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1.坚守 ...
-
没有柔弱，更没有时间柔弱。你是运动员，是竞技体育的参与者，在竞技体育的世界里，只有你的无能罪不可赦。哮喘并不是退缩的理由，正因如此，就要比同伴们付出几倍的代价。别人喊疼，你不可以；别人可以退缩，你不可以；别人可以失误，除非危及接下来的任务，你不可以出现任何失误。即使死也要死在冰面上，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成为冰面的王。
这段话是尤玉从汶川地震中走进冰场的第一天写下来的，就贴在他最喜爱的画着库洛米的数位板背面。严仕涵来帮孩子拿数位板的时候无意中看见了这张纸，内心自然是免不了心疼。尤玉的精神世界一直都是与他人隔绝的，单从其文静乖巧的外表和活泼开朗的态度都极难把他和一个极富野心、对自己毫无怜悯的形象联系起来。
想着想着，严仕涵又把目光转移向了病房门口靠在季长虹身上的尤玉，两个孩子都累得不轻，但出于对朋友的关心，俩孩子都紧张地不住朝病房里张望。严教练想了想，走上前默默地把数位板和笔记本一起塞给尤玉。金发少年报以感激的笑容，接过后却发愣了许久，手指停留在的背后迟迟未动。
这两颗紫薇星等的是鹿鸣，那个双人冰舞的女孩子。在意大利的分站赛中，她和男伴关雎在完成抛跳动作时，因为鹿鸣在身体腾空时练习举手，重心一时不稳，再加上关雎为了配合舞伴举手的动作就比平时抛得高了些，造成的后果就是鹿鸣结结实实砸在了冰面上。尤玉当时就在不远处抱着白菜观摩师兄师姐的表演，看到鹿鸣摔倒他险些把手上的白色小动物扔出去。
白菜自然不想背这个锅，当即咬了尤玉的手一口表达愤怒。
鹿鸣着实摔得不轻，在冰上几番挣扎也没能爬起来。关雎一下也慌了神，本能地想拉鹿鸣起来，又怕舞伴再次受伤。耳边的音乐声已经停了，郑队医更是急急忙忙地拔腿往这边跑。但他刚跑到挡板边上就被关雎扬手制止了，少年单腿跪在冰上，右手小心翼翼地扶着舞伴。鹿鸣在关雎的搀扶下慢慢站起身，轻轻活动着身体的各个关节，试探性地甩动右臂时少女打了个激灵，活动右侧膝关节时鹿鸣差点又摔回去，好在关雎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关雎和鹿鸣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底的神色。关雎似乎叹了口气，鹿鸣冷冷地看着对方，彼此妥协后关雎向场务和其他选手表示歉意，并提出继续比赛。
后面的表演，柳桐儿几乎不敢抬头再看，她害怕看到鹿鸣忍痛的表情，更害怕自己把眼前的一幕和尤玉受伤时咬着牙上场的一幕联系起来。她已经没脸见尤玉了，她不想以后连鹿鸣也没有勇气面对。
那场比赛结果是出人意料的好，尽管失误连连，但诗经组的总分依然排在了第三名。鹿鸣拒绝了在意大利接受治疗，而是当天连夜做飞机回了北京。尤玉本来就退出了表演滑，一见诗经组回国了也赶紧跟他们一起坐飞机离开。关雎二人的父母可能要晚两天到，多尤玉这么个帮手自然是比没有的好。
飞机刚落地，又来了季长虹这么个爱操心的主。尤玉也没好到哪里去，这就造成了让双方教练很困扰的场景——这俩人不愿意回去睡觉。最终还是教练们妥协，让他们俩在这儿待着。
白菜已经送回家去了，尤玉心想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来想想编舞动作还可以怎么改。这次在意大利比赛，他实在太不满意短节目的分数了，他现在急需一场压倒性的胜利来证明自己和中国选手的实力，想要做到这点，除了增加训练量之外还要改一下编舞动作。虽然尤玉理科成绩平平，但涉及到花滑的问题，他脑子转得可以比奥赛冠军还快。
季长虹微微偏过头，正好看到尤玉已经专心致志地整理着编舞动作，光标在数位板上以游隼俯冲下来的速度飞快滑动，笔记本屏幕上变换的白色线条散发着幽幽的荧光倒映在少年翠紫的眼底，反射出一片寒凉的光。
他们两个内心都隐藏着一丝害怕，害怕鹿鸣因伤退役，害怕同年的伙伴一个个离开，更害怕自己是最终剩下的唯一一个人。
尤玉也害怕，但是要赢的信念压倒了恐惧。作为花滑队里唯一不是东北孩子的尤玉本能上就习惯了自己待着，就算剩他一个人走到最后，似乎也不失为一种幸运。但季长虹不同，他天性就喜欢和人交往，对于朋友看得很重，相对于喜欢热闹却习惯孤独的尤玉而言，他对孤独有着更深的恐惧。想着想着，季长虹下意识将目光投向了尤玉纤细的脚踝。对运动员来说，身体单薄，抗争伤病的能力就差，尤玉能站在冰上的时间恐怕不多。
此时，关雎从外面回来了，而且脸色很难看。关雎一向是个温柔的人，在他脸上看到如此阴沉的表情还真是头一次。尤玉和季长虹立即站起身，季长虹还很贴心地拿过桌面的保温杯递过去。
“ 哥，体育局的人说什么了？”尤玉担忧地观察着关雎的脸色。
“ 他们说鸣鸣这次伤得很重，因伤退役的可能性很大。而我现在很有前途，可以申请换一个舞伴。”关雎无奈地摇头，“ 鸣鸣醒了吗？我想去看看她。”
“ 应该是醒了。”季长虹偏了一下头，示意关雎去看看，自己拉着尤玉继续在门口等待。同时医院走廊边闪过一个熟悉的青绿色身影，尤玉和季长虹齐刷刷回过头，那人却慌慌张张地跑走了。
差点被发现的柳桐儿靠在冰冷的白瓷墙边，苦涩的滋味从心底一直蔓延到舌根。那天尤玉从冰面上下来时，她看到了少年额头上形状狰狞的伤疤。她的心里跟刀扎一样，尤玉是她亲生弟弟一样的人，却因为柳桐儿毁了尤玉作为青衣演员而言相当重要的容颜。
“ 哥！”鹿鸣右侧的身体裹在绷带和石膏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推门进来的关雎。少年沉默地笑了笑，走过去摸了摸舞伴的额头。
“ 鸣鸣，感觉好点了吗？”关雎不无责备地关心着，“ 你说你摔得那么重还坚持什么啊，后面的抛跳可以临时删掉，你还非要跳完。”
鹿鸣苍白的脸上浮现出笑容：“ 怎么，你还能再让我摔一次？”
“ 不能是不能，但是万一你平地摔怎么办？”关雎摇头，“ 最后一个抛跳多危险，要是我没接住你很有可能造成二次损伤。”
“ 你快想我点好事吧！我求你了哥哥！”鹿鸣最受不了悲观者，差点从床上跳起来去捂关雎的嘴，“ 快说点我爱听的！”
“ 你爱听啥？”关雎摊开手，“ 长虹练出了4F、桐儿完成了四个3A还是尤里卡练成了第一个举手的hydroblading？”
“ 我都爱听啊，一个个说。”鹿鸣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来，瓜子汽水口香糖，先唠个五十块钱的再说！”
“ 不好意思，我今天没带够五十块钱。”关雎也在旁边笑起来，“ 能降价点儿不？”
“ 本店一向诚信经营，谢绝讲价。”鹿鸣趾高气昂，“ 再说了，这三条哪个值不了五十块钱？这个价很诚信了顾客。”
诗经组又聊了一会儿，鹿鸣原本还带着光芒的眼睛突然黯淡了下来：“ 哥，我这次确实伤得挺重，刚才你和小玉长虹他们说话我也听见了，我退役的话你也得为自己的前途考虑考虑，换个舞伴也是个好办法，再说了——”鹿鸣调整了一下两条腿的位置，“ 就算运气好没有退役，我这也不是歇个十天半个月能好全的。我不想拖累你，领导也是对你好才这么说，别把人家好心当成驴肝肺，仔细考虑一下人家的话，趁早换个身体好还扛摔的吧。”
关雎沉吟片刻，轻轻一脚踹在床腿上：“ 少胡说，你要是退役我就不滑了。乖乖打针、乖乖吃药，不许整天胡思乱想。”
言罢，俩人又扯了几句，关雎就和鹿鸣告别了。
男单的季长虹和尤玉从关雎进门开始就默契地往医院天台上走，怎么说呢，就像所有人都不愿意当电灯泡一样，单身的都不想搭理双人的。
天台上除了他们，还有一个看上去比两颗紫薇星大一些的男孩，穿着红色的安踏运动服，眼中闪着泪光，坐在医院的楼边。尤玉看着那运动服有些眼熟，季长虹小声提醒他，那是短道速滑的队服。既然都是中国运动员就好说话了，季长虹很不怕生地走上前，和男孩打起了招呼：“ 你好！”
尤玉对人相貌的分辨力更高，他仔细打量对方后准确叫出了对方的名字：“ 你好，金万璘选手，很高兴在这里见到你。”
被叫出名字的男孩本能地回头看去，惊讶地打量着眼前陌生的金发男孩：“ 你认识我？”“ 你认识他？”他的疑问和季长虹的惊呼重叠，这让尤玉稍微放了点心。
毕竟认识了就好说话，尤玉这样想。
金万璘不由多打量了面前的两人几眼，他们身材比例都很好，季长虹是很典型的亚洲孩子长相，五官轮廓分明，眼睛细长，长着棕黑色的头发和眼睛，运动服的领口露出一条细细的金项链。尤玉则像是亚欧的混合血统，丹凤眼，眉骨高挺，眼窝很深，金色的中长发绾在脑后，鼻梁却有着白种人特有的细长，上身穿着红色的运动衬衫，下身是红色的运动短裤，光洁的双腿像筷子一样细。
“ ……抱歉，我不清楚你们是谁。”金万璘歉意地冲两人笑了笑。
“ 我叫季长虹，这是我朋友尤玉。”季长虹赶紧做了介绍，“ 我们俩是国家队男单花样滑冰的运动员，已经升成年组了。”
“ 你们好，我是短道那边的。”金万璘冲两人一笑，“ 我是韩国人，前年才转为中国国籍，可能有些词语会不太熟悉，请两位多多担待。”
尤玉走到金万璘身边，和他并肩坐在天台的边缘，眼中毫无恐惧的神色。这家医院有十二层楼高，季长虹大着胆子走到向下看去，近百米的落差让他头晕目眩，赶紧站到了尤玉身后。
金万璘坐在没有护栏的一侧，神情落寞地环抱着双腿。尤玉转头示意季长虹注意安全，随即笑着开口问这位新朋友：“ 嗨，刚刚看你一直坐在这里，你也是来看风景的吗？”
这是两个运动员第一次正式的对话。
“ 不是……”金万璘微微偏头，看着尤玉含笑的脸，“ 我其实……”
“ 这里的风景确实不错呢！”尤玉快速打断了他的话，楼下的万家灯火在少年眼底熠熠生辉，“ 别难过了，无论遇到了什么事情还不是都有金梦璘前辈吗？”
提到自己的妹妹，金万璘迅速抬起头来。季长虹明白了尤玉的暗示，也在尤玉身后坐下：“ 你有什么难过的事情，可以和朋友们说呀。”
“ 比如现在，我们就是你的朋友了。”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11.坚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