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霜》3H2O

2、笑时犹带岭梅香 林子霜如今

　　林子霜如今能进手术室了，他看着手术成功的患者家属，哭着笑着给他道谢，同事们称赞他“年轻有为”夸他“妙手回春”，如今他也不用再和以前似的野狗一样求着人给他几毛几块钱，现在的工资奖金水涨一样哗啦哗啦的流到他手里，他能给母亲买那些“洋玩意儿”能吃的起比糖饼咸菜还要好上千倍百倍的吃食。
　　多好啊...他算是实现了梦想吧，人家管他这一行叫什么？叫白衣天使，好神圣的名字，他之前就是条脏兮兮的趴在人家脚底下的野狗，现在呢？大不相同了...
　　“林主任，您还忙呐?”有人敲响他办公室的门。
　　“嗯，怎么了？”林子霜瞥了一眼窗外，天已经半黑了，有些昏暗的天空是蓝墨色的。
　　“嘿嘿，这不是想请您帮我个忙吗...”来的人姓崔，是和林子霜换班的人。
　　“如果是接人的话我可能没空闲。”他翻着排的满满的日程表，一周四天都是他的班：“...确实没有。”
　　“所以才来请您帮个忙...就是...”小崔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攥着袖子口：“就...您不是一周三天假嘛...我想着...您能不能跟我换换班...我这有点事儿，您也知道，我这不刚结完婚...”
　　林子霜使劲眨了眨酸涩的眼睛，是了，小崔媳妇刚过门儿不到一个星期，他笑了一下，笑容很浅，看的小崔更不好意思。
　　“陪媳妇儿?”
　　“嗯...本来不想麻烦您...”
　　“几天?”
　　小崔眼睛亮了起来：“三天！就三天...得劳烦您连着忙一个星期了....”
　　林子霜和他寒暄了几句，还给了他个新婚红包，小崔死活不要：“哪儿能麻烦了您再拿您钱的...不妥不妥...”
　　看着小崔红光满面的，一看就很幸福，林子霜有些恍惚，真羡慕啊...
　　他何尝不渴望爱呢...可是连他自己都嫌自己脏，小时候，身上的臭味久久消不下去，他挠他抓，抓破了皮，流了血，那股子又穷又臭的味儿还是下不去。
　　长大了，闻不到臭味了，可是已经习惯了，他感觉自己除了心和拿手术刀的手，哪儿都是脏的。
　　现在年轻人讲究美容护肤，就是医院男同事也拿汤汤水水的往脸上抹往脸上拍，他不懂，他觉得自己不好看，就算再抹，能改变什么?
　　什么都改变不了，所以啊...他还是他，还是那个可怜兮兮的野狗，现在披了张人皮，外面风风光光的，被人感谢被人称赞，可是有什么变了吗？他还是那个林子霜，在手术室外无可奈何痛彻心扉的林子霜，有什么变了吗？什么都变不了...

　　林子霜回了自己的房子，简简单单的复式小楼，有一个小花园，种着梨树，摆了几盆菊花。
　　他没事的时候，会拿一小块普普通通的鹅卵石在上面雕刻，技术不好，总是把自己戳伤，但他还是刻，刻刻小院里的菊花，刻刻那小房子，刻刻照片里的母亲...他好像怕这一切都消失，又好像把这些刻在石头上，摆在窗台上，这一切就不会消失了一样...
　　粗糙的刻痕也和他一同经历着风吹雨打，他在这所自己买下来的房子里，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几盆菊花和一堆小石头而已。

　　“林主任，您帮小崔看班啊？”
　　“嗯。他什么工作？”
　　“也没多少，307有一个晕厥的，您帮忙看看吧，我这儿腾不出来手。”说话的人搬着两个大箱子，那两个箱子到了他的人中，还要踮着脚才能说话
　　“好，你忙吧。”林子霜淡笑着说完，走进病房。
　　林子霜短发中分，带着方框的眼睛，显得他下颚线分外柔和。
　　他插着兜，白大褂往后飘扬着，像那在秋风中飘落的白菊花。
　　林子霜往307望了一下，看见一个年轻男人在病床上躺着，他进去看了一眼，有点呆。
　　那男人看起来比他小，嘴唇白的厉害，眼睛禁闭着也能看出来是上扬着的，他的胸膛平稳的起伏着，嘴唇很薄，薄的让人可怜。
　　病床白花花的，他像躺着冰雪里睡着了一样。
　　林子霜呆了一会，竟就这么在床边站了三分钟。
　　他还是保持的插兜的动作，冰冰凉的手此刻好像出了一层汗。
　　男人手指头突然动了一下，然后猛的惊醒。
　　他眼眸很好看，像化了一潭春水。
　　他先是茫然了一下，随后向林子霜看去，刚要张嘴，就听见林子霜问他：“感觉还好吗？”
　　他撑着坐起来，肩胛骨一动，好看的颈子露了出来，他是那么的白、那么无暇。
　　“还好。”“我怎么了？”他看向林子霜的胸牌。
　　“晕倒了，贫血。”林子霜给他吊了瓶葡萄糖：“你是忘了吃饭?”
　　“不是。”
　　“缺铁。”
　　“也不是。”
　　林子霜有些好笑，跟他是医生一样：“那是什么？”
　　“天生的。”说着，男人从内衫的兜里翻出来几块糖，剥开一颗塞到嘴里，然后抬眸看了一眼林子霜，也给他拿了一块儿还在他眼前晃了晃：“吃吗？”
　　林子霜不禁有些好笑，他那么大人了，还被一个小孩给糖，像什么话。
　　“不用了。”林子霜点了床头铃：“307，送碗瘦肉粥来。”
　　那男人对他的拒绝显得有些闷，他幼稚的把糖塞到林子霜手里：“给你就拿着，我懒得放回去。”切，要不是看你好看，我才不给你。
　　说完他一拉被子，背对着林子霜躺下了。
　　林子霜看着手里的奶糖，有些发愣。
　　奶糖是小孩儿吃的东西...尽管他小时候没吃过。
　　他无奈摇摇头，却有些开心。
　　他把这块“迟到”的奶糖小心翼翼的放进了兜里，就听见那人又说：“我什么时候出院?”
　　“如果没事的话，明天早上就能。”
　　“你叫林子霜?”那人没头没尾的来了一句。
　　林子霜又愣了一下，随即想到自己挂着的工作牌。
　　“嗯。”
　　“我叫程清河，程清河的清河。”那人还是背对着林子霜，林子霜可以看到他的腰线，很有型，可以看到他那宽厚的背，他不禁有些诧异，这小孩比他小吧...怎么肩比他宽这么多?
　　“你几岁了？”他问道
　　“二十一。”“你呢？”
　　“二十七。”
　　“哦——”那天发出长长的腔调。
　　“你家人呢？”
　　“不知道。”他一把揪过来一个枕头：“我妈妈改嫁了，我爸不知道。”他不愿接着说。
　　林子霜有些无言，这孩子也是个可怜的...
　　两人的气氛突然有些尴尬。
　　林子霜不会哄人，就这么呆呆的望着背对着自己的程清河突然僵硬的来了一句：“清白的清，黄河的河?”
　　“噗...”程清河没憋住，肩膀抖动起来。
　　林子霜显得有些无措，脸上直发热。
　　他是个脸皮子极薄的人，又嘴硬的厉害。
　　“噗...是清欢的清，江河的河。”
　　林子霜一时没搞明白他在说什么，这不是同一个字吗？有什么笑的...
　　程清河又坐了起来，长腿曲起，手臂搭在膝盖上，就这么笑眯眯的看着林子霜：“你语文不太好。”
　　林子霜无可反驳，因为确实不太好。
　　这时，瘦肉粥送了过来。
　　“咳，吃点东西吧。”林子霜轻咳一声掩饰尴尬，，程清河看着这个比自己大了六岁的男人，有些好笑。
　　“你不吃吗？”
　　“我下班回家吃。”
　　于是程清河开始一勺一勺的舀粥喝，边舀边瞥林子霜，看到他眼角红红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又说：“你不去休息?不用看着我。”
　　就又看见眼前的人呆呆的转过身去，插着兜往门口走。
　　林子霜确实感觉自己有些奇怪，平常看看病人，也就是询问询问情况，管厨房要点适合患者吃的东西，嘱咐一下注意事项，也就走了，今天...
　　林子霜正纳着闷，就又听见后面的人叹了口气，然后说：“林医生，你还是陪陪我吧。”
　　林子霜停滞住脚步，又转了回来，他说：“还有不舒服的地方?”
　　“没有，陪我说说话吧。”
　　林子霜抬手把眼镜摘了下来，放在了胸口的口袋里。
　　程清河看着他的动作，他的手，那么的好看，骨节分明，青筋暴起，他摘了眼镜的脸，眼睛显得更柔和，下颚线更鲜明。
　　“你不戴眼镜好看。”
　　林子霜似乎是没想到他会突然来一句这个，眼睛微微睁着。
　　看着这个有些迟钝、呆滞、淡漠却又有些可怜、可爱的人，程清河又笑了。
　　少年的笑比窗外的月光还亮。
　　除了那些个患者和患者家属，还从没有人跟他这样纯粹的笑过。
　　林子霜不禁也笑了，程清河不知怎么形容他的笑，只知道，笑起来的林子霜，是那么好看、温柔，他眼里的春水化的更暖。
　　他听见林子霜问他：“你笑什么？”
　　他坐在病床上，看着他的眼睛答：“高兴。”
　　“进了医院还高兴?”
　　“那你笑什么？你一直在医院。”
　　林子霜抿着嘴不说话了，他微微低下头去，似在思考。
　　夜风有些凉，吹动了两人的头发。
　　程清河的声音很阳光，总是上扬着音调：“因为你也有开心的事儿，对吧？”
　　林子霜抬头看他，自己?自己也有开心的事儿吗...好像也是有的，就比如现在。
　　“因为你也是个人呀，你当然会开心，就算在医院，你治好了病人，你也会开心的不是吗？”
　　“嗯....”
　　“所以，不要整天严肃着一张脸。”
　　自己居然被一小孩教训了
　　可是林子霜依然答：“好。”
　　程清河好像是满意的笑了，林子霜一阵恍惚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出的医院，怎么到的家，一路上他脑子里想的，只有那个叫程清河的少年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