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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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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墨轩睁开眼,正对上桌案上玉狮子死气沉沉的一双眼睛。
许墨轩:……?
她赶紧坐起来,然后震惊地看到了自己透明的手臂。
没错,物理意义上的,透明的手臂,一眼望去能清楚看到底下的桌子的那种。
许墨轩茫然了一瞬,才慢慢地回忆起之前发生的事情。
她已经死了,死在了伴她半生的病床上,身边是家人的哭泣和心电监护仪逐渐趋于缓慢的“滴滴”声。一块白布盖到她的脸上,她被宣告死亡。
……可是没人告诉她死了之后还能变成阿飘啊喂!!
她的唯物主义科学价值观呢?!
她的三观去哪儿了?!!
许墨轩风中凌乱。
她呆了一会儿,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
这里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金碧辉煌。
名贵的木制家具、随处可见的明黄色装点,还有桌子上散落一堆的文书……
……所以她这是穿越到了古代的某个皇宫里吗?
看这架势应该不是在古装戏片场吧,哪个片场会壕到直接复刻一个一比一的皇室寝宫出来啊!
许墨轩闭了闭眼,僵硬地转过头,顿时一蹦三丈高,直接飘到了半空中。
背后竟然有个人!
这人怎么连个声都不出!!
她光忙着消化死后穿越的信息了,竟然都没注意到他!!!
许墨轩看着那个穿着龙袍的男人一动不动地立在窗前的背影,思索片刻,悄悄地绕到他面前,然后——
“嗨嗨?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那人猛地一惊,从窗边退后几步,警惕地环顾四周:“谁?!”
哟,长得还挺端正,许墨轩心想,如果放到现代的古装剧里妥妥的是个颜值中等偏上的帅哥,只可惜周身气质差了点。
怎么说呢,当你看着他的时候,就好像有一种怂包的感觉自内向外地散发出来,搞得人兴致全无。
“我就在你前面,你看不见我吗?”许墨轩大声嚷嚷,“看不见我却能听到我说话,真是奇怪!”
“何方妖孽在此,快现出形来!”看起来像是皇帝的那个人直接抽出了挂在墙上被当成装饰用的宝剑。
“哎呀,别那么凶,毕竟老夫也不是什么魔鬼啦。”许墨轩干脆盘腿在半空中欣赏他团团转的模样,“还有,你知道你现在这样在我眼里十分滑稽吗?”
皇帝:……
“你是谁?”他又问了一遍。
“小女子姓许,名墨轩,无字。”许墨轩回答,“你呢?你叫什么?”
“大胆,朕的名讳岂是妖魔鬼怪之流所能知晓的!”那男人沉下脸色,“朕再给你一次机会,快快现身!”
“哎,你就算是让我现身我也不知道怎么现身啊,毕竟我刚死没多久,法力不足诶。”许墨轩翻了个白眼,“而且我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这是哪里,也不知道这是不是我熟悉的朝代,你不告诉我你的名字,我怎么能把你对上号呢?”
皇帝皱眉,似乎是在犹豫该不该相信“妖魔鬼怪”的话。
许墨轩也不催促,就在那儿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在空中乱飘一气。
“……本朝国号为宋。”过了许久,他终于开口道,“此处乃是南京应天府。”
许墨轩“噌”一下坐直了身子。
宋?
南京?
应天府?
“——卧槽,你是赵构!!”她脱口而出。
男人倏地瞪大了眼睛。
“你怎么知——”
“——我去,你这个崽种就特么是赵构啊!”许墨轩没忍住,直接爆了句粗口。
赵构:?!!
“你、出言不逊,大逆不道!!”赵构猛地一听这话,心里残存的恐惧顿时烟消云散,化为了熊熊燃烧的怒火,“你就不怕朕请道士过来,将你打入十八层地狱!!!”
许墨轩:“哟哟哟,这就急了?太逊了吧,你也不想想我为什么有功夫来这儿跟你扯谈?”
赵构:……
许墨轩:“当然是因为我的生命跟你的生命已经绑定了啊!!”
赵构:“什么?!”
许墨轩开始胡说八道:“阎王爷跟我说过,我的任务就是要附在你身上,这样你死的时候我也能解脱;反之,等我灰飞烟灭的时候呢,嗯……”
其中意思不言而喻。
“阎王为何让你如此做派?”果然,一听到性命攸关的事,赵构立马放下了宝剑,焦急道,“莫不是你这小鬼在胡言乱语!”
“小女子怎敢啊!”许墨轩“大吃一惊”,“虽然我是从九百多年之后来的,但我对阎王爷的尊重可是分毫未变哦?”
“当啷”一声,宝剑坠地。
“九、九百多年后!?”赵构惊疑不定道,“你——”
“对呀对呀,九百年后!”许墨轩狞笑道,“构儿呀,你想知道后世对你登基后干出的那些光、辉、事、迹的评价如何吗?”
*
月黑风高之夜,南京行宫里忽然传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惊起一片乌鸦。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许墨轩笑嘻嘻地反问,“抗宋名将完颜构,白送江山完颜构,一心投降完颜构,下跪认爹完颜构——完全没毛病啊?”
“你——”赵构的胸膛一起一伏,双眼布满血丝,此刻的神情极其可怖。
但许墨轩半点不怕,甚至还在空中悠哉悠哉地翻了个身:
“这都是后人对你的评价哦,怎么样啊构儿,还满意吗?”
“你——我——”赵构捂着心口,扭曲着脸庞,忽地感觉喉头一甜,竟是咳出一口血来!
“天呐,你怎么了,你还好吗!”许墨轩造作地捏着嗓子,“完颜吴乞买还在等着你白送江山呢,你不能就这么倒下,快点振作起来!”
赵构只觉眼前一片黑暗,耳畔传来那该死的女鬼时远时近的话语,脑中阵阵嗡鸣。他想让人叫来太医,可是身边随从早已在半个时辰之前以“朕想一个人待会儿”的理由被他遣散。
他扶着桌子弯下腰,大口喘着粗气,试图平复内心的惊涛骇浪。
许墨轩看到赵构这样,也不再说话刺激人了,只是抱臂站在旁边冷冷地看着他。
他现在可不能死。刚刚即位,风评很好,是朝中局势的风向标,也是宗室里唯一剩下的年龄够大的皇室子弟,要是赵构死了,主和派就真的要开始无法无天了。
好在一切都还没开始,还来得及改变。
许墨轩等到赵构好不容易平复下怒火,方才漠然开口:
“这么生气干什么,你敢保证自己之后不会干出这种事来?”
赵构原本想要出口的话在喉咙里卡了壳,就那么不上不下地噎着,噎得他又是一阵咳嗽。
那女鬼说中了他的心事。
在听到她说的那些大不敬之言后,赵构一半的心思是“胡扯,朕怎么可能干出此等卖国行径”,另一半则是“朕真的不可能干出这些卖国行径吗”。
即位仅仅数日,他就已经尝到了权力的甜头。
先前在康王府的时候,堂堂王爷也要看人脸色过活,父兄的命令比天大,一条命拴在摇摇欲断的绳子上,随时有身死他乡的危险,他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所以在面对金人的时候毫不胆怯,甚至亲自带兵上阵杀敌。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坐上了这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天底下荣华富贵尽可肆意挥霍,一声令下便有无数仆从鞍前马后,朝中所有大臣都要看他的脸色行事,这种生活又岂是小小王府所能比拟的?
所以,他开始变得惜命。
惜命到了一种程度,就变成了懦弱。
可是纵使他多么想潇洒地挥手笑道后世评价与朕无关,朕自去当朕的卖国贼,坐享荣华富贵了此一生岂不美哉,他也不可能轻轻松松地忽视这些谩骂。
他现在对这女鬼的话已经信了八分。
如果那个皇帝本身就是一代明君,没有人能够对他编出这样的谎言。
诸如你不可能对汉武帝胡编乱造道他昏庸糊涂,晚年一改作风对匈奴卑躬屈膝,你也不可能对秦始皇说他下令拆了自己修建的长城大开国门热烈地把蛮夷迎进中原。
可是你可以对石敬瑭、对赵佶、赵桓还有赵构说这些话,即便它再离谱也会有人在愤怒之余觉得,哦,这就是他们能干得出来的事。
“现在还觉得自己这个皇帝当得很厉害吗?”许墨轩轻轻地问。
赵构默然不语。
许墨轩给他足够的时间去思考人生,自己则是飘到了窗边看月亮。
前世她躺在病床上无所事事,在学习之余就闲的没事翻翻史书。
看着中华民族上下五千年的历史,她总会有一种自豪感和归属感。
——看,这就是我们的华夏。
她喜欢历史的沉淀,喜欢那种“史书上的一两句话,就是他们波澜壮阔的一生”的沧桑感。
可是历史不比小说。她太真实,也太残酷、太血腥。她没有故事里的那些大团圆结局,也没有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普遍定律,只是那么走着、走着,按照既定的轨迹一刻不停地发展下去。
“京师未可往,当巡幸东南”“金国使来,尽割河南、陕西故地”“……割唐、邓二州界之,岁奉银二十五万两、绢二十五万匹……”
还有那句被骂了几百年的“臣构言”。
许墨轩每每想起这些,就觉得心口发闷。
你是皇帝,是领导者,是天子啊!
你怎么会这么窝囊?你怎么能这么窝囊?
你又怎么敢那么轻易地赐死最忠心的臣子?!
若非你是皇帝之身,只怕岳王庙里还得多跪一人!
许墨轩忽地沉沉叹了口气。
叹气的声音被赵构听见了。
“你叹气做甚么?”他脸色不怎么好看地问道。
“我?我……我叹世道不公,叹人间太冷,叹菩萨不佑善者,叹观音闭目塞听,使小人得志、奸臣当道。”她平静地回答。
“你可曾想过,我生前也是汉人。”
正因为是汉人,所以对先辈们遭受过的苦难和耻辱格外清楚,也格外愤怒。
人不能,也不该忘记历史,更不该在有一个拯救苍生的机会时,却因为恐惧会扰乱时空而踌躇不前。
既然苍天让她有了一个重生的机会,她就要拼尽自己的全力,去为这个时代的百姓们做一些事才行。
赵构沉默了很长时间,双手搭在桌案上,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就这么直愣愣地站着。
许墨轩有些无聊。
她不能离开这个屋子——确切地说,是无法到达赵构方圆三米之外的任何地方,一旦越界就会有一根无形的绳子把她强行拽回来。
不然她早就一路飘到相州去找岳飞了。
许墨轩绕着赵构转了一圈又一圈,在转到第三百八十九圈时,视线突然被桌子上的奏折吸引了。
她飘到桌案上,仔仔细细地读起来。
“陛下已登大宝,黎元有归,社稷有主,已足以伐虏人之谋。而勤王御营之师日集,兵势渐盛……”
赵构从思绪里抽身,意识到她在读桌上奏折时,不甚在意地道:
“小臣越职,非所宜言。一介武夫之语罢了,何足挂齿?”
这句话的前八个字,被冷酷无情地用红字批在这份千字奏疏的结尾。
许墨轩:……
拳头硬了。
她甚至都不需要看一眼落款,单凭着一行字就能认出作者是谁。
“你知道你将来会跪在你口中的小臣脚下吗?”
“什——”赵构猛地瞪圆了眼睛。
“就是这个人,被你跟秦桧联手用莫须有的罪名害死了,所以后世每座岳王庙里都有你俩跪着的塑像呢!”许墨轩半真半假地忽悠道。
赵构:…………草!
被人唾骂千百年还不够,还要永远跪在昔日臣子的脚下!?
这是何等的耻辱,何等的不堪!!
他绝对、绝对、绝对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不过现在一切都还来得及,只要你不怂,不上赶着认金爹,还是能有挽回的余力的。”许墨轩又说。
赵构瞬间冷静了大半,并忽略了她的后半段话。
对,没错,一切都还没有发生,一切都还来得及!
他做了几个深呼吸,仔细思考了一下她刚刚的话,随即皱眉道:“莫须有的罪名?”
哦,他明白了,是凭空捏造出一个谋反或者逼宫的罪名安到那人的头上,故而后世才用诸如“莫须有”的形容词来点缀这个罪名对不对?
“不啊,莫须有不是形容词,是这个罪名就真真切切的叫做莫须有呢!”许墨轩一语打破了他的幻想。
赵构:…………
他忍了又忍,还是没能忍住一句吐槽。
艹,未来的他脑子是被狗啃了吗,竟然弄出这么个鬼都不信的罪名赐死臣子?!!
别说后人了,他自己都踏马想骂死自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