这家伙漫天要价。
　　偶尔一两个真心想算卦的人，在开口还价之前都会被程遐迩一句：“概不还价，还价十倍。”给劝退。

　　就在程遐迩以为也要用这句话把来人劝退的时候，她叹一口气，缓缓开口：“算一卦吧。”
　　她从上衣内口袋里掏出小布包，一张一张地从里面抽出带着油污的纸币，堆在程遐迩脚边的小陶罐里。
　　一张二十，三张十块，还有两张五块，皱巴巴的将小罐子塞满了。

　　“算卦解卦一起半价，你给多了。”程遐迩终于抬起头，露出半边猩红的胎记。
　　那客人被吓得后退半步，一时间没有开口说话。
　　本着不能让今天的第一笔订单跑单的原则，程遐迩没动那陶罐里的钱，从怀里抽出一张二十一张十块的纸币，递还给她。

　　仰头时终于露出了胎记的全貌，那是一只振翅欲飞的凤尾蝶。

　　等那位客人收下程遐迩递过来的纸币之后，便见他不知从那个旮旯里掏出一支明黄色的线香和三枚铜钱，点燃那支有些劣质的线香之后，又将铜钱放在手心里递过去，语气不咸不淡：“扔吧。”

　　“哦哦……随便扔吗？”从没见过这样情况的客人接过铜钱，忐忑开口。
　　一般情况下去算命，算命先生不都会叮嘱几句吗？
　　“嗯，随便，扔吧。”程遐迩开口，状似催促。
　　这……过于随意了吧？

　　客人对于程遐迩的不信任更上一层。
　　不过，钱都给了，这位算命小先生也一副概不退钱的的模样，要不就这样算一卦？
　　客人再次试探着开口：“那个……我想算……”
　　没等她说完，程遐迩再次抬起头：“随便，直接扔。”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些不耐烦。

　　“啪嗒——”三枚铜钱落地六次，客人微微蹲下身来，等着程遐迩解卦。
　　程遐迩：“好了，可以说说你想算什么了。”
　　“啊？哦，好。”客人愣了一会儿，絮絮叨叨地开口：“我想算那个……我孙子小宝，上个月刚刚生了一场大病，现在还在医院里住着，他爸妈也不乐意我来城里看他，不知道他身体现在好点了没有。”

　　说着，眼眶也慢慢红了：“这孩子打小身体就不好，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医生总说没什么大问题，可我眼见着他一个六岁的孩子，跟人家三四岁的孩子一样瘦瘦小小的，总觉得不对……”
　　“我总想着带他去庙里拜一拜，让算命先生给看看，可他爸妈老说我封建迷信，不乐意……”

　　程遐迩一边从地上捡起那三枚铜钱一边听客人说话，脸侧的蝴蝶胎记隐隐发热。
　　不经意间抬眼，透过线香烧出的淡青色烟雾，看见一只青黑色的小手，正紧紧地拽着客人的裤脚。

　　气温愈降愈低，天也刚刚擦黑，一阵冷风灌进程遐迩的衣领，让他没忍住哆嗦了两下。
　　“你说的小宝……”他打断客人的絮叨，指了指女人的裤脚，声音听起来冷静极了，“是他吗？”

　　程遐迩的脸上依旧面无表情，心里的尖叫声却已经冲破天际。
　　要不是面前还有客人，自己要维持算命先生的神秘感，他现在已经跳起来拔足狂奔了，一边跑嘴里一边还要尖叫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仗着身上的大衣能把他整个人罩在里面，不住地抖着两条腿，声音却一如既往的镇定，为客人形容那个小孩的样子：“不到一米，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毛衣，浅蓝色的小恐龙裤子，右手背上有一颗红色的痣。”

　　话音未落，对面的客人已经泣不成声。
　　“是他……是小宝……那件毛衣，我织了半个月……”
　　此时的她已经蹲不稳了，一手撑着地跌坐在地上，胡乱地掏出小布包里所有的钱，一把塞进程遐迩手里。
　　“大师……求求你……看看小宝还能救吗……”极度的悲痛下，女人哑着嗓子，几乎发不出声音。
　　若不是程遐迩离她极近，恐怕都听不到她的声音。

　　“能不能救我不确定，但至少，我能从他的灵体上看出，他绝对还没有不是自然死亡。”程遐迩抖着腿将女人扶起来，叹了口气，“具体情况先去医院看看再说吧。”

　　在客人扶着墙壁，等程遐迩收摊的时间里，程遐迩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
　　——没关系，没关系，不过是一个刚刚变成灵体的小孩，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这小孩也伤不了我……

　　一切非正常死亡的生物，死后灵体就会化为鬼怪而存在，正常的灵体最多存在七天就会自然消散，可一旦化作鬼怪，极容易被各种恶意污染，成为只会杀人的厉鬼。
　　而天师就是专门净化恶意，消除厉鬼的存在。

　　在程许口中，他程遐迩就是一个最适合成为天师的玄学天才，不仅天生可以看见那些灵体，就连他的血液，都自带灵力，对灵体类生物都有一定的克制作用。
　　甚至在程许看来，程遐迩脸上的蝴蝶胎记，都是上辈子他以自己为容器封印了一个厉鬼的证明。

　　很可惜的是，程遐迩连程许本事的皮毛都没有学到，甚至他还是一个看见灵体会被吓得眼睛都不敢睁的胆小鬼，看见厉鬼除了一边尖叫一边咬破指尖之外，什么也做不到。

　　不过，程许说过，天师一道不可断绝，如果有一日他不在了，程遐迩就要接过他的职责，送走遇到的每一个鬼怪。
　　也是因此，当程许失去音讯之后，程遐迩拿起了他的牌子，‘被迫’在天桥下摆摊，当起了半吊子天师。

　　幸而因为程遐迩的体质，除了那种怨气很深的千年厉鬼，基本上没有灵体能够伤他性命，不然的话，恐怕程遐迩会在程许消失的那天立刻提桶跑路。

　　程遐迩认命地拎起小板凳和被当作招牌的硬纸壳，努力让自己忘记那个拽着女人裤脚的小男孩，跟在女人身后来到市一医院。

　　在医院的门口，程遐迩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摸出一支红色的线香点燃。
　　这次的线香质量和之前那支黄色的一样劣质，在火光中散发出隐约的蛋白质燃烧的味道，混在浓重的香料燃烧味道重，不仔细闻的话压根分辨不出来。

　　“走吧。”程遐迩深吸一口气，捏着那支红色线香，大步朝医院走去。
　　生老病死，人间百态，这些在医院里向来是最常见的，也是因此，医院一直都是灵体和鬼怪最密集的地方。

　　好在程遐迩提前点燃了线香。

　　那种线香里加入了极少量程遐迩的指尖血，虽然不足以对任何灵体造成伤害，但至少能让他们让全部躲起来。
　　否则的话，看见眼前一层叠一层的灵体，程遐迩恐怕会立刻尖叫着昏过去。

　　二楼的尽头就是小宝所在的病房，而小宝，刚刚经历了一次抢救，身上还插满了各种各样的管子。

　　“小宝……我的小宝……”看见孙子面色惨白地躺在病床上，仿佛下一刻就要失去生命体征的样子，女客人再一次站不稳瘫倒在地上。
　　病房内正在抹眼泪的年轻女人听见外面的动静，扭头看过来：“妈，您怎么来了？”

　　也许是因为孩子的事情伤心，女人的眼睛早已哭得肿成了桃子，眼下泛着怎么也遮不住的青黑色。
　　看见婆婆过来，女人睁大了眼睛，有些惊讶。

　　“怎么不能过来？我要是不过来……能看见我的小宝这样躺在床上吗？”女客人强打起精神，扶着墙站起来，试图在儿媳面前做出一副镇定的模样。
　　“妈……我不是这意思……”

　　“我管你是什么意思？难道我当奶奶的，还不能来看看亲孙子了？”女客人刮了儿媳一眼，拎着塑料袋进了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