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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北邺232年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子怀义疏远正人,亲昵群小;背规训之德,弃社稷安危而勾结外党,今褫夺皇太子位,即日启程前往沛山守陵,若无旨意,则永不回都。钦此。”

      清晨刚至,霜露打湿地面浸染上一层又一层湿气。东宫内的人上上下下跪成一片,静默无声。

      戚公公那双冷漠的眼睛看向僵愣跪在原地的太子张怀义,嘴角扯出一抹凉薄的笑意,从尖细的嗓子干硬的吐出字来。

      “太子殿下还不领旨吗?”

      “不可能!父皇怎么可能废了我!你撒谎!”

      张怀义猛地站起身来,将戚安手中的圣旨一把打翻。

      那玉轴被重重扫落在地,蚕丝绫锦上墨黑的字迹应声滚落出来,纸白墨黑分外刺目。

      戚安着看向眼前的男子,面上浮出冷笑来,讥讽出声:“咱家看太子殿下还是收好这圣旨吧。这恐怕得是殿下生平摸到的最后一份圣旨了。”

      “闭嘴!本太子没有勾结外党,分明是有人恶意构陷。备车!本太子现在就要面圣!”

      张怀义一脚将那玉轴狠狠踢开,眼中几乎要冒出火来。

      “殿下怕是没这个机会了。”戚安面上浮现出一抹古怪的笑意。“这会有五皇子陪着陛下呢。”

      张怀义的嘴半张着翕动,好半晌才找回声音。

      “五皇子?张怀清?”

      他的眼神突然狠厉的扫向落在跪在地上的女人,逐渐淬出火来。

      高大的身躯猛地扑向她,大手拽着她的头发把她从地上直接拖起来。

      那张埋陷在阴影中的脸庞被扯的扬起,露出一张惨不忍睹布满丑陋伤疤的脸。

      戚公公的目光在柯玉那满目疮痍的脸上短暂的停留了一下,便不忍的别开目光。

      张怀义提着她的头发,巴掌毫不留情的扇在她的脸上。他音调陡然变高,大叫道:

      “本太子明白了!是你,是你这个贱人和张怀清沆瀣一气构陷本太子。”

      “都聋了吗?备车!本太子要当面与张怀清对峙!”

      张怀义拎着柯玉的头发把她拖向众人,他的脸上憋得通红,口沫飞溅,面上青筋暴跳。

      “就是这个贱人!你们看,她是胡人!就是她私通张怀清将通胡之罪嫁祸给本太子的!”

      殿内的侍女们都垂着头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去看面前暴虐的男人。

      张怀义已然失控,活像一条疯狗,对一声不吭将身体缩成一团的女人大打出手。

      肉亻本被殴打的沉闷声在殿内回旋着,戚安听的头皮发麻。

      他摸了摸放在衣襟里那枚捂得滚热的扳指,疾步走过去,抬了脚径直踹在张怀义的腿节上,将他一个踉跄踹倒在地,冷声道:

      “太子殿下还是给自己留些体面吧。”

      继而他又回了头吩咐侍卫:“殿下癔症又犯了。将他拖出东宫,安置到太医院。”

      张怀义瘫坐在地,双眼瞪得已是滚圆,他身体剧烈颤抖着,几近癫狂的大吼起来。

      “放肆!这是朕的宫殿…朕是皇帝!你们这是…想造反!朕看尔等谁敢上前一步!”

      侍卫对张怀义的话置若罔闻,几人一拥而上,将张怀义擒拿住,一人一边架住张怀义的腋窝,将他的身体硬是腾空架起,连同着咆哮声一起拖离东宫。

      戚安站在门口看着他被架走的背影,啐了一口吐沫。

      他遣散了宫人,殿内便只剩他和被殴打的那名女子,复尔又重新陷入宁静。

      戚安转头又回到殿中,那女子这会半垂着头,正瘫坐在殿内灰白色的大理石地上。

      她穿着一身素白底半旧不新的罗裙,发髻用样式简单的素簪绾了个平淡无奇的侧髻。

      鼻间渗出的血滴落在衣襟上,将那素白底的罗裙添上颜色,生生染出一片红艳血梅。

      见戚公公走近,柯玉张了张口,发出的嗓音却怪异极了。

      “公公是来送我走的吧。”

      她这嗓子是被张坏义药坏的,沙哑破败如破锣嗡响。

      戚安注视着在地上瘫坐仰面看着他的女人,喉咙不由自主的发紧,他干涩的开口道:

      “择日五皇子便入住东宫了。咱家不愿为难夫人,只是五皇子特意叮嘱了。”

      皇家事瞬息万变。老皇帝的身体岌岌可危,今日太子张怀义被废,五皇子张怀清便是最大的赢家。

      如今张怀清是坐稳了皇位,朝堂之上可谓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何况是做掉一个废太子身边的侍妾这般易如反掌的事?

      有些人心,从开始就是脏的。

      知晓的内情越多,处境便越是如履薄冰。当棋局稳胜,柯玉便是那弃子。

      戚公公长叹了一口气,在柯玉的身旁蹲下,从袖中掏出丝帕递向她,缓和了口气轻声道:“夫人受苦了,擦把脸吧。”

      “不必了,我这副恶鬼模样,擦不擦都无妨。”

      柯玉推开那块丝帕,面上艰难的扯起一抹笑,脱水的嘴唇开裂的生疼,皮肉分离间复又渗出血珠来。

      那破锣嗓子轻声开口道:“劳您送我上路吧。”

      “咱家自知心中有愧。夫人莫要责怪。”

      戚安指尖颤抖着,他从袖口掏出一个瓷瓶,不敢看柯玉的眼睛,只将那瓷瓶递了过去,道:“这药效极快,娘子的痛苦也会少些。”

      柯玉苦笑着摇了摇头。

      “公公送我解脱,我是求之不得。同是宫墙内的人,公公的难处我怎会不懂?谈何有愧?”

      她接过戚安手里雪白的瓷瓶,扶着门沿支撑着身子伫立门边,看向殿外愈加沉入墨色的天空。

      那轮璀璨的落日被渐渐吞没,从云层中散落出些许光泽,轻缓的照射在人间,温热的轻抚过一片片土地。

      柯玉伸出手,用指尖去触碰那淡金的余晖,温热绻缱,一如情人温热的唇瓣扫过。

      这辈子她始终活在暗无天日的阴影之下,为了他人的纷争活成了一个影子。

      柯玉将那瓷瓶打开,抬眸又将那无边的天空映入眼眸。

      如傀儡般苟活于世有何生机?对她而言,死亡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没有半分犹豫,她仰头将瓷瓶中的液体一饮而尽。

      鲜血从口鼻中渐渐溢出,滴落在素白的罗裙上,恰如一朵朵极艳的牡丹盛开。

      夜寂静,寒声碎。

      真珠帘卷玉楼空,天淡银河坠地。月华如练,长是人千里。

      戚安擦净了柯玉面上的血迹,将手心中攥紧的玉扳指缓缓套在她早已冰冷的指间。

      他伸手将柯玉灰蒙的眼睛阖上,双膝猛然及地,迎着皓月噗通跪下,将头颅深埋地面。

      “督公赎罪,戚安负您所托了。”

      北邺229年

      邺都教坊司。

      “走水了!走水了!”

      夜半子时,焦急的大喊声划破浓重的夜色,大火将天空点燃的透亮。

      柯玉被一阵剧烈的晃动摇醒,入眼便瞧见一张俏丽的脸蛋,那墨黑的瞳仁正急切的望着她。

      她认得这女子,是她原先在邺都教坊司时结交的好友柳七七。

      见她转醒,柳七七抓着她的手就将她往床下拖。

      “柯姐姐别睡了,乐坊走水了!”

      柯玉脑子一阵发懵,她赤着脚被女子急急拉出房门。

      火光冲天,两个少女罗裙翻卷,鞋袜未着,莲足光洁踏及清凉的地面,惊起凉意阵阵。

      浓烟灰白自长廊上滚出,柯玉吸的急,一阵咳嗽后又呛出声来:“咳…咳咳…..走水?”

      入耳的声音竟是久违的清悦,不是那被药哑干枯如老妪的嘶哑嗓音。

      柳七七替柯玉顺了顺背,叹气道:“对呀。这三更半夜的,好在我睡得浅,被外间的姐妹唤醒了。”

      晚风携着火星四处窜逃,裹挟着暖意拂面而至。

      柯玉手被柳七七细嫩的手紧紧攥着,二人双手交握处是清晰可辨的炽热。

      她望着眼前俏丽少女的背影,茫然开口道。

      “这不是梦?”

      柳七七闻言苦闷出声回道:“要是做梦倒好了!不知是哪个当值的,毛手毛脚的未将膳房的柴火熄灭,这火竟就烧起来了。”

      少女软糯絮叨的声音与浓黑的夜色交融,独一份的生气迎面扑来。

      柯玉眼前的景象变得朦胧起来,泪水不受控制的滑出眼眶。

      这场教坊司的火应是三年前。

      素手拂面,玉葱似的指尖触及到面颊上光滑细腻的肌肤,柯玉内心涟漪回荡。

      她重生了。

      “柯姐姐?”柳七七一股脑的说,却没听见回话,她疑惑的回了头,却见着身后那美艳女子泪水连连。

      “你怎么哭了!”

      “烟尘熏着眼睛了。”柯玉将眼眶的清泪勉强压下,面上绽出笑来。

      她握紧了柳七七的手,两人撤至到安全的空地。

      周遭景物如梦似幻,夕月庭花,仪门院落皆是从前光景。

      柯玉胸口如堵,她抖声发问道:“七七,明日傍晚可是太子寿宴?”

      柳七七担忧道:“是呀姐姐。不知这火会不会耽搁在太子爷寿宴上的献演。”

      “不会耽搁的。”柯玉喃喃道。

      原是大梦一场,万境归空,她又回到了死结的起点。

      “姐姐的脸色怎这样难看?可是哪里不舒服。”瞧见柯玉面色越发沉郁,柳七七忍不住担心起来。

      同行的撤离到安全空地的伙伴轻轻撞了撞柳七七的肩膀,压低声音道:“先别说话了,常嬷嬷来了。”

      常嬷嬷是邺都教坊司的署事嬷嬷,乐坊的采买与人事基本上都是她负责,虽做事严谨可靠,但脾气是出了名的糟。

      见常嬷嬷走来,一行柳腰莲面的粉面美人连忙都敛了神色。

      大火半夜匆忙而至,众人皆披散着发,这会也都稍稍规整了衣服站好,自觉地排成几行散着站开,倒是环肥燕瘦满堂春色。

      常嬷嬷拧着眉毛,不耐的眼神在莺莺燕燕中环绕了一圈。

      瞧见了人群中的柯玉安然无恙的站着,她心中暗自松了口气。眉间那两道深且长的皱纹渐渐消减下来。

      柯玉是五皇子从临安城特意调遣来的琴妓,旁人事小,她可不能出闪失。

      常嬷嬷心情好了些,和煦了脸色问道。

      “人员都全了吗?”

      “回嬷嬷,都全了。”

      “嗯”常嬷嬷满意的点了点头。

      瞧着神色泰然的常嬷嬷,柯玉不着痕迹的偏头看了眼身后捂着腕间垂头不语的女子。

      她仍记得,若是依着上辈子的走势…

      果不其然,人群中传出女子怯懦的声音。

      “嬷嬷…采莲的手伤着了。”

      “你说什么?”常嬷嬷惊道,她那刚刚从眉间消散的两道皱纹又陡然出现在脸上。

      “把你的手给我看看”常嬷嬷从人群中急得一把捞出坑着头不敢说话的何采莲。

      瞧见着女子手腕高肿通红的模样,常嬷嬷横眉竖眼高声骂起来。

      “怎么偏偏是右手?你不知道已经接了帖子吗!你早间还怎么去给宁督公弹曲!你是自己活腻了还想要带上我吗!”

      常嬷嬷恨恨的剜了一眼采莲,一张老脸已是咬牙切齿。

      他们这些人里面,会弹琵琶的不少,可那昌胡的胡曲向来不受北邺喜好,乐女未习过,纵是寻便琵琶坊也就属何采莲一人会弹。

      但司礼监那位主子又一向只听胡曲琵琶,她又拍着胸脯早早就应了帖子。

      先前每每都是采莲去弹奏,眼下却是交不出人了。

      “你这死丫头,真是会给我找事!”常嬷嬷此时气急。
      司礼监那位连太子都要掂量着给几分薄面,何况她一个教坊司的嬷嬷。便是接她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得罪宁从。

      皇帝年事已高,平素最倚重的人不是太子,更不是朝中其余大臣。还偏偏就是那司礼监掌印太监宁从。

      多少人上赶着都想讨好着那位主子,她却是不知死活要冲去得罪。

      眼下这难题让常嬷嬷是心如乱麻,如坐针毡。

      柯玉于人群中静默伫立着,一切与上辈子的走向毫无分差,无论是垂头羞于辱骂的乐女,还是横眉怒目的常嬷嬷,都恍如昨日复现。

      她至今仍清晰的记得在教坊司火势发生的后的夜晚,在那场鸿门宴上,她被五皇子伺机献给了太子。

      难道世事正如环环相扣的死局?

      柯玉那沉郁的眸子忽而显出些光彩来。

      不,逃出死局的路子。或许就在眼前。

      正在常嬷嬷急得满头大汗六神无主的时候,柯玉的声音像是一道光,将她散乱的魂一下拉了回来。

      “嬷嬷,我虽精于古琴,但琵琶也不落于下风。”柯玉将垂头抽泣的采莲悄悄挡至身后。
      迎着常嬷嬷愕然的目光开口继续道:“若是胡曲,早先在临安城的教坊司里,我也习得通熟。”

      “这…柯姑娘。您晚间还有太子爷宴上的古琴独奏呢。”常嬷嬷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艳丽女子,老脸一愣。

      这柯玉着急忙慌的被五皇子从临安城调遣来邺都,刚一入司就被临时安插了一曲古琴独奏在太子的寿宴上。

      更别说她前脚刚入邺都的乐坊,后脚京城里便传遍了临安城绝色第一琴手柯娘子的名号。

      这五皇子是何居心?常嬷嬷心里跟明镜似的,柯玉调来邺都的这段时间里她也都是敬着尊着柯玉。

      虽然柯玉会弹胡曲,但常嬷嬷心里犹疑的紧。

      毕竟五皇子可特地嘱咐了,就算有再多的人登门拜访,也不得让柯玉抛头露面。

      酒香还需勤吆喝,五皇子就是想将柯玉这尊美人吆喝的让人趋之若鹜,确保在太子寿宴上一鸣惊人。

      可那司礼监掌印太监宁从她又是完全得罪不起的,这一下就让常嬷嬷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了。

      柯玉看着常嬷嬷举棋不定的样子,她心中如明镜一般,自然知道常嬷嬷此时心中所想,又开口劝道:

      “嬷嬷大可放宽了心。掌印大人是要听曲,又不是见我的人。

      她怕自己的态度过于殷切,又继续补充道:“我调遣来的这些日子,都是嬷嬷照拂着,既然这件事情是玉娘力所能及的,那又有何不可?”

      柯玉话说的随意轻巧,可手心却攥的死紧。

      上辈子她遵从了五皇子对她的叮嘱,恪守本分,在太子宴之前从未出过教坊司半步。

      当时常嬷嬷无计可施,只得连夜叫乐坊的琵琶女将采莲的胡曲七七八八学了个大概硬着头皮去奏曲。

      眼下看着常嬷嬷沉默不语,柯玉的心中便是怕极了。

      想要将环环相扣的死局打破,唯有抓住转机。

      只要宁从开口,就能要下她。

      此时正是最好的一个转机,若是寻不到生路,就再难逃脱被张怀清作为棋子安插到东宫的死局。

      “好吧。那便麻烦柯姑娘了。”

      常嬷嬷总算松了口,她看着柯玉那张过于美艳的脸孔的脸孔又迟疑道:

      “明日我寻个斗笠将姑娘的脸遮住,若是掌印大人问起,就麻烦姑娘应付说是长了疹子,不宜见人。”

      这会子常嬷嬷心头的大石可算是放下了。

      既然柯玉有心,主动提出来,又带着面纱而去。确实无不妥之处?

      即便是事后被五皇子知晓,也是柯玉自己提出来的,她只是顺从着答应了。

      常嬷嬷转了头笑着跟采莲说:“还不谢谢柯姑娘,你呀,可是逃过去一场大劫。”

      看着众人皆大欢喜的样子,柯玉攥紧的手松了下来,微风将满是汗的手心吹得湿冷。

      她知道,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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