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草》七麟

2、致爱丽丝 小燃只许吃

　　前段时间燕城连绵不断的雨，这几日好不容易放晴，正是春风吹拂，叶子翠绿的好时节。明华中学的学生们都爱出来走走，走过紫藤萝的长廊，走过蝴蝶纷飞的花圃，走过那一棵又一棵的白兰树。

　　一棵白兰树下，刺眼的阳光透过枝叶，像被剪得细碎的绢布一样落在他的脸上，投下一道道的光影。

　　许是阳光刺眼，少年猛地睁开眼，一边伸出只手挡住眼睛，一边用另一只手捞过一旁的英语书，安详地盖在了脸上。

　　就在他枕着一地春光昏昏欲睡时，耳边渐渐传来了一阵悦耳的琴音，轻灵而悠扬，不由得让他想起了小时候曾爱不释手的八音盒，还有那上面随着音乐慢慢起舞旋转的小芭蕾舞女。

　　是贝多芬的《致爱丽丝》。

　　想必是哪个班在上音乐课，祝粤如是想。

　　就在这时，一只白色的纸飞机从三楼的方向直冲他飞来，但由于纸飞机主人飞行轨迹计算失误，好巧不巧的挂在了他头顶的那棵白兰树上。

　　好在一阵风过，随着树叶沙沙作响的声音，纸飞机就这么掉落下来，轻飘飘地砸在了他的头上。

　　“？”

　　祝粤一甩英语书直挺挺地坐起来，侧身一看，地上躺着只正面用记号笔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的纸飞机。正是袭击他的罪魁祸首。

　　拆开一看，里面写着“抬头”二字。

　　出于好奇，他竟下意识听了上面的话抬头望去，三楼正对他的那个推开窗的教室，有人正两只手垫在下巴上，笑眯眯地趴在窗前望着他。

　　见他接受了纸飞机信使的召唤，立马站直了身子冲他挥了挥手，嘴里吐出“Holle”的口型。

　　那人穿着明华中学初中部的制服，额前的碎发遮住半边眉眼，眼睫微垂，看起来乖顺而安静。

　　“小燃！是你在上音乐课吗？”

　　祝粤也冲他挥挥手，心里却有些犯嘀咕，他记得何燃这学期没有音乐课的啊。

　　何燃想了想，冲音乐室里面招了下手。琴声戛然而止，一个长相清秀的小女生从窗台边探出一个头来，不好意思地冲他笑笑，然后又“哒哒哒”跑回座位，继续弹奏她的乐曲。

　　琴音响起，小芭蕾舞女又开始起舞了。

　　“我在和童桐练琴呢，月底的晚会我们也报名了。”何燃双手放在嘴边做出喇叭状，生怕祝粤听不清，“哥你回家里睡，你这样容易感冒。”

　　祝粤点点头，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英语书胡乱塞进书包里，拎着书包就走了。

　　走在路上想着何燃管他的样子，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得这身份是不是有点反转了。

　　宋明远老远就看见祝粤朝他这边的方向走过来，直惊呼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忙不迭地朝他扑来，搂着他的脖子就往校门口走，刚出校门就把祝粤往车里塞。

　　“老陈快开车，去枫临别院。”

　　祝粤慢条斯理地撂开他的魔爪，又熟练的一拳怼在他的头上：“你急吼吼的干嘛呢，去枫临别院干嘛？”

　　宋明远“嘿嘿”一笑，在祝粤狐疑的目光下他清了清嗓子，哥俩好似的搭上他的肩。

　　“林姝瞳回来了啊，咱们这不是去枫临别院给她整个接风洗尘的party啊。”

　　祝粤默了默，半晌才不可思议地说道：“是该整，可为什么要去那儿啊？”

　　枫临别院是祝家在燕城郊区修建的中式院子，一年到头没回那里住过几次。时不时用来听雨喝茶，泛舟采莲，焚香写字倒是个好地方，但和开party是几杆子也打不着的关系。

　　“不不不，不要灯红酒绿，不要纸醉金迷。我们新青年，就要有点闲情雅致，附庸风雅。”

　　祝粤有些语塞：“……那不是什么好词。”

　　宋明远知道自己是个木头脑袋，满肚子装不了几滴墨水，只好咧着嘴笑笑。

　　“其实主要原因是我和王烨最近被严打，被家里勒令再出去鬼混就死外边别回来了。”

　　宋明远低着头故作委屈状，情到深处还靠着祝粤，依偎在他身旁小声地抽噎，颇有种悲痛欲绝的感觉。

　　“可不敢去什么妖魔鬼怪的地方，只好投奔你来了。”

　　祝粤只觉得一阵牙酸，抬手就是一巴掌打在宋明远脸上，看着宋明远龇牙咧嘴的样子，终究是无奈地摇摇头。

　　“行吧，可我还没和小燃……”

　　宋明远这下连忙捂住他的嘴，右手冲他比了个OK的手势。

　　“不必多说，我已经联合你家的司机老梁，等何燃练完琴就把他送来，祝叔叔那边我也招呼好了。”

　　语罢，眼睛一眨，给了他一个我做事你放心的眼神。不知为何，祝粤盯着宋明远那双本该多情的桃花眼，竟从里面感受到了一股天真的愚蠢感。

　　一小时后车缓缓停下，祝粤侧头静静望着窗外，枫临别院门口站着个穿一身黑的红发少年，墨镜随意架在头发上，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过于张扬的面庞。

　　见祝粤提溜着宋明远下车，红发少年激动地小跑过去紧紧抱住他们，眉开眼笑地拉着他们进了屋。

　　“小烨子，想我了没。”

　　宋明远和红发少年勾肩搭背，整个人都要挂在王烨身上了，显然见到他的难兄难弟后情绪都高涨了几分。

　　王烨潇洒地甩了甩头，一头本就亮眼的头发在阳光下更是璀璨，他伸手不轻不重推了宋明远一把，用一种故作嫌弃的语调说道：“得了吧明仔，你恶不恶心。”

　　祝粤无声地叹了口气，这两个傻子真把他家混得比自家还熟，估摸着他自己的钥匙都要生锈了，他们的还光滑得很。

　　走过那长廊，略过那满园的春色，三人快步到了主屋。推开门时，林姝瞳刚好泡好茶，摆上桌后伸手对进门的三人做了个“请用茶”的手势。

　　宋明远端起就是一口闷，愣是把喝茶弄出了喝酒的气势，王烨一边啧啧称奇，说他牛嚼牡丹，一边也仰头一饮而尽。

　　祝粤倒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入口香味馥雅，虽淡，但回味甘。饮完茶，抬眼发现林姝瞳此刻正直勾勾地望着他，祝粤弯了下嘴角，对她伸出手来。

　　“好久不见。”

　　林姝瞳噗嗤一笑，和他握了握手：“好久不见小粤，听说你多了个弟弟，怎么不见他人呢？”

　　“小燃等会就来，你说对吧明仔。”

　　祝粤这时抬眼瞥了眼宋明远，看得宋明远浑身一抖，挠着头一会儿望天一会儿望地，冲他们露出一个笑露八齿的标准微笑来。

　　“十分钟内必到！”

　　王烨嘲笑似的用胳膊怼了下宋明远，随后大呲呲地坐到祝粤旁边来，认真想了想何燃和他们相处的这两年，不由得一脸羡慕地点了点头。

　　“祝粤那弟弟确实挺好的，成绩好还听话，追在他屁股后面哥哥长哥哥短的，不带让人操心的。”王烨越想越酸，脸上浮现出一种明媚的忧伤，“我也想要个这样的弟弟。”

　　祝粤拍了拍王烨的肩：“你不是有弟弟吗，干嘛这么觊觎我的。”

　　一听到这，王烨顿时脸色变得铁青，想到那个混世魔王，头都大了几圈：“表的，表的。林一季他不是我弟，他是我的孽障。”

　　祝粤脸上对他的嘲笑差点没崩住，想到那个折磨人的林一季，王烨这么头痛也不是没有理由的，这么一对比更显得他家何燃的好来，一时间又对王烨充满同情。

　　林姝瞳撑着头一瞬不瞬地望着他们三个，只觉得时间过去得好快，她离开的三年里，每个人的人生际遇里都多了好多东西。

　　三年前的祝粤还是个有些臭屁，骄傲得不得了的孩子王；宋明远还是个只会跟在人群后面打转的小胖墩；王烨也是个处于叛逆期的问题少年，而如今……

　　如今十六岁的祝粤骄傲仍在，却多了丝沉稳和温柔；宋明远也破茧成蝶，成为了一个风度翩翩的小少年；王烨虽然还是那么特立独行，却也是个有人情味的酷哥，或许这就是好的成长吧。

　　林姝瞳笑了笑，对她这三个孩儿总算是放下心来。

　　祝粤察觉到她的目光，默不作声地对她比了个大拇指，于是二人相视一笑，为自己，为大家，为这些年来经历的际遇。

　　何燃就是在这个时候进来的。在祝粤和林姝瞳默契的眼神交流中，在他们相视一笑的畅意中，他呆呆地站在那里，片刻后又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祝粤，挪着步子朝他走去。

　　“哥……”

　　何燃小声叫了声祝粤，有些好奇地望着林姝瞳，女孩扎着个低马尾，长相神似张柏芝，看起来像个内敛温柔的大姐姐。

　　“这是林姝瞳，和你讲过的，我们几个出国深造没几年就跑回来的好朋友，你叫她姝瞳姐姐就好了。”

　　林姝瞳冲何燃挥了挥手，友好一笑：“你好呀小燃弟弟。”

　　“你好，姝瞳姐姐。”

　　何燃也挥了挥手，这个动作让他想到了不久前学校里隔窗而望时，他对祝粤做的动作。

　　祝粤趁何燃打招呼的时候顺势取下他的书包提在手上，掂了掂，觉得还有些沉，蹙了下眉开口问道：“怎么不放车上？”

　　“忘了……”

　　祝粤拉开拉链一看，怪不得那么沉，几乎所有科目的书都在里头装着，塞得满满当当的，不沉才怪。

　　转念一想，算算时间何燃是该考试了，难为他一边要忙着复习一边又要忙着排练了，还要被宋明远拉来聚会，忙得像个小陀螺。

　　宋明远和王烨本来凑一块嗑瓜子，磕了半天瓜子壳都快堆成小山，见何燃也到了，赶紧给他推了一碟瓜子过去。

　　只是还没等推到他面前，就被祝粤手一伸，拦截了下来。

　　“瓜子吃多了上火，小燃只许吃一点。”

　　说完抓了一小把出来，连同一旁剥好的脆皮核桃一同放在另一个小碟里，思忖片刻又给他倒了杯茶，一并放在何燃面前，这才放心了下来。

　　何燃捧着茶碗，盯着那小碟，心情有些复杂。

　　十四岁的何燃有时候觉得很幸福，有时候觉得很苦恼。幸福的是他被祝粤照顾得无微不至，苦恼的是祝粤总觉得他是个小孩子，他想要的不是这种无微不至，他想要的是并肩而行。

　　十四岁的何燃想，总有一天，他能与他并肩，成为一个能够照顾祝粤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