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嗣女攻略》挽断罗衣

1、赶路（捉虫）

　　天色渐渐从月白变为靛青，远处的钟声被飘飘渺渺的江风吹散，寺院的晚课下了。浩浩荡荡的沉陵江自西向东奔流而去，南岸的芦苇丛中静静地藏着的六七十只小船。
　　许久，月出云聚，暗光微敛，一声猿啼似的哨声急促响起，小船们如收到了号令般一齐向对岸划去。
　　十一二里宽的江面让这支规模不算小的船队驶得极为小心，静悄悄没有一点多余的声响，寂静中，只听得泠泠的江声呜咽。黑暗中，一艘艘小船钻进了北岸的芦苇丛，一个个健壮敏捷的身影又从中钻出。
　　江北郡的江防营就设在不远处，营中主帐灯火通明，管弦不绝。酒气弥漫在江风里，好像能把江中的鱼儿熏醉。
　　姜崇景捏了捏坐得还有些麻木的大腿，对前方的一片旷野犯愁，忍不住抱怨：这群废物怕是连流寇都防不住，留在这里镇守简直是个笑话，早知道他们如此废物，就直接放把火把他们烧个屁滚尿流就好了，何必如此小心翼翼，害得自己连马都没得骑。
　　于是一群人苦哈哈地步行了二十多里，终于在天亮之前赶到一个小村子短暂地睡了两三个时辰，然后便赶紧乘着早已准备好的骏马向禹山飞驰而去。

　　到达目的地时已是三天后的寅时，夜很深，但天上挂着一轮明月，月光洒下，静静地照着这分割州郡、莽莽苍苍的巍峨群山。
　　禹山本属禹阳郡管辖。两年前，姜崇景作为江陵郡的前营右将军应此地太守之请于此剿匪，顺便也在山上占了几个山头，用来安置投奔她的逃荒难民，称为康平寨。经过两年多的经营，如今寨中.共有五千多人，其中有一千多青壮劳力已经被训练成颇具战斗力的士兵，称得上是一座大寨。

　　像这样的寨子姜崇景还设立了很多。起初，这些据点都用来收留难民，但她很快发现，如果将这些据点连接起来，便可以形成一个与朝廷的驿递体系相似的结构。利用这些据点，无论是传递命令、搜集情报或调遣兵马，都可以十分迅速地完成。
　　而与驿站不同的是，这些据点往往还肩负着接纳难民、生产粮食、养兵练兵的责任。因此每个据点都有自己的兵马，少则几百，多则几千。他们番号不一，但都直接受命于姜崇景，就连姜崇景她爹，这些军队名义上的主公——江陵太守姜澈都得靠边站。
　　已经走到了山下，姜崇景突然高扬马鞭向山口冲去，其他人也紧随其后，十几骑的马蹄声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雄壮。
　　寨中常设巡夜队，就在这附近出没，他们对山下的各种动静了如指掌。果然，不多时就看到了几点火光向这边移动。
　　“来者何人？”冷峻而又熟悉的嗓音响起，姜崇景拱手笑道：“在下江陵郡前营右将军，特来拜访前营行军校尉掾柏大人。”
　　“娘子？”那人听出了她的声音，举着火把紧走两步，欢喜地下马拜道：“掾柏恭迎娘子。”
　　见到姜崇景，他眼中含笑，刚才的冷峻早已不见踪影。火焰为他打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显得他越发温柔俊秀了起来。
　　姜崇景俯下身，开玩笑地用马鞭轻轻挑起他的下巴：“阿柏辛苦了，请起吧。”
　　他耳根顿时红了，有些嗔怪地看了一眼姜崇景，还是顺着起了身。

　　夜深了，但融辉堂还灯火通明，几个主事都在等着这里的主人归来。
　　主人姜崇景很快就进了门，后面还跟着那位俊秀得和全寨男人格格不入的姜校尉掾柏。这位校尉原本只是娘子的奴婢，只因受宠而被赐了主人的姓氏，甚至被娘子委以重任掌管一寨兵马的操练。
　　几位主事一方面对这样一个奴婢出身的人居然能与自己平起平坐而感到耻辱，另一方面也承认掾柏对寨子做出的贡献，因此对这位校尉的感觉也很复杂。
　　不过，眼下他们可没有闲心思关注掾柏。

　　姜崇景一进门就看到了几个主事一脸的激动和喜气，心顿时放下了大半。
　　一向爱拍马屁的刘主事一脸激动地上前：“回禀娘子，粮草已经找到了！”
　　姜崇景长眉一挑，眼中精光流转：“哦？怎么找到的。”
　　“这是窦将军给寨中和您的信，给寨中的信我们都看了。”他恭敬地先递上一封没拆开的信，又呈上一封开了封的信，嘴边翘起的小胡子一抖一抖得：“窦将军说他们已经到了原州，不消几日便可将粮送往北郡。”
　　姜崇景拆开信封略看了片刻，又不动声色地收起，赞赏地拍了拍刘主事的肩道：“的确是个好消息，季明辛苦了。”
　　年龄是她一倍多的刘主事并没有被小辈称字的忿忿，反而连忙殷勤躬身道：“能为娘子分忧，我等何苦之有。”被他挡在身后的几位主事一起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姜崇景心中好笑。

　　掾柏拎着一盏小灯走在姜崇景身侧，明亮的月光照得路面坦坦荡荡，让这盏灯的存在显得十分尴尬，但姜崇景没注意到这些。
　　月光轻触着她蹙起的眉头，想要将它抚平。
　　“娘子可还有什么思量？”掾柏见她一路不语，问道。
　　“确实是”姜崇景捏了捏困倦的眉头，叹了口气道：“回去说罢。”
　　就在此时，只听后面有人叫道：“姜校尉请留步，强骁营的粮草问题在下还得跟你好好说道一番。”
　　“荀主事？”掾柏停下了脚步看向来人，有些疑惑，“这件事不是已经……”
　　荀主事单名一个淑，字幼文。他出身世家，为人细心敏锐，有长计，是寨中的人人信服的司库。可这件事昨天就已经说定了，难道出了什么问题？
　　掾柏有些犹豫：天快亮了，娘子累了一天得赶紧休息，若自己去了无人服侍娘子歇息可怎么好呢。
　　转眼间，荀主事已经到了两人跟前，像是刚发现姜崇景也在场似的：“娘子也在啊，淑打扰二位了。”嘴上虽然这么说，但眼睛却直勾勾地看着姜崇景。
　　“令文为何这样看我？”姜崇景有意戏弄他，便佯作惊讶状：“你姿仪虽美，可我早有婚约，怕是要辜负卿卿美意。”
　　“淑鄙陋至极，万不敢作此想。”荀淑眉梢极快地抖动了一下，干笑着否认，又硬着头皮道：“强骁营乃寨中精锐，已是娘子心血，事关者大，我等不敢妄做主张，还望娘子能够垂示。”
　　姜崇景目光玩味地打量了他片刻，戏谑道：“好啊，不如就去我房里？”
　　掾柏的嘴角不禁一弯，荀淑出身世家，最在意风评名声，深夜出入少女闺房可不是什么好名声——虽然也没人敢将娘子视作等闲少女。
　　谁知荀淑听了眼睛一亮：“好啊，娘子相邀，淑何敢辞。”
　　姜崇景哈哈笑道：“好！我们一起去。”

　　寨中人人都有自己的事情做，男子耕种、训练，女子纺织、劳作，老人安度晚年，孩童学堂念书。整个寨子几乎没有奴仆的存在，只有几位主事除了办事的跑腿以外另有一个长随照顾起居。
　　而姜崇景因不常过来，所以她的侍女都是临时在寨里的少女中挑选的，但今日已晚，姜崇景不想扰人清梦，便没让人去选，因此服侍她的重任便落到了掾柏头上。
　　看着掾柏熟稔地跟随姜崇景进了内室，服侍她换了衣服后回到外间，用赏心悦目的姿势地为她温了一盏淡酒，荀淑心中咂舌道：“姜校尉服侍人倒真有一手，便是宫里的内侍也不过如此了吧。”

　　姜崇景呷了一口酒，笑吟吟地看着荀淑道：“令文到底有什么话想与我说呢？”
　　荀淑站起身来，正了正衣冠，正视着她的眼睛朗声道：“主公此去路途艰险，若蒙不弃，淑愿为主公效犬马之劳。”
　　掾柏闻言，面色一沉。
　　太守今年三十又七，膝下只有姜崇景一个女儿，将来还要指望她传宗接代、继承江陵。他们一家还在北郡的时候，姜澈就开始着意培养女儿，从小随营操练自不必说，甚至在姜崇景十一岁的时候就让她上阵杀敌。来到江陵后，姜澈不仅封女儿为前营右将军，掌管江陵四分之一的兵马，更是任她经营一旦被暴露便会招致天下征讨的兵马屯点。
　　姜澈如此宠信女儿，自然也不会阻止她招揽人才。但她的人却从未称过她主公，都随着江陵帜下众人称太守姜澈为主公，称夫人柳扶疏为大家，称姜崇景为娘子。荀淑此时称姜崇景为“主公”，似乎颇有深意。
　　姜崇景拈着酒杯，低头漫不经心道：“你不是一直跟着我的吗？”
　　荀淑长揖道：“如今天子病笃，诸藩环伺，永恩早已危机重重，主公虽有强兵悍马，但焉知天意如何？淑愿为主公前驱，荡清前路魍魉。”
　　“我不是来巡视各寨的吗？是谁告诉你我要进京呀？”姜崇景笑面未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