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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ANSWER 2 谢凌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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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凌安猛地睁开眼。
这是很陌生的地方,四面昏黑,头顶一线天空投下浅淡的光线,能隐隐约约看到周围是陡峭的山壁。地面积了一层浅浅的水,堪堪没过脚踝。
山壁上嵌入了足有成年人大腿粗的铁链,重重盘锁,最后归于阴影深处。
锁链声哗啦啦响起,阴影中仿若有什么勃然若出。
谢凌安眼神一动,飞快回头。
身后是肉眼看不穿的黑暗,什么也没有。
谢凌安低叱,“出来!”
他凝神召唤骨翼,但本来乖觉的翔云骨此刻像不存在般,毫无动静。
耳边传来一声低笑。
风从四面八方吹起,那悬于眼前的阴影渐渐散去,四周一切都明朗起来。
谢凌安慢慢站直了,怔怔看着身前。
就在他前方四五步距离处,深黑锁链缠在一人身上。
这人背对着他被锁跪在峭壁之下,身后是庞大的羽翼,沿山壁蔓延,玄羽乌青,泛着寒光。
几道锁链缠紧了翅膀根,插进皮肉里,牢牢扣住只剩半截的翔云骨。
“你是……谢昭?”谢凌安上前两步,意外发现两人间的距离并没有缩短,他冷静停下,“这是你构造的梦场。”
谢昭又笑了一声,“是我和你的梦,哥哥。”
他轻声细语,“你不想我,是进不来的。”
“谁会想你。”谢凌安下意识嫌弃,默了一下,又说,“我想看看你。”
“哥哥是在找我吗?”谢昭反问,带着撒娇的语气。
这人深知谢凌安骨子里的逆反,本以为要得一句冷嘲般的“想得美”,没想到谢凌安还真认了。
“是,我找你很久了,”谢凌安不死心的往前两步,看着近在咫尺又宛若天边的人,“昭昭,你跑哪儿去了?”
梦场不是梦,是精神构建的高维空间,意识越强,在梦场中越能占据主导。一如谢昭了解谢凌安,谢凌安也深知如果不是完全没有余力改变梦场的环境,以谢昭的自傲,断没有可能这么狼狈地出现在他面前。
这是一重梦境,周围的一切都是真的。
谢昭被锁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也是真的。
“谁能这么押住你?”谢凌安喃喃,“谢昭,你让我看看你,我已经……”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你,我很想你。
周围翻涌起一阵白光,这是梦场崩解的前兆。
在刺目的光中,谢凌安听到谢昭轻声回道,“不行,哥哥。”
去他的柔情蜜意,谢凌安从梦场中醒来,揉了揉酸痛的脖子,了无睡意。
到最后还是没有见到人。谢昭是梦场的主导者,如果他想隐去关键的信息,那谢凌安还真不知道怎么找他。
峭壁悬崖……会是在哪里?
想到这人狼狈的样子,谢凌安骂了一声。
云上天堂的人造日影慢慢亮起,在大地上投下昏沉的光影。
宏菱心情难得的好,嘴里哼着小调,给阿卡扎小辫子。
阿卡的火翼拖在背后,被宏菱时不时摸上一把。
“宏菱姐姐,”阿卡盯着镜子里模样精致的自己,做了个鬼脸,“谢凌安真的不是鸡吗?”
“嗯?”宏菱愣了一下,噗地笑出声,“好阿卡,这又是从哪儿听来的?”
阿卡嘟起嘴,“不是从哪儿听来的,是姐姐说谢凌安是一只秃毛鸡。”
“小笨蛋。”宏菱敲了敲阿卡的小脑袋。
阿卡捂着脑袋喊痛,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镜子里的宏菱。
“他哪里能是鸡呢?”宏菱好笑道,“他是黑凤凰呀。”
阿卡瞪圆了眼,“可他的翅膀!”
“翅膀是从翔云骨里长出来的。但谢凌安是改造种,和天生的变异种不一样,他是后天植入的翔云骨。”宏菱说,“他的翔云骨只有一截,与那位翔云骨本来的主人息息相关。”
阿卡捂住嘴,“那翅膀都变成了骨架不就是……”
“嗯,”宏菱把阿卡摆正,执起一缕发丝,“我们都认为那位已经死了,谢凌安不信,一定要去找他。后来遇到了你。”
“遇到了我,就把我提回来养了!”阿卡傻乎乎乐。
宏菱笑着用皮筋把织好的辫子固定,满意地欣赏自己的杰作。
女孩粉雕玉琢,一条短短的辫子从脑后支楞起来,更显得可爱了。
宏菱捏捏阿卡的脸蛋,想起最初见到女孩的样子。
……
阿卡本来不叫阿卡,但阿卡失去了第三足,又碎了赖以为生的翔云骨,以致于身体退化成幼儿,连带着失忆。
阿卡当初误入空间轨道,坐空间电梯到了南方大泽,栖在一条长尾马来鳄头顶,被旁边的雌鳄咬走了第三足。
三足金乌属的翼人类并不是有第三条腿,那是他们这一属特有的尾巴,凝聚了半身生命,是与心脏地位等同的重要末梢肢体。
阿卡被咬走第三足,连带半截翔云骨破碎,雏鸟本就飞行困难,她辛苦跑进丛林找到一棵树躲着,在大泽险些一命呜呼。
谢凌安最开始有神物护着,吃穿不愁,嚣张肆意,得罪不少人。
神物失踪后,他发了疯似的四处找人,引来不少仇家。
大泽里一场预谋已久的围攻,打掉他半条命。
他重伤逃亡,神志不清,凭本能找到梧桐。勾陈啄碎了他半边心室,灼热的心血滚动,落在昏迷的阿卡身上。
女孩缩在梧桐树的树冠深处,蜷成小小的一团。她的后腰自尾椎骨起到背部中央的皮肉撕裂,仅剩的半截翔云骨戳破脊柱露在体外,血液不要钱似的往外涌,成了一个小血人。
伪凤的血液没有生死人那种奇效,但依旧有肉白骨的功用。
阿卡借助谢凌安的血液重塑了肉身,在无知无觉的情况下与血液主人订立了血亲契约,契约认定谢凌安为阿卡的血亲,需要他义务行驶“监护人”的责任。
血肉再生的怪异感觉唤醒了昏沉的女孩,她难受地大哭,吸引了已经失去理智的伪凤的注意。
生命垂危,求生的本能怂恿谢凌安将女孩儿的生命掠夺殆尽,契约却一刻不停地发出警告。
最后是忍无可忍的谢凌安塞了张治愈符在女孩手里,将她隔离在空间符中,这种自我折磨才堪堪停止。
空间符落下,谢凌安失去了所有力气般,背靠梧桐,闭上了眼。
有一瞬间,他的呼吸、心跳、乃至意识全都消失了。
然而这一瞬过后,一切恢复如初,不仅是重创的心脏,连一些隐藏在暗处的细微创口都痊愈了。
谢凌安重新睁开眼,撕掉空间符,把阿卡抱出来,张开骨翼,往北方飞去。
阿卡被谢凌安带进云上天堂,交给毕方属的宏菱照顾。
宏菱当时还是少女模样,脾气修养不怎么过关,得知谢凌安招惹了勾陈,气得险些把阿卡当锤子砸在谢凌安身上,“他是火凤!你一个半进种没事跑去惹他做什么?嫌自己活太长了是吧?”
谢凌安只得赔笑,“冷静,冷静,有小孩在呢。”
阿卡惊醒了,哇哇哭着。她的哭声极小,像纤弱的幼猫,虚弱不已。
宏菱急忙抱好阿卡,探了探她的翔云骨,怒道,“怎么回事,伤成这样了,她的翔云骨呢?”
谢凌安想到自己粗暴的治疗手法,略感心虚,“先找找她的父母吧。”
宏菱翻出昏睡纹,贴在阿卡手臂上。
阿卡抽噎两下,趴在宏菱身上睡了去。
之后宏菱联系翼人之家安全中心,交代阿卡的事情。
然而排查过才知道,阿卡是个孤儿,她的父母因为登录空间电梯时操作不当,在旅行途中坠入异空间失联。
在异空间失联,与确认死亡没有两样。
“麻烦啊……”宏菱挂断电话,抱着阿卡,眼神直往谢凌安身上跑,“这么大一个孩子,我一个未婚美女带着似乎不太好呢……”
谢凌安翻了翻阿卡的检测结果,目光停在一处,“她是三足金乌属。”
宏菱一顿。
“还是天生的火翼。”谢凌安继续道。
“……”宏菱沉默。
谢凌安合上报告,幽幽道,“你不养她,就只能发配留守院另找寄养人了。”
“行了!”宏菱暴躁道,“我带!”
“成。”谢凌安笑了。
宏菱:……
可恶。
毕方属的宏菱最爱的莫过于美丽的火焰,三足金乌有燃火的天性,而天生的火翼更是世间罕有的瑰艳。
完全无法抵挡o.O
事实上,如果宏菱不要,谢凌安还真的要自己养娃。血亲契约会一直延续到“被监护人”有独立生存能力为止,在此之前,谢凌安想跑都跑不掉。
所以说,宏菱姐姐,被坑了呢。
……
谢凌安用心血救了阿卡一命,又因为血亲契约留下照顾女孩。多年下来,倒是把脾气磨平了。
“阿卡啊,”宏菱揉了揉阿卡的脑袋,叹道,“你可是把谢凌安绑死在这儿了。”
可惜最后谢凌安还是要离开的。
东方神话界与地球界的界壁已经开始交融,人类在夹缝中苟且求生,谢凌安这时候再出去找人,不知多么凶险。
“算了,”宏菱把阿卡抱起,贴贴脸,“他谢凌安,哪由得我们来担心?”
阿卡眨眨眼,手指摸到宏菱泛红的眼角。
谢凌安并不知道宏菱正拿陈年老事当故事讲,他翻了翻自己的空间小匣子,找出昏睡纹。
这种玩意儿多年前还很流行,据说是将一定量的药物压缩在漂亮的纹身贴里,贴在皮肤上就能见效。直到科学院的家伙捣鼓出非接触式的符箓,这种特殊的纹身贴才渐渐被淘汰。
符箓是从东方神话界里偷出来的技术,据说神话界本土符箓是用神物的血绘画,但地球界找到了可代替材料,于是这种听上去十分不科学的东西以科学的方式研发出来,科学地作为日常生活用品流传。
谢凌安在床上躺平,把昏睡纹贴在额角,心里默念着谢昭的名字。
额际的纹路慢慢融进皮肤,谢凌安恍惚片刻,啧了一声,忽然笑道,“偷看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周围一片寂寥,无人应答。
一缕阳光从房间窗口滑进,慢慢照亮了卧室。
天亮了。
谢凌安自床上爬起来,沉默地看着缓缓移动至床边的光线。
他慢慢退后几步,将身体隐入阴影中。
西方极乐谷禁地,层层阵纹刻录的巨石下,镇压之阵悄然泯灭。
黑暗中,有人轻叹。
“哥哥。”
“师父,师父!”小和尚跌跌撞撞地爬上长阶,跑进大殿,“出事了,出大事了,师父,师父啊!”
方丈盘坐在庙宇里,双目轻阖,拨弄着手腕上的佛珠,颂声佛号,道,“静。”
小和尚哆嗦一下,冷静下来,双手合十行一礼,“师父,禁地上的石头裂了,师兄前些时候进去,至今不曾出来。”
方丈睁开眼,他的眼瞳浑浊,不透光亮。
他叹息一声,从坐垫下掏出手机。
手机背壳上的传讯符自燃着,燃到尽头,没有人接通。
方丈又道声佛号,神色寥寥。
小和尚战战兢兢提醒,“师父啊,咱这没没没,没信号呢。”
“……”方丈动作一僵,随即站起身,淡色僧袍层层垂下,拖曳在地。
“师父?”小和尚愣愣道。
方丈双手合十,朝佛像稳稳拜下。
庄严的佛像泛起浅淡的神光,在小和尚的惊呼声中,缓缓消失。
禁地之上,镇压的巨石上凭空出现一尊佛像。
“咔擦”数声,佛像碎裂,从巨石上滚落,跌入黑不见底的禁地。
微光流转,镇压之阵再现。
庙宇中,方丈维持着拜礼的姿势,已然了无声息。
禁地中,阳光照不到的黑暗深处。
几枚碎石落下,被黑暗裹挟,湮灭成无。
几盏幽蓝的长明灯点缀在四周的峭壁上,锁链盘虬,尽头锁住一人,这人半边身体腐朽,白骨外露,血肉无存,另外半边却完好无损。
巨大的羽翼自身后延展,同样半边是森然骨架,半边却是暗色的长翅。
“哗啦啦。”锁链轻轻晃动,囚徒仰躺在浅浅的,浑浊的水里,观其动作,竟然和谢凌安贴上昏睡纹后的动作一般无二。
囚徒身形狼狈,半是白骨半是血肉的脸上却带着笑靥。
“哥哥。”
又是一声轻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