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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那年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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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粤十四岁那年,收到了一个很特别的礼物。
在那一天,在祝粤十四岁生日那天,他得到了一个领养而来的弟弟。一个脆弱,天真且美丽的装饰品。
夕阳西下,祝粤站在门口低着头,神情晦暗不明。察觉到有脚步声的逼近,他抬起头不以为意地看向前方,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向他走来。
残阳如血,半挂在山头慢慢坠落,在落日余晖中,他的父亲牵着一个瘦瘦小小的小男孩,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男孩很瘦,看起来长期营养不良的样子,十二岁的年纪,却瘦弱得看起来像十岁左右。他乖顺地低着头,一只手牢牢牵着祝崇山,另一只手不停绞着衣角,局促不安地站在那里,不敢看他的眼睛。
看起来可怜得很。祝粤心里这么想着,打量他的目光带了些探究。
祝粤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好像透过他的身上在看另外一个世界,一个与他完全不同的世界。
眼前的男孩像受伤的小鹿仍对人温顺地垂下头,又像一只小小的鸟儿,天地之大,却没有找到他的归处。
而他的父亲牵得那样的紧,仿佛如果不抓紧一点,这个小小的孩子就会像断线的风筝一样远去,任凭怎么去追赶,也只能悔恨地看着他消失在天际。
祝粤不知怎么的思绪突然飘远,想着想着就想到他的一些朋友常常和他或痛恨或不屑地议论着他们的私生子兄弟。
不会吧?祝粤打住了这个离奇的想法,看他们的眼神越发耐人寻味。他思考了半天,最终实在忍不住开口。
“爸,你真给我整了个弟弟出来?”少年微微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指了指自己,觉得自己十几年的认知顷刻间天崩地裂,“爸不是我说,私生子你养外面藏好就行了,你把他提溜到我面前这不存心给我添堵吗?”
还偏偏挑在他生日这天。
祝崇山有些懵,祝粤神奇的脑回路和劈头盖脸的一番话把他炸得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怎么就私生子了,怎么短短几秒内他的品行也不端,感情也不诚了。
惊叹于自己耳机天马行空却又异常有些合理的想法,祝崇山无奈地解释:“小粤,你误会了。这是小燃,是何叔叔很多年前走丢的孩子。”
或许是当时的天色太暗又或许是什么其他的原因,那一刻,他看不清父亲的眼里,到底有着什么。
祝崇山先是摸了摸自己儿子的头,然后将男孩往祝粤身前轻轻拉了一下,一下将他们之间的距离拉进了许多。
“你还记得何叔叔吗?你小时候还骑在他脖子上,一起去过公园玩呢。”祝崇山的眼神像是突然陷进了记忆里的某个碎片,看起来怀念而悲痛。
哦,原来是何叔叔的孩子。他当然记得何叔叔,是个很直爽的长辈,小的时候常常带他去公园放风筝。
小的时候他很喜欢和何叔叔一起玩,何叔叔不仅会做风筝,还会做小木马,竹蜻蜓……还会抱着他给他讲读童话书,走在路上会无时无刻地牵着他,牵得很紧很紧。甚至有时候比祝崇山陪伴他的时间都要多,可以说是他的第二个爸爸。
有时候他也会想,为什么何叔叔会对他那么好呢?好到像是将无法宣泄的爱寄托在他身上一样。
曾经小小的他曾直白地问过何越生,也问过祝崇山,可他们都没有回答过他的问题。只是无数次的欲言又止,最终静默在那里,用一种怪异的目光看着他。
很多年前的祝粤不懂,很多年后的祝粤站在何叔叔的小孩面前懂了。
“那时候你何叔叔还没来燕城,你不知道也正常。”
“在哪里找到的?”祝粤想到何叔叔一家,他的神情变得有些哀伤,“可惜太迟了……”
祝崇山不说话了,良久才叹了口气:“就在云县的一所孤儿院。”
云县和燕城离得不远,开车两三个小时就能到,何越生找了那么多年,原来和自己的儿子只隔了两三个小时路程的距离。祝崇山忽然觉得这就是命运的残酷。
祝粤这下认真看着何燃,只觉得男孩稚嫩瘦削的脸庞隐隐约约透出何叔叔的影子。
眼前的男孩本该有一个幸福的家,有一个很爱他的父母。可太迟了,穷尽一生,何叔叔夫妻都没能见到他们的孩子,找了一辈子,念了一辈子,直到他们死后才被找到,何其可悲。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祝崇山摸了摸何燃的头,也摸了摸祝粤的头:“小粤,以后我们就一家人了。”
祝崇山弯腰,目光带着一丝期盼地对何燃说:“小燃,这是哥哥。”
在祝崇山鼓励的目光下,何燃犹豫地伸出手,拉了拉祝粤的手,想了想又蹩脚而讨好地冲他笑了笑。
祝粤半垂着眼帘,目光飘过那个努力讨好他的小孩,又落在他一脸期待的父亲身上,突然觉得有些心酸。
他伸手捏了捏何燃的脸,回了他一个温柔的笑。
“我是祝粤,你叫什么名字?”
“何……何燃。”
何燃有些惊喜,小心翼翼地望着他,最终露出个羞涩的笑来。像是只不谙世事的小鹿,胆怯而害羞。
祝粤穿着灰色的小礼服,落日余晖洒在他身上投下了斑驳的影子,他沉默地望着何燃和祝崇山,眼里闪着亮晶晶的光。
是余晖落入的光,还是他原本眼中就有的光呢?何燃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就像童话里的王子,只能远远地看,不能伸出手去触碰。
“小粤,今天你十四岁了,已经是个小大人了,你要像个男子汉一样挺起胸膛,去学着怎么照顾人。”
祝崇山半弯着腰,像是在托付什么一样,轻轻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愧疚:“爸爸工作忙的时候,你就要担起哥哥的责任,照顾好小燃照顾好自己。”
“小粤,你能做到吗?”
或许是因为关于何叔叔的遗憾,或许是父亲太过期盼的目光,又或许是何燃。腼腆的笑,十四岁的祝粤在这一刻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使命感。
他像个男子汉一样和祝崇山碰了碰拳:“我能做到的。”
立下了男子汉之间的约定,祝粤真挚地握住何燃的手,像是握住最珍贵的誓言:“我会保护你的,小燃。我一定保护会你的。”
何燃有些欣喜,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谢谢。
祝粤有点懵,几秒过后他笑着揉了一把何燃的头,戏谑道:“嗯?谢谢?”
何燃这时也反应过来,一时呆住了,脸一下涨得通红。
看着他们一片美满的样子,一旁的陈婶心中却突然涌上一股酸楚。
她埋怨地瞪了祝崇山一眼,心疼得把祝粤看了又看,没好气道:“崇山,你是想要小粤做小保姆不成?小粤都还是个孩子,自己都照顾不好自己,照顾你的新儿子?你想得到挺美。”
陈婶瞥见何燃顿时像受惊似的往祝崇山身后缩了缩,心里叹了口气,又向祝崇山开起了更加猛烈的炮火。
“不是陈婶说你,你说说工作再忙有孩子重要吗?没个心眼,佩雯走前千叮咛万嘱咐你要好好照顾小粤,你做到没有?”
虽然名义上一个是下人一个是老板,但陈婶于他而言不是长辈却胜似长辈。
陈婶在祝家待了几十年,是祝家的老人了,看着祝家一步步做大,也看着祝崇山长大,祝崇山十分尊敬她。一时被教训得只能连连点头,对祝粤的愧疚越来越深。
祝粤冲她轻轻摇了摇头,陈婶张了张口,终究是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退到一边静默地站着。
祝粤走到何燃身边弯下身抱了抱他,拍拍他的背,像是对待易碎的瓷器一样温柔:“没事的小燃,没事的。我带你上去去洗澡,洗完澡好好休息一下好吗?”
何燃突然就很想流泪,他感觉自己好像吃了无数个柠檬一样,连心都是酸酸的。
他默默将头放在祝粤的肩上,此刻少年稚嫩的肩膀在他眼中就是这世上最坚实的港湾,他几乎想要溺死在其中。
他说:“好。”
于是祝粤牵着他的手一步步走了上去,何燃跟着他的脚步,将步伐调整到和他一致,每走一步,心情就像是蝴蝶仙子落在花瓣上跳舞一样飘然。
浴室里,祝粤一边为何燃放热水,一边安慰他:“陈婶不是不喜欢你,她只是气我爸爸,她这人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其实我觉得她挺喜欢你的。”
何燃以一种自我保护的姿势蹲在地上,听到祝粤絮絮叨叨的话,又想起陈婶刚才的风风火火,有些怀疑和不解。
“我又不傻,陈婶就算不讨厌我,也没有到喜欢我的地步吧?”
祝粤放好热水,又从抽屉里拿了几个沐浴球,挑了一个淡粉色水蜜桃状的扔进浴缸,水渐渐变成淡淡的粉色,整个浴缸盛满粉水和泡泡。
“那我们打个赌,看陈婶到底是喜欢你还是讨厌你?”祝粤又往里面滴了几滴精油,点上薰衣草香的香薰放在台面上,见何燃瞪大眼睛不明所以地望着他,突然有些不好意思。
“这样很舒服的,能让你好好放松一下。”
何燃“哦”了一下,祝粤这才欣慰地点点头,准备出去给他找套换洗的衣服,顺便端点甜点过来,小孩子应该都喜欢甜点吧?那他应该也喜欢吧?
“祝……”何燃一张口感觉有些不对,于是飞快改口,叫住了他,“哥!”
祝粤转过身有些疑惑,俊秀的脸上写满了“怎么了”几个大字。
何燃感觉心跳得越来越快,猛烈得好似能跳出他的胸膛,不知道是不是浴室温度逐渐升高的原因,他觉得浑身发热热,有种快呼吸不上来的感觉。
“怎么了小燃?”
“哥,我……我今晚可以和你一起睡吗?”何燃还是说了出来,怕他拒绝连忙又补了一句“我也可以自己睡的,没关系。”
嘴上说着没关系,眼睛里的难过却多得快要溢出来了。
祝粤有些失笑,又有一些无奈,他想他要花多长时间才能把这个没有安全感,支离破碎的人捡起来呢?
“当然可以,如果你想的话不止今晚,明晚也可以。”
祝粤关上门后,何燃慢吞吞地脱了衣服将整个人浸泡在温暖的水中,呆呆地看着香薰上的点点烛火,安逸得好像做梦一般。
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吗?他真的离开那个地方了吗?何燃陷入了某种漩涡里,一半是无穷无尽的黑暗,一半是明媚的炽阳。
可水是那样的暖,绵密的泡泡包裹着他,又是那样的柔软,这一切的骗不了人的。祝叔叔这般的好,而祝粤……祝粤。
一想到祝粤,心中有什么东西开始破土发芽,他开始相信。
就这样,他破碎不堪的心开始变得柔软而坚强。
于是一只受伤的,不停飞翔的小鸟,最终还是找到了他的港湾。在这一天,他降落在了这棵名叫祝粤的月桂树上。
很久很久以后,祝粤才知道,那时候的自己太过天真,他让他降落了,却还是没有抓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