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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盛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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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是生命中注定要分别开来,无法挽回。最简单的例子:尤玉和他的两位教练。对于他们,尤玉觉得自己理应是感到愧疚的,毕竟相伴了十二年,就算性格再淡漠,要说没有感情也是假的。自从在米兰世青赛拿了金牌后,尤玉的青年组征途也以一个完美的全满贯收了尾。而那一天,恰巧是他的十五岁生日。
一个个象征新消息的红点在小小的手机屏幕上快速闪动,清脆的提示音也不断响起。往下一翻,几乎都是家人朋友的生日祝福,小蛋糕小礼花的表情包快速在家庭群的页面上刷屏。尤玉的父母还给他寄来了一个鸢尾花造型的胸针,制作得非常精美,中央还有一个小小的铃铛,一晃就发出流水一般细腻的声音。
但尤玉就是高兴不起来,他不是个幼稚的人,从他拿到第一枚国际赛事金牌的那一刻起,他就明白以自己的能力,是不可能卡着年龄线留在青年组的。国内男单严重断档,只要他满了十五岁,哪怕自己不去,国家队也会出面来挖他。支撑仅十三岁的他坚定这个念头的,是尤玉无与伦比的天赋和超群的实力。也正因为如此,他一直把两位教练当做自己的亲人。
可惜两位教练是不能和他一起去国家队的,哪怕尤玉真的非常优秀。
在比赛结果宣布后,尤玉在冰面的那一跪是不带任何杂质的真情流露,他明白,这极有可能是自己和教练们一起参加的最后一场比赛。胜利的喜悦和对教练的极度愧疚交织在一起,愈发强烈的晕眩更是让他的眼泪夺眶而出。
四川成都。
本来这几天是要到北京办入队手续的,尤玉却硬是磨磨蹭蹭地拖到了最后一个礼拜。两位教练虽然心中不舍,但事关学生的前途,他们还是像尤玉决定到多伦多留学时一样,选择了支持尤玉进入国家队。
尤玉心烦意乱地把面前的一摞书推到一边去,两手死抓着脑后的金发。笼子里的白菜似乎感觉到了主人的情绪,也停止了啃咬铁丝,怔怔地望着表情痛苦而纠结的杂毛鹅。尤玉清醒过来一些后,推开房间里唯一一扇窗户,想要吹吹风。谁知开窗后扑面而来的不是夏日夜晚的暖风,而是一股浓重的烟味。杂毛鹅却像没有知觉一样在窗前站了好一会,直到一口气忽然反冲进肺叶,少年才猛然有了反应。
疼痛瞬间把尤玉麻木的神经激醒了,尤玉立即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把窗户关上,转头就慌不择路地冲出了自己的房间,猛撞到了门上都没有察觉。一旁的白菜尖声叫起来,在笼子里横冲直撞。尤玉无暇顾及这些,咽喉部的窒息感催促着他扑进书房,抓起书架上的药瓶和保温杯,仰头快速把药片咽下去。
在药品的作用下,清醒过来的杂毛鹅终于扶着书桌站了起来,这次发病就像一个开关似的,打开了他心底最初的渴望——他想站在奥运会的最高领奖台上。
尤玊说过,尤玉的身体是不适合花滑这项运动的,可惜尤玉一直没听进姐姐的劝告,他认为哮喘病从来都不是影响他拿金牌的因素。但现在看来,如果他的哮喘越来越严重,他一直以来坚守的梦想也总会有破灭的那一天。
尤玉打开笼子,将白菜放出来,拖干净地上的水,把倾倒的水盆重新装满,还很不放心地添了一碗粮。
“ 宝贝儿,我要去北京啦!”尤玉抱着白菜站在阴影里,语调轻松而欢快,“ 我很快就能进国家队了,你高兴吗?”
白菜迷茫地看了尤玉一眼,慢慢地叫了一声。
“ 我也……挺高兴的吧?”尤玉紧紧抱着白菜,蓝紫色的眼眸浮现出一缕璀璨的微光,“ 我要去拿金牌了,我会成为最优秀的花滑选手!”
北京机场。
走到候机大厅时,尤玉碰到了辽宁省队的季长虹和黑龙江省队的诗经组。两边一聊才知道,他们也都是升组之后来办理入国家队的相关手续。
“ 说实话,能不能进国家队对我来说都一样,我现在还是想和我教练待着。”鹿鸣和尤玉一样,对于离开省队也是满肚子的心不甘情不愿。
“ 好啦,进了国家队也不错。咱们这也是给教练争光啊,以后咱们滑出点儿成绩来,说不定上头一高兴,把咱刘教练调去国家队任教了也说不定。”关雎拍着鹿鸣的肩膀轻声开导。
“ 尤里卡,你怎么做到一晚上就想通了要来国家队报告?我听谢教练说,你之前明明一直不愿意来的。”季长虹抱着刚买的果汁坐在尤玉身边,顺口问了一句。
杂毛鹅正埋头写数学作业,闻言奇怪地瞥了季长虹一眼:“ 我不进国家队以后怎么参加奥运会啊?再说我最近还研究了一个新的滑行步法,不在奥运赛场秀一下可惜了。”话说完,尤玉又低下头和手边那道数学题斗智斗勇去了。
接下来的等待中,季长虹和关雎一直在聊天,嘴里叼着半个奥利奥怎么也舍不得吃的鹿鸣也时不时出来插一句,活跃一下气氛。反倒是平时爱聊的尤玉咬着笔杆在旁边沉思良久,只是偶尔在季长虹和关雎鹿鸣拉着他打趣时才很认真地停下笔倾听一会儿,然后接着重复刚才的动作。
教练们找到自家学生时,四个孩子依旧保持着这样和谐的氛围。看到教练们走近,四个人齐刷刷地抬头,鹿鸣还心虚地咕咚一口把那没舍得吃的半块奥利奥咽了下去。
“ 咳,刘教练,上午好。”关雎赶紧维护地往前一挡,张嘴和自家教练问好。
而埋头做题的杂毛鹅清醒过来,一个蹦高就往邓教练身上扑过去。邓振先赶紧伸手一接,尤玉八十多斤的体重还是撞得他往后退了几步。
“ 教练!”
“ 教练好!”季长虹也一头扎进谢教练怀里。这些学花滑的都是童子功,对教练们来说,这些学生几乎就跟亲儿子一样亲。
“ 振先!快把孩子放下!别摔着!”这一下可把一边的魏教练吓得够呛,赶紧让邓振先把尤玉放在地上。季长虹此时也依依不舍地从谢教练的怀抱中出来,满脸乖巧表情地站在教练身边。鹿鸣和关雎一左一右拉着刘教练的手,跟一对金童玉女似的可爱。
接下来,几人作伴到了负责人的办公室。一切程序都非常顺利,毕竟尤玉和季长虹在青年组的表现没的说,诗经组又一直是国内双人滑的一哥一姐,确认好身份办理好手续后,四个孩子也就算正式加入了国家队。
晚上尤玉给手机充电时,发现自己安装的国际聊天软件在一个小时内爆出了五六百条信息,还都集中在“ 花滑共主”这个群里。进去问了问利多卡因才知道,詹拜伦和亚里斯多吵起来了,在公群里疯狂刷屏。当时奥古斯汀在冰场里戴着耳机练习,结果信息太多,提示音响得歌剧都听不见,然后他就退群了。
“ ……”尤玉深感无力,只好自己重新建了一个聊天室,把奥古斯汀和利多卡因拉进新建的群里。两人显示上线后,尤玉第一时间打出了一行字:
翩翩蝶衣生:今天到国家队里报道了,但是不想去。我还是想在四川待着,和我两个教练好好学花滑,然后出去比赛。明明不出省队也能升组,为什么一定要进国家队啊?
天佑法兰西:巧了,我也是今天才去报道。不过我可不是舍不得我教练,我是舍不得我家花店里的百合花。今天早上看它们开花了,我才放心去办的手续。
尤玉知道不能怪利多卡因无情,法国花滑真的是靠利多卡因一个人扛,为了找到实力更强的教练,利多卡因除了教练换得勤一些以外,趁着休赛还会到俄罗斯跟着奥古斯汀蹭课。
双头鹰:理解。但是进了国家队获得的资源肯定也更好了,以你的实力,在花滑界闯出一片天并不困难。你如果很排斥这件事,建议把国家队当成你自己跳上领奖台的一个踏板,还是很有弹力很好用的类型。
翩翩蝶衣生:我的确是这样想的,只是我讨厌离开我的家乡。
天佑法兰西:那你当时决定去多伦多留学就没这样想过吗?我可不觉得你是那种会头脑一热就什么都敢干的人。
翩翩蝶衣生:好吧……我承认自己不只是去学习的。你们记不记得三年前退役的加里克?我之前通过长虹知道加里克前辈隐退后一直在多伦多与家人生活,所以说,我去留学还是有去进修花滑的目的在。
天佑法兰西:我想起来了,你说的那位前辈滑行技术非常高,向他请教是个办法。不过你的四周跳也是他教的吗?据我所知他不是很熟悉4S的跳法。
双头鹰:难听点说,他性格不怎么样。我想,尤里卡你能见到他,估计也有那三个四周跳的功劳在吧?
翩翩蝶衣生:谁说不是呢……毕竟有点绝活在身的人恃才傲物也不少见。4T和4F魏教练给我渗透过一些,4S虽然非常投机,但我只会这么跳。你俩千万别提让我增肌,我从十三岁起增肌到十五岁,成功从九十斤增到了八十六斤。
接下来的五分钟,利多卡因和奥古斯汀都没有再打字出来,似乎是被尤玉的体质震撼到了。这倒是真的,尤玉本来就不是易胖体质,增肌期间的加大运动量反而还让他瘦了不少。把他体重折腾到八十三斤的时候魏教练赶紧打消了让他增肌的念头,按这个趋势,再过几天尤玉身上的肌肉都不够支撑他跳3A了。
过了好一会儿,奥古斯汀善意的信息才姗姗来迟:我记得中国花滑有一段时间一度选不出来人参加A级赛事,之后一位选手升组才改变这一状况。
小双头鹰这句话瞬间点燃了尤玉的热情,杂毛鹅开始飞速给关雎鹿鸣季长虹发短信。尤玉知道,冰上运动基本都是东三省出来的,要知道这个肯定得找个当地人。没一会儿,在尤玉期待的目光中,季长虹回复说这位前辈退役后就留在北京了,要是尤玉想见他可以帮忙。
尤玉心满意足地把手机锁了屏,一头扎回床上,床头的鸢尾在黑暗中散发着优雅的冷香。群里詹拜伦和亚里斯多似乎也吵过了瘾,互道一声再见后也没了声音。
圣彼得堡的天幕微垂之际,北京已是漫天繁星;英格兰的夕阳倾斜在天边,法兰西的阳光还未散去温暖的芬芳。华盛顿更是正值午后,红日灿烂。
长空下的少年们迎接着不同的挑战,共同奔赴属于他们的盛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