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品》子诺长宁

3、ANSWER 3 一声轻

　　一声轻叹穿过重重叠叠的空间，最后消泯于无。
　　谢凌安怔愣回头，他身后是嘈杂熙攘的天空城集市，人群往来，尽是陌生姿态。
　　前边的黑脸小个子仍在絮絮叨叨地介绍自己的产品多么优良，浑然不知客户的心思已不在此处。
　　“实在不满意，可以看看这张天空城免餐卷，可以在C类城市免费吃三次哦。”小个子拿起一张金光闪闪的纸牌，笑眯眯推荐。
　　这种免餐卷实际上就骗骗外人，天空城早就不按照ABC分等级了，外来旅客兴冲冲买了，往往在打听城市等级时傻眼。
　　谢凌安目光在小个子摆好的卡牌上一一掠过，这种劣质的交易摊往往可以捡漏。
　　“一张联合国公民身份卡，一张空间电梯通行黑卡。”谢凌安一锤定音。
　　黑脸小个子笑容一僵，暗道运气不好遇到了识货的，倒是干脆利落地结了账。
　　谢凌安往卡牌里登入了自己杜撰的信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小个子神色不虞，盯着谢凌安的背影看了半天，又看了看天色，瘪瘪嘴，麻利收拾走了。

　　……
　　阿卡想飞，宏菱格外纵容她，任她满地乱飞，自己跟在后边。
　　太阳快落下时，宏菱才把阿卡叫下来。
　　“宏菱姐姐，”阿卡玩闹了整天，有些累了，挂在宏菱身上不下来，她指指远处，“那是谢凌安吧？”
　　“嗯？”宏菱顺着她指着的方向看过去，是空间电梯站。
　　这时候很少有人往电梯站跑，宏菱一眼就看到了层层叠叠的白骨。
　　——是谢凌安的骨翼。
　　宏菱微微一怔。
　　“哇！”
　　阿卡看到宏菱背后伸展出的青蓝羽翼，惊讶地喊出声，趴在宏菱肩上去摸羽毛。
　　宏菱抖了抖翅膀，猝然飞起，朝谢凌安疾飞。
　　阿卡被风糊了一脸，哈哈大笑。
　　谢凌安听到动静回头，只见一片绵延的青羽，这本是清丽的颜色，又因为上边染了的赤色纹路，变得妖异夺目。
　　宏菱有很多年没有露出过翅膀了，谢凌安乍一看还觉得有几分陌生。
　　“谢凌安！”阿卡大笑着打了个招呼。
　　谢凌安顿了下，神色微妙。
　　宏菱在电梯站口落地，几步走至谢凌安身边，直截了当道，“你要走了？”
　　阿卡猛抬起头，“嗯？”
　　“谢凌安，你想偷偷出去玩？”
　　谢凌安手里把玩着天空城的电梯通行证，没有看两人，目光聚在虚无的一点，“契约到期了，宏菱。”
　　他可能是想安慰两句，可到底损人习惯了，说不出什么好话。
　　“你们这样子，”谢凌安上下打量两人，笑道，“搞得我好像个抛弃妻女的大渣男。”
　　宏菱短促地笑了下，“你……还没放弃找他？”
　　“你说谢昭？”谢凌安顿了顿，“他守我一百二十四年，我就找他这么久。”
　　“找到了就揍一顿，找不到……我大概也活不到那时候吧?"
　　这人说得洒脱，眉眼间却似有不甘。
　　“宏菱，是你告诉我的，"谢凌安道，“站在原地，等不到回头客。”
　　宏菱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这个漂亮的女人放下了什么般，悠地露出笑脸，绮丽如静默深谷里绽放的花。
　　“那，祝你一路顺风。”
　　谢凌安微一颔首，转身走进电梯。
　　阿卡正听得津津有味，乍一看谢凌安就这么走了。
　　“等等，谢凌安!”阿卡挣扎着往前扑，被宏菱拦住。她只能大声喊，“你给我重新长出身体，你算不算是我爸啊!”
　　电梯门牢牢合住之前，谢凌安猛地回头，扭曲震惊的脸一闪而过。
　　阿卡咂摸了下，觉出奇怪的地方，“不对啊，那宏菱姐姐不就是我妈妈了?"
　　“小笨蛋。”宏菱笑着搂紧阿卡。

　　云上天堂的空间电梯单独连接镇北之阵，从雪神山离开后，山脚就有一座公用的空间电梯。
　　雪神山的空间电梯大概是整个地球界最为冷清的，入夜后更是不见人影。
　　谢凌安揣着张通用黑卡，走进转乘电梯。
　　“目的地骑士圣殿。”
　　【为您连接骑士圣殿空间电梯，30秒后开始搭建空间通道。】

　　……
　　空间通道之外是一片寂寥的虚无，无声的飓风肆虐。各种扭曲的裂缝横百其中，这些都是人类的杰作。
　　通行证是现实与虚空的接驳口，自从道林顿博士打开“黑箱”之后，各种空间技术相继面世，以往漫长的旅途，成了转瞬即逝。
　　骑士圣殿的空间电梯登出口建立在浮空城市下方，各种属类异种来来往往，人声嘈杂。
　　谢凌安走出运输站，若有所觉般抬头，下一秒，骨翼伸展，整个人往上空蹿出数十米。
　　他原来落脚的地面突然鼓起，一只巨大的地龙破开土层，昂首长嘶。
　　无形的音波震荡，不远处的运输站防护罩被动现形，浅色的光膜笼盖在空中，无声波动。
　　人们在光膜下显得格外镇定，有序的退回站内，好奇打量着这种巨大的生物。
　　自从东方神话界开始与本界融合，百姓早早就适应了这些地面上突然出现的神物。
　　护罩中，一道流光冲出，直直撞向地龙。
　　“嘶——”地龙愤怒地扬起上身，椭圆的头部裂开一条缝隙，火焰喷涌而出，滚向袭至的流光。
　　半空中幻化出一道光剑虚影，挡在流光之前，斩开火球，又劈向地龙。
　　霎时光芒万丈，刺得人睁不开眼。
　　待光影弱下去，原地只余一滩污血，和一个深不见底的洞。
　　半人高的cl机器人划出运输站，头顶亮着小红灯，刷刷清扫地面。
　　护罩褪下，人们该干嘛干嘛，各自散向各方。
　　流光划过天际，在运输站顶端落下，光晕收拢，露出一道人影，他穿着繁琐的教廷长袍，带着白玉冠冕，手提一柄阔剑，轻轻挽了个剑花，收剑，剑尖朝下，在他手中分解成碎光。
　　他冷冷看着空中旁观战局的谢凌安，“在下见习骑士加西亚，说明你的来意，黑暗生物。”
　　谢凌安罕见的沉默，他召唤出一把黑暗属性的弯弓，却没有拿箭矢。
　　很恶劣的，对自诩光明的生物的挑衅。
　　这招是打从谢昭那学的，拉仇恨是百试不爽。
　　加西亚长啸一声，光彩在他身周凝聚。
　　谢凌安“啧”了，骨翼一层层舒展开，猛地向下一振，翼尖的气流急速流转形成小气旋，推着他往高空飞去，与朝他飞来的流光相错而过。
　　流光：！！！？
　　半空中，黑影擦过流光，若离弦之箭，撞向隐藏在半空的浮空城。
　　隐匿磁场被撞开一个洞，浮空城现出影像。
　　骑士圣殿梅因顿，西大陆人类族地。这是一座巨型人造浮空城，经年累月飘荡在西大陆上空，由十万个隐匿磁场连缔笼罩。
　　谢凌安撞破一个隐匿磁场，这庞然大物陡然在西大陆现身，地面刹那进入黑夜。
　　磁场自动补齐缺口，片刻间连人带城不带踪影。
　　流光在空逡巡两圈，无功而返。

　　骑士圣殿位于浮空城东南，谢凌安闯进浮空城，一路飞向主殿。
　　“鸑鷟叛种，”大主教立在主殿大门前，仰头看着收拢骨翼落在广场上的谢凌安，“为什么来到西大陆？联合国明确约束过你的活动范围。”
　　谢凌安为大主教流畅的汉语小小震惊了一下。他身后的骨翼只留下最小的两对，却也有半人高。
　　他缓步走过九级台阶，慢悠悠道，“我来找您借一样东西。”
　　“借一样东西？”大主教苍老的面容上显出几分疑惑，似乎并不能理解这一句话的含义，“借……什么？”
　　谢凌安笑道，“圣物‘波兰亚纳’。”
　　大主教脸色不虞，“你也知道这是圣物！”
　　“对啊，圣物怎么能外借呢？”谢凌安颇为惋惜，“所以我不是来借，是来……”
　　“抢的啊。”
　　骨翼急速鼓动，劲风卷地，黑影拉出一条直线，从大主教身边掠过。
　　“叛种！”大主教大吼一声，举起手中的手杖，“全能的父将降罪于你——神怒！”
　　彼时谢凌安已经冲进主殿，如入无人之境般取下供奉在神坛之上的黄金盒，骨翼往前弯曲将身体包裹，硬生生挨了一记大主教的诅咒，闪身撕裂空间跑路了。
　　空间裂缝飞快合拢，骑士们姗姗来迟。
　　大主教被骑士扶进殿内，看着空空如也的神坛，眼前一黑，翻着白眼倒了下去。
　　“大主教阁下！”
　　周围一片混乱。
　　通行证的作用无外乎两个，一个是定位空间信息，打开空间轨道，另一个是形成保护领域，防止人类脆弱的□□被交叠的飓风撕碎。
　　谢凌安无惧虚空的危险，但迷失在外空间显然更麻烦。
　　他把抢来的圣物塞进自己的匣子，随便钩住一条连接现实的裂缝，埋头钻了进去。
　　“轰隆！！！”
　　谢凌安现身下一秒，一座山在他面前炸裂，尘灰四溅，掀起的狂风将渺小的人类吹上天空。
　　他连骨翼都来不及打开，直直撞在一棵巨木上。
　　谢凌安只觉五脏六腑一阵翻涌，他飞快定位自己的位置，结果出来，脸都绿了。
　　东方神话界！
　　他骂了句脏话，歪歪扭扭飞起来，往空间匣子里摸符箓。
　　巨木树枝横劈而来，抽向谢凌安。
　　分身躲避时刚凝聚的意识被打散，他展开骨翼稳定身形，然而一头狰从身后冲来，独角蓄力，一击将他打落地面。
　　这似乎是一场神物们的乱斗，误入的凡人如同浮萍，脆弱又渺小，随波浮沉。
　　谢凌安艰难地撕开空间符，翻身滚进裂缝。

　　再次离开通道时，外界天色蒙蒙亮，远处响起雄浑厚重的钟声。
　　谢凌安松了口气，在荡漾的竹林中寻得一片空地，扶着竹子坐下。
　　即使是改造后的人类身体也经不起真正神物的一击，谢凌安觉得自己往一神界走一遭，先废了半条命。
　　他慢腾腾收起骨翼，眼前一片黑晕。
　　方埙‘波兰亚纳’飞向身前，被他抬手握住。
　　谢凌安靠着竹子，手里握着方埙，任意识沉降。
　　和东大陆北部的雪山女神一样，波兰亚纳是西大陆中部民族的信仰。只不过雪山女神存在于神话之中，是否真实有待考据，而波兰亚纳是确实存在，被人们爱戴之至，一举封神的。
　　波兰亚纳是新西兰遗族毛里奥利人的分支，她继承了先辈们仁慈宽容的品性。在新纪元中，波兰亚纳是少数主动进入一神界寻求机遇的普通人类，她与神兽貔貅订立契约，获得了它“百解”的能力。
　　在四大神话界与地球界的灾难□□汇下，西大陆首当其冲。波兰亚纳行走西部大地，救人无数，最后死于肉身枯竭。在她死后，尸体无火自焚，精神凝成了能活化意识的方埙，人们叫它“波兰亚纳”以纪念陨落的善良姑娘。
　　“凌安哥哥。”
　　谢凌安“唔”了一声，发现方埙仍在自己手里。
　　他有些疑惑，莫非精神凝物还能带进梦场？
　　“哥哥！”身旁少年抬高了音量，委屈地拽了拽谢凌安的衣袖。
　　这大抵是一户很破败的人家，家徒四壁，家具仅仅是一床一灶，连桌椅都没有。
　　谢凌安按住少年的手，微一打量，挑眉笑了。
　　“这次又是什么梦？”他问。
　　少年茫然地眨眨眼，歪头道，“嘛？”
　　谢凌安……谢凌安有被萌到。
　　“谢昭昭，”他捏了捏少年的脸，咬牙切齿道，“用一级梦场套我就算了，你还拿这段记忆做支架？”
　　梦场形成千变万化，分三个等级。
　　一级梦场往往由已存在的事物作为支架，像身周的环境，或者自己的记忆。
　　用记忆构架的梦场，梦场主人会忘记自己的目的，暂时回到这段记忆发生时的状态。
　　谢凌安对这段日子阴影深重，自捡到谢昭后，他在一天之内完成了普通人到异种再到叛种的三级跳，顺带脱了单。
　　结局很美好，过程很操蛋。
　　谢凌安神色说不上是好看，他把谢昭昭扒拉到跟前，说悄悄话般凑到他耳边道，“昭昭，发情期到了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