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滑地震中的冰雪精灵》沙海路

1、1.叙玉

　　胡玉梅这一生，称得上是个幸福的女人。她是个标准的富家独生女，父母双全，从小就是家人心中的公主。长大后父母希望她继承家业，她却坚持考取警校。幸运的是父母再一次顺从了她，她也从朋友们口中的胡小姐变成了胡警官、胡同志。在谈婚论嫁的年纪，她又幸运地遇上了一位来自俄罗斯的商人，经过三年的恋爱长跑后，胡玉梅嫁给了自己心爱的男人。
　　他们前后有了三个孩子，计划生育时交了罚款。
　　第一个孩子叫尤容，是个像父亲一样高大帅气的男孩，从小立志当兵。二女儿尤玊像妈妈一样美丽坚强，学习成绩特别好，最后考取了一所很好的大学。偏偏这第三个儿子尤玉是个体弱多病的主儿，出生时间不长就患上了哮喘。胡玉梅为了让尤玉找到自己的爱好，先后让他学了京剧、芭蕾还有花滑。
　　本来没有让一个男孩子去学这些东西的想法，但是架不住孩子的哀求，胡玉梅也就任尤玉去了。送他去学京剧时着实是有趣，本意是想让他练练唱小生，但是送到人师傅家去一看，余笑笑就一连声的称赞：真是个唱花旦的好坯子，有身段有神采，模样也俊秀，嗓音也清亮。连师傅都这么说了，尤玉就顺水推舟地学起了花旦的唱念做打。他有芭蕾功底，基本功学起来就格外快。加上天授的一副好嗓子，余笑笑也常说，这孩子虽然只学了十年，若是单看那身段，说是学了二十年都有人信。
　　花滑是她最不忍心去看的项目，胡玉梅知道自己不是一个神经脆弱的人，但尤玉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每一次尤玉因为伤病和与胜利的失之交臂留下的眼泪都像是扎在她身上的一把尖刀。真的，即使孩子先天有些缺陷无法按照家里的志愿参军从警，也应当选择一份安定的职业。有必要这样折磨自己吗？
　　作为母亲，她不求孩子出类拔萃，只求他能在阳光下安安稳稳地度过一生。
　　尤玉显然不会是这样安定的人。
　　一场地震的到来，几乎将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彻底逼疯。胡玉梅再见到尤玉时，少年失去焦距的目光刺痛了她的心。
　　“妈妈，如果小红没有把我推开，是不是死在那里的就是我了？但是我活下来了，我算不算杀了小红呢？”尤玉一遍遍重复着这个问题，他没有忘记那个为救他而死去的孩子。
　　每一天的夜晚，死去的那个叫林红念的孩子都在折磨着尤玉，他觉得，是自己害了他，如果自己当初跑得再快一些，林红念就不会死，他还可以在阳光下很天真地笑。
　　带他去看了心理医生，他们说，是幸存者综合征。开的药品对尤玉来说并无作用，他还是会在半夜被汶川地震的梦魇所惊醒，伙伴身体中流淌出的鲜血在睡梦中无数次纠缠着他。
　　最终，花样滑冰带他走出了愧疚的泥潭。
　　那天他本来是非常不负责任地想去死的，最终他却在天台上坐了下来。他思考的问题非常简单，如果我死了，妈妈会怎么想？姐姐会不会伤心？哥哥是不是就不会再记得要上街买橘子了？父亲看到我躺在水泥地板上死去的样子一定会恨铁不成钢地说我既然有胆子去死，为什么没有勇气活着吧？
　　可是，小红也很想活着吧？尤玉踌躇地向楼下望去，万家灯火在少年本该清澈的瞳底映不出一丝光亮。
　　在尤玉的记忆里，那是邓振先教练第一次对着他最宠爱的学生发火，他至今都记得邓教练几乎是暴怒地拍着桌子冲他吼道：“尤玉！你给我清醒一点！你还是不是个男人？！你从地震里逃出来是为了折磨自己吗？！连麦芓芊那丫头都能咬着牙爬起来你又比个丫头片子差在哪？！你要是个男人，就给我站起来继续走！你今天要是站起来，你就还是我的学生。要是再整天浑浑噩噩你就给我滚出省队的门！以后出去了就别说你是我的学生！！”
　　十年来哮喘发作却还要尽力隐瞒的艰难，高台之下盯着金牌的愤懑和不甘在此刻爆发，尤玉终于近乎疯狂地抓起冰刀冲向冰场，不顾自己腰伤未愈就猛地单手拎起刀刃，在冰面优雅地转起了贝尔曼。
　　因为抓得太紧，锋利的冰刀深深没入手掌心，血液顺着冰刀一滴滴淌下来，尤玉却丝毫没有痛苦的感觉，此时他已经陷入了几乎疯狂的状态。从小到大，尤玉忍耐不住时只会默默流泪，他甚至没有学会大声哭泣。
　　从冰场上跳下来时，尤玉身上已经多了数块擦伤和淤青的痕迹，但是他狂热的眼神依旧没有消退，此时他满心都是金灿灿的奖牌。
　　最终，尤玉在朋友和父亲的帮助下去了俄罗斯参加冰演，赚来的钱全部捐给了他受灾的家园。他没有继续留在四川，而是选择到多伦多去完成学业，父母没有阻拦，哥哥姐姐也保持了缄默的态度。
　　继续滑，然后在洁白的冰面上称王。这是尤玉心中最大的奢望。
　　没有柔弱，更没有时间柔弱。你是运动员，是竞技体育的参与者，在竞技体育的世界里，只有你的无能罪不可赦。哮喘并不是退缩的理由，正因如此，就要比同伴们付出几倍的代价。别人喊疼，你不可以；别人可以退缩，你不可以；别人可以失误，除非危及接下来的任务，你不可以出现任何失误。即使死也要死在冰面上，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成为冰面的王。
　　尤玉在纸上写下这段话，贴在他最喜欢的画着库洛米的数位板背面。
　　他重拾了花滑的梦想，但林红念依旧是他心底无法愈合的伤疤。每个夜晚，他都能感觉到原本小小的出血点在黑夜中扩散、发炎、溃烂，最终成为了心腹之患。
　　“师姐，你并没有对不起我，你没必要躲着我。”终于有一天，他理解了林红念的做法，他庆幸自己还活着，还能挽救一个像他那样陷入内疚的少女。
　　“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不是还有我吗？”终于有一天，他能够站在母亲的角度宽慰他人，看着坐在天台上的少年，他像是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他能感受到，从某一个夜晚开始，他不再感受到心中的伤口在隐隐作痛，伤口在结痂，而伤疤终究会脱落。
　　现在，他坐在记者身前很温柔地笑着，眼中波光流转：“地震的时候……的确很可怕啊，现在想起来也是。一切都损毁了，化为废墟。但是星星还挂在天上，一眨一眨的，很可爱也很漂亮。我还能看到银河，就觉得天上的星星很美，真的很美。”

作者有话说

　　其实就是写出来凑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