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常》十二山

3、第 3 章 周眠像

　　周眠像之前一周一样，早上六点便早早起床准备出门。
　　自从沈言回来，他便不再在家吃早饭，而是到疗养院去吃食堂。虽然饭食单一，远没有家中的丰富可口，但是为了避免和沈言碰到，他每天都早出晚归。
　　只是今天，他一推开门，就发现沈言已经坐在餐桌旁等待。他低头看着终端的消息，听到开门的响声，瞥了一眼，说：“过来坐。早饭马上就好。”
　　周眠呐呐答了声，慢慢坐在沈言对面。

　　他想是不是沈言是不是该和他说再见了。哦不对，应当是离婚。
　　不管当初沈言是因为什么原因和他结婚，也许只是因为到了婚配年龄，需要一个合法配偶——这对一个指挥官来说，一定程度上能够增加下属的稳定感。同样贵族出身的配偶可能并不会接受常年在外征战的丈夫，而一个平民，只能无条件接受丈夫的一切，包括三年都不曾见面。
　　但是如今，据说这次沈言受伤太重，即使经过主星中央研究所的救治也只能恢复一半能力，已经无法胜任前线主帅的职位。这次回主星，很可能就不再离开了。——那一个作为装饰物的配偶，应当也不再需要了。沈言或许要在离婚之后重新寻找门当户对的配偶。
　　像沈言这样的家世和个人能力，即使离开战场，也一定大有作为，周眠已经能够想象得到恢复单身之后，沈言在婚配市场的炙手可热。
　　现在是不是就要开始谈这件事了？或许可以先吃过早饭。周眠想。

　　直到早饭结束，周眠也没有等来预期的“谈一谈”。沈言吃得快，吃完没有离开，也没有开口。
　　直到周眠也吃完餐盘中的食物，他才终于从终端信息中抬起头。
　　“你什么时候上班？”
　　“……九点。”
　　“那时间还很早。”
　　“嗯……”
　　之后是沉默。周眠想说点什么，可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有什么好说的呢，不管是离婚还是保持现状，他都没有发言权。
　　“你一直住在一楼吗？”最终是沈言提起了话头。
　　“是的，这个房间阳光很好。”
　　“主卧的阳光也很好，你介意搬过来吗？”
　　周眠有点愣，这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那时候战事紧张，还没来得及考虑这些细节便匆匆回了矮星。如今虽然战事未了，但我已经不得不赋闲了。”说到这里沈言有点自嘲，“……闲人也好。只是我们已经成婚，相处总不能再像个陌生人。”
　　周眠想问问当初为何同意和他成婚，只是张口却怕是自己逾越了。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又是沈言主动询问。
　　“没有。只是不知道……要怎样相处。”周眠想，不论当初因为什么，面前是自己喜欢了那么多年的人，从现在开始，能有未来，那其他的就都不重要了。
　　“就从送你上班开始吧。我也正在学习。”

　　周眠一早上在疗养院都有些心神不宁。
　　车上闲聊时沈言问他为何没有选择机甲相关的工作，那时候看他每天都预约机甲练习，即使身体条件不够，也不至于来疗养院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工作人员。与机甲半点关系都没有。
　　周眠说是为了尽快摆脱家里，经济独立。父母在发现不可能将他送进军部后，开始希冀他能够与军校的贵族同学成婚，甚至是没落贵族也可以。他誓死不从，被家里断了经济支持。那时候身无分文，恰好碰到疗养院招聘，便来尝试一下，作为缓冲。只是之后发现这里的工作环境非常舒适，经济上也没有什么压力，便一直做下去了。
　　这一番解释其实有些矛盾，只是沈言也并没有追根究底，只浅浅附和一句便转了话题。
　　直到疗养院门口，周眠客客气气和沈言说谢谢，沈言极自然地接一句，下午我来接你。
　　周眠第一次和沈言说这么多话，也第一次知道一贯冷面示人的沈言原来也可以这样松缓地与人闲聊。周眠本以为独处会是尴尬的沉默状态，实际上十五分钟的车程一晃神就过去了，甚至好像话题还没有结束。

　　中午吃饭的时候，同事辛晓喊了他好几声他才听到。
　　“想什么呢，这么专注？”辛晓端着餐盘一屁股坐下。
　　周眠猛然回神，习惯性摆出笑脸，又变成忧愁，“想康叔呢。他状态不太好，早上我扶他上厕所的时候，他已经完全没有力气了。我差点扶不住他。”
　　“康叔来这里有十年了吧，一开始还有警卫，也不知道从前是做的什么职位。四年前那次中风差点没恢复过来，之后就开始时而清醒时而糊涂。”说到这里辛晓压低了声音，“多多少少有点问题，蕾姐也这么说。不过人糊涂了也好，不知道也就罢了。
　　“咱们这疗养院，说是疗养院，全是些行将就木的老人，还多半是半身不遂的。咱们明明拿着疗养院的工资，干的活可比医院护工还累。护工好歹一对一呢，咱们这儿一对十都是少的了。”
　　周眠不认同地皱眉，”别乱说，护工那可得时刻监护病人的状态，咱们只是按时按点注意个人清洁和喂食就罢了，没一点风险。做护工，万一出了点差错，一赔钱，那可是十年白干。”
　　“嗐，你可真想得开。要我说，你为什么待在这里，我可看过你的简历，第一军校毕业的，还是那个什么机甲专业毕业的，怎么会来这个小小的养老院？你又不像我，身无长物。专业护理，可是没点家底压根挤不进那些专业医院。实在没办法了才来这个地方混吃等死。”
　　“不是机甲，是生物机甲研究，真论起来还不如护理有用。你看现在的机甲水平，和五十年前相比也没什么变化。机甲技术已经够用了。生物机甲已经不是主流，拥有自我意识的人形战士才是最新的研究方向。与其让人操作机甲战斗，不如直接让机器人去战斗，即使失败了，也不过是一堆造价昂贵些的金属。人命可值钱得多。”
　　“嘁，人命？怕是那些贵族怕这些平民的丧生引起民愤，不利于自己继续享受吧。去前线送死的可都是平民战士。你看看那些贵族，哪个不是龟缩在大后方，品着茶看看前方战报，敷衍敷衍就继续享受去了。”辛晓不屑地撇撇嘴，不过也就是随口吐槽一下了，虽然平民中总有怨声，许多年了也没有什么解决办法。
　　“哦差点忘了，还有沈言少将！八年前一毕业就去了前线，这么多年也扎根在边境，是真的想要御敌。据说击破了虫族好多次进攻，甚至成功清剿了几个虫穴。有些被虫族占领的星球都是在他手里收回的。而且长得也好帅，上次回主星的时候，那张下军舰的新闻图我还特意打印下来了呢。你知道沈言少将的吧？”
　　乍听到沈言的名字，周眠心中一跳，面对辛晓的追问，他略略心虚，眼神躲闪。“知道，知道。”
　　幸好辛晓一心都是追星一般的少女情怀，并未注意周眠的异常，只自顾自地讲起自己这些年的追星之旅。

　　好不容易吃完这顿饭，辛晓尚意犹未尽，周眠连忙借口有事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