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风不停》砚上无文

2、陈愉

　　陈愉低头看了眼手表，五点五十八，比以往到校时间晚了五分钟。
　　她抬头看向校门，现在是四月，还没完全入夏，这个点天还朦朦黑，早晨雾气重，整个学校被稀薄的一层雾笼罩住，颇有种落败晦暗的感觉。
　　女生的眼睫毛也被空气中的雾气沾湿了，她眨了眨眼忽略掉这点不适感，抬脚走向这所县城中学。
　　“早上好，王伯伯。”
　　“哦，是陈愉啊，早啊。”
　　华阳高中的门卫是一个中年男人，年近五十，陈愉知道他姓王，但不清楚叫什么。或者准确来说，是陈新雨认识这位“王伯伯”。
　　陈愉低头打开书包，从里面取出一罐茶叶。
　　“王伯伯，这是我妈让我带给您的茶叶。”陈愉话语一顿，想起陈新雨的嘱咐，又开口补充道，“黄山的。”
　　“哎哟我不就提了一嘴，你妈妈有心了，回头帮我谢谢她啊，哈哈...”
　　陈愉没兴趣看门卫沾沾自喜还装模做样表现出来惊讶的做派，礼貌地点点头应下：“好，我先回教室了，王伯伯再见。”
　　王守议被她打断了话也不恼，端出了一副慈爱的模样，伸手抚摸了下女生的头：“小愉啊，要好好学，你妈妈为了你可是下了不少功夫，你可不能叫她失望...”
　　他意有所指，却以为眼前这个小姑娘听不出来。
　　可陈愉不是傻子。她重新将书包背回身后，头发被人触摸到的一瞬间，女生的身形顿了顿，低垂着的目光暗了暗，却并没有躲开。
　　她知道陈新雨做的那些事，这位生理学上的母亲，为了女儿能够安全，听话地在这所重点高中学习，在陈愉开学的那天，带着大包小包的礼物，拜访了当时在教学楼办公的所有教职人员，包括这位王伯伯。
　　“嗯，我知道了，谢谢王伯伯关心。”
　　“唉，你这孩子向来懂事，我就不和你说太多了，快去教室吧。”
　　陈愉又点头，攥了攥书包的肩带，离开了门卫室门口。
　　女生的背影高挑纤瘦，背挺得很直，从不佝背低头，却莫名地给人一种淡淡的垂暮感。
　　这小姑娘，一点活力都没有。王守议咂舌，摇了摇头。
　　那陈新雨成天望女成凤又有什么用？女儿是成凤了，可惜是个飞不动的。
　　他看着女生远去的背影，虽有感慨，但低头看到手里自己盼了两周的茶叶，立马咧嘴笑了起来。
　　这可是个好东西，得省着点喝...
　　男人乐呵呵转身准备把东西收起来，一不设防抬头对上了另一双笑眯眯的眼睛。
　　王守议吓得一哆嗦，手一抖差点将那罐茶叶摔地上，他慌忙试图拿稳，手忙脚乱的样子又将那人逗笑了。
　　“噗...喂，王守议，我说你又从哪搞来什么好东西了？也不知道和老朋友分享分享。”
　　“林难？？”男人终于拿稳手上的东西，一抬头看清来人的脸顿时皱起眉来，满是皱纹的脸拧巴在一块，在脸上堆出一道道褶子，看得人生理不适。
　　林难却不然，她咧嘴摆出一副笑脸，眼神向下瞥了瞥，自动锁定他手里的铁罐。
　　“混得不错嘛，王守议，你这门卫当的...油水不少嘛。”
　　林难话里话外意思明显，王守议宝贝似的攥紧了手里的茶叶，往身后藏了藏，面露心虚却佯装坦然道：“我，我可没有啊，你个小娃娃别乱说。”
　　林难懒得和他演了，眼皮耷拉下来，嘴角的弧度也消减下去，嗤了声：“没有？你唬谁呢，你手里这东西是刚才那个学生给你的吧？跟我还装什么拒贿不沾清正廉明。”
　　“啊...呵呵呵哎呀你看到了还问什么...这真不是我贪。”王守议瞄了眼周围，凑近了些小声说道，“刚才那个小姑娘啊，她妈妈可不简单，三天两趟地往省外跑，什么带薪旅游啊出国深造，那都是家常便饭。”
　　王守议说着说着不好意思起来，讪笑几声：“你也不是不知道，我就好那两口茶叶，她妈这人又好说话的很...”
　　林难一脸恍然，玩味地跟着他笑了两声，笑意却不达眼底，她揽住男人的肩膀拍了拍：“原来是这样啊...所以你就找人家‘无条件’给你带了罐茶叶，还点名道姓要黄山的？”
　　“怎么说话呢，我真是随口一提......”
　　林难懒得听人义正言辞的美化自己，拽了拽肩上不知道从哪翻来的书包，随口打了声招呼。
　　“走了。”
　　王守议还准备说点什么，被人这么一打断“啧啧”了两声也不说了，看着快步离开的少女满不在意地挥了挥手，接着背手又晃回门卫室了。
　　一个没人教养的孩子，她父母都不管他管个什么劲？
　　很安静，静到周围只剩她的脚步声，陈愉低头看了鞋面溅到的污点，停下脚步习惯性去摸口袋却摸了个空。
　　女生蹙眉似乎有些疑惑，随后眉头舒展开来，手从校服口袋里抽出又安静地垂在身侧。
　　应该是刚才没收好，掉了。
　　陈愉又取下背上的书包，拉开拉链在书包内侧摸出了另一包纸巾，和先前一样的包装。
　　刚准备撕开，背后突然传来了另一道步伐有些快的脚步声。
　　“同学，这么巧。”
　　陈愉手上一顿，心里有了数，扭头看向身后，一道不出所料的身影出现在面前。
　　林难被她这么一看，不知道怎么的竟然有些不自在，她下意识捏了捏有些破旧的书包肩带，若无其事地凑上前假装惊讶：“这么快又见面了，我们这么有缘分，同学，不打算告诉我你叫什么吗？”
　　陈愉没看出来女生的赧然，平静地注视着她：“我说过，我不会举报你。”
　　林难愣了愣，随后展颜笑了笑：“误会了，我是真想认识下你。”
　　她不会以为我要她名字是为了找麻烦吧？
　　林难有点难为情，却又感到好笑。
　　陈愉抿了抿唇，似乎有些不信任。
　　林难觉得自己该做个示范：“你好同学，我叫林难，双木林，灾难的难。”
　　陈愉疑惑：“灾难？”
　　林难笑了笑：“我妈生我的时候遇上地震了，等我爸来救援的时候我妈已经没气了，当时她在裹着我的被子上写了个‘难’字，我爸就叫我这个了。”
　　陈愉垂目不语，似乎在想什么。
　　“你叫什么？”林难微微倾身向前笑问道。
　　“陈愉，耳东陈，愉快的愉。”
　　林难笑了：“那你妈妈还挺未卜先知的。”
　　陈愉抬头愣神，思维有点跟不上这人。
　　林难凑前有些轻佻道：“遇到你这个人，确实挺愉快的。”
　　“......”
　　这个人格外让她丧失说话的欲望。
　　可惜林难丝毫没察觉到，仍旧喋喋不休。
　　“哎，陈愉，你是哪个班的啊？”
　　“一班。”
　　“高一吗？”
　　“高二。”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