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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听话 傅同学,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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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人看到洛槐玉的时候,都要问他,你长成这样会不会在学校里受欺负?
被问到的人会笑一笑,那双偏钝感的眼睛弯起来,似掬了一瓢夜色在其中,然后像是回答过无数次一样、不假思索地说:
“不会,因为我有一种和长相完全不匹配的刻薄和低俗。”
早上五点的马路上已经是车来车往,车子平稳地停在红灯路口,没有熄火,司机李进透过后视镜看向后排闭目养神的少年,踌躇了片刻,试探地叫了声:
“少爷?”
“嗯。”
少年很快就应了,洛槐玉睁开眼望了望车窗外,手指还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太阳穴,“怎么,我不是说要去那儿吗?”
“我看少爷睡着了,不忍心打扰您,就,就开过了头。”
此时绿灯亮起,车子又缓缓开动起来,速度却比一开始要慢了许多。
“不忍心?”
尾音上扬,疑问、略带思索的语气。
洛槐玉放下胳膊,从校服裤兜里掏出一枚金属火机捏在手中把玩,整个人舒服地靠向椅背,嘴角却缓缓勾起,扬起一个同他长相极不协调的恶意的笑。
“你在同情我啊?”
咔擦一声,那只手一甩一收,翻盖火机就被打出一撮火苗,洛槐玉玩味地盯它一会儿,又是咔擦一声,火苗便被盖熄了。
李进握着方向盘的手猛然收紧,下一秒就打了左转向准备在前面掉头,低声回复说:
“不是的,少爷,我……”
他也暗恼自己刚才怎么会自作主张,明明少爷把原来的司机换成他,就是为了每天早上秘密前去那个地方……
怪只怪洛槐玉这张脸生得很有些单纯可欺、不谙世事,当他静静不开口时,任谁见了都心生怜惜,可当他说起话来,那副天之骄子的模样便显现出来了。
他透过后视镜揣摩了一下少年面上的神情,下定了决心要规劝洛槐玉:
“少爷何必老往那破落地方跑,那个城中村,里面耗子蟑螂成堆不说,里面住着的多半都是肮脏低贱的人……”
洛槐玉曲起手指,在车窗上一下一下有节奏地轻叩。
嗒、嗒、嗒……
李进的声音就在这一声声轻叩里越来越没有气势,嗓音虚软,越来越低,最后全咽进了肚子里。
“说得好。”洛槐玉拍了两下手,像是要拍去手上的脏东西,又像是在为李进说的话鼓掌,他看着车窗外的景色从一开始的繁荣变得破落冷寂,看到成群流浪狗相互追逐着横穿道路,是的,这片城市里的废墟就是他每天要去的地方,洛槐玉的嗓音冷冷的,高调地宣布:
“奖励你今天和我一起去。”
车子在路边停下,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这片城中村,洛槐玉走在前面,少年的身姿挺拔,身上穿着的秋季校服蓝白相间,显示出他尚且稚嫩的年纪。
路旁的房屋大多是破落的,这些大几十年前的居民楼,窗户外面的墙壁乌黑裂口,空气里饭菜搜掉的味道与屎尿味夹杂在一起,跟在身后的李进紧皱起眉头,几次想要开口劝少年回去,都没有成功。
洛槐玉轻车熟路地拐进一条小巷,踩过积水时轻描淡写地瞧了眼自己的裤脚是否还干净,他的神情逐渐变得轻快,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他敲响那扇巷子深处的破落木门。
“又是你?”
门里响起一道闷闷的人声,洛槐玉透过门上的破洞看到傅禺的一截衣领,笑了笑,应到:
“你不欢迎?”
门里的人沉默了,半晌才说:
“回去吧,我没空管你。”
这话一出,门外站着的洛槐玉就陡然伸出腿一脚踹开了木门,他这一踹并没有用力,因为这扇木门早就关不拢锁不上,一门之隔,那门也仅仅只是摆设而已。
边上的李进看到他这样大动作,不由得心疼少年是不是踹坏了脚,半跪在地上要去捧他的脚,被洛槐玉蹬了开去。
傅禺险些被门砸中了脸,忍下怒气,将这幅画面看在眼里,并没有挪开挡在门口的身体,反而伸出一条胳膊阻拦两人,冷硬道:
“洛槐玉,你是不是有病?”
别看眼前这位长得一副乖巧的样子,他这些天没少受他的冷嘲热讽。
面对傅禺的强硬,洛槐玉不屑一顾,撞开他自顾自往屋里走,等到了堂屋,左右打量了会儿,踹开地上躺着的易拉罐,拿碗将灶上煮着的粥盛了半碗,坐在桌子旁边翘着二郎腿喝起粥来。
跟在洛槐玉后面进屋的李进也有点犯懵,自家少爷每天天没亮就往这儿跑,就是为了喝人家煮的粥?
这粥稀稀拉拉没几颗米,也能喝?
傅禺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两下,彻底没了跟这两人周旋的耐心,他卷起衣袖从桌上拿了个空碗,权当洛槐玉不存在的,盛上粥往卧室里边端去。
眼见着那个高高瘦瘦的人影消失在了卧室门口,自家少爷却还气定神闲地吹着粥碗里的热气,李进看了看四周脱了皮的墙,又看看屋子角落堆着的一堆空瘪的易拉罐儿,踌躇不定的样子让洛槐玉看了想笑。
“李进,这种肮脏的地方你呆不惯吧?要不要本少爷赏你个金雕的房子,你就一辈子住里边,哦,还是你觉得我给你的工资开高了?我这种喝白粥逛城中村的人也不配让你听话?”
洛槐玉耷拉下眼皮子,白皙的面庞被热气蒸出了些许粉红,他这幅面庞倒比他手里的那碗白粥看着叫人有食欲得多,只可惜说出来的话很有点阴阳怪气的味道。
这时恰好傅禺从房里出来,洛槐玉目光一转,住了声,脸上适时露出嫌恶的神情,把粥碗哐地拍到了桌上。
“你过来。”
李进巴巴地跑到他面前,洛槐玉嫌他碍事,扬手说道:
“不是你,你回去吧,明天再送我过来。”
等李进走了,洛槐玉才看向傅禺,后者逆光站着,一眼看去只知道是高高瘦瘦的一条,看不清面容。
洛槐玉的刻薄在与傅禺单独相处时表现得淋漓尽致,他将胳膊肘撑在桌上,手掌抵头,整个人散发着慵懒又高傲的气质。
“你站近点啊,你想让你妈听见你干的那些事儿?”
人影终于动了,洛槐玉看了眼手机,六点差一刻,他的目光重新回到傅禺的身上,皱了皱眉,伸手拽住傅禺的裤子,将他往下扯。
一只手飞快地伸下来抓住洛槐玉的手腕,洛槐玉的本意是想让他蹲下,可在瞧见那只手背上的青筋和微微颤抖的动作时,脑中浮现出了更加恶意的话。
“哎,你不是每天晚上都去卖么,还怕被人拽裤子啊?”
攥住他的那只手愈发用力,洛槐玉翘着的二郎腿晃了晃,抬眼看他,短暂的对视过后,傅禺落败,松开手在洛槐玉的面前蹲了下来。
自从半个月前他在酒吧打工被洛槐玉看见,傅禺每天早上都得忍受一次这种折磨,他没有问洛槐玉是怎么找到他家住址的,也没有问洛槐玉做这些的意图究竟是什么,也许在有钱人家的少爷眼里一切人或物都只是供他玩乐的东西,而他傅禺只是想要活着,如果可以,他还想活得有尊严一点儿。
洛槐玉见他不回答,伸手戳了一下傅禺的肩膀,隔着单薄的校服外套不出意料碰到的是硬硬的骨头。
逼仄的堂屋里,两人就这样谁也不说话地对峙了片刻,洛槐玉并不对这样的气氛感到无措,相反,他能看穿傅禺无声的对抗。
洛槐玉手上握着的筹码,足以让眼前的少年愿意为他做任何事。
洛槐玉拽住傅禺的衣领,凑近了能够闻到后者领口的皂香。这样的味道他并不反感,这也是洛槐玉还能忍受城中村这样肮脏的环境的原因之一。
而傅禺任他拽着,眉眼轮廓锐利,睁着,却看向别处。这本该是像利剑一般锋利的人,事实上在洛槐玉原本的印象里,这位傅同学在学校里的确难掩锋芒,不仅常年占着年级第一的位置,还是各大竞赛的得奖者。
洛槐玉的脸上一派纯良,眨了眨眼睛,悄悄话般在他耳边说:
“傅同学,你也不想你在酒吧打工的事儿被你妈知道吧?”
“嗯。”
傅禺很冷静地应了声,他也想听听少年会开出什么样的条件。
洛槐玉正要说话,从唯一一间卧室里传来女人虚弱的声音,傅禺的身体一怔,毫不犹豫地起身跑进卧室里。
“妈,你粥……”进了卧室的傅禺看到床头柜上半碗放凉的粥,“还是吃不下?”
女人脖子下面垫着一团秋冬的棉衣,没有枕头,甚至连被褥都是破了洞的,她的眼珠转了转,望向门的方向,干瘪的脸上仅剩一双褐色的眼睛能够彰显女人曾经的美丽。
“你在和谁说话?玉仔来啦?”
这句话里大多是气声,女人是胃癌晚期,身体早就因无法进食虚弱不堪。
傅禺握住女人的手,面无表情地回应:“嗯,是他来了。”
门口冒出一个人影,少年的嗓音清亮带着笑意,“早就来了,怕打扰到阿姨休息。”
病重的人最怕看到别人的愁眉苦脸,洛槐玉从一旁的开水瓶里接了杯开水,和粥碗搁到一块儿放凉,随后自然地在床头蹲下。
床上的女人笑着点点头,洛槐玉挤过去,原本坐在床边的傅禺此时站起身来,沉默地让出了位置。
洛槐玉的哄人技术他是见过的,那张嘴里也不止装着刻薄话,冲着女人又是卖乖又是逗笑,驱散了这间狭小卧室里的些许阴霾。
这些天洛槐玉往他家跑,连带着母亲也和他熟识了,常常对着他夸奖洛槐玉的机灵乖巧,每当女人这样说时,傅禺心中总会生起一种复杂的心情。他在心中讥讽洛槐玉的虚伪,可他不得不承认,有洛槐玉在的时候,女人的病容上会多出一些笑容。
“禺禺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不爱说话,”女人轻轻咳嗽几声,目光在两个少年之间逡巡片刻,嘴唇抿了抿露出个温柔的笑,“禺禺你啊,得多跟玉仔学学,妈希望你快快乐乐。”
傅禺紧绷着的脸色略有缓和,洛槐玉看着这一幕,不禁在心里发笑,心想任谁成天对着傅禺这张冷冰冰的脸,没病都要烦出病来了。
傅禺说:“没什么不快乐的,妈,我先上学去了,中午回来给你做饭。”
说完就扯着洛槐玉要往外走,刚走两步,洛槐玉反手拉住他,看了眼时间,说:
“不用这么麻烦,中午我家里人送饭我让他们多带点,咱们仨一块吃,人多吃得更香。”
“不用了,”傅禺手上加力,出口的仍旧是硬邦邦冷冰彬的拒绝,“我妈喝粥就好,吃不了别的。”
说完他目光炯炯盯着洛槐玉,并不掩饰眼神中的怀疑。
洛槐玉笑了笑,他看懂了,那眼神分明是在问他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禺禺,谁教的你这么没礼貌?”
女人的声音虚弱,但语气严厉,她这话一出,傅禺果然气势便弱了下来,老老实实站在原地听了一刻钟的训。
两人走出卧室时傅禺的脸色依然不佳,洛槐玉捅了一下他的脊背,笑眯眯地和他并排往外走。
“听到没,你妈让你多跟我学学。”
傅禺不理他,把桌上的书一股脑塞进书包,又检查好家里的电器插座,随后看也不看洛槐玉,迈开长腿自顾自走到了前面。
洛槐玉一点儿也不着急,跟在傅禺身后走过一排老旧的居民楼,前面那个高高瘦瘦的身影走得飞快,经过那群流浪狗时扰出了一阵犬吠,洛槐玉紧随其后,蹲下身摸了摸其中一只的脑袋,正要从兜里掏点什么出来喂狗,身旁却洒下一个人的影子,洛槐玉抬头被太阳光线刺了下眼,笑了,说,“这狗还挺像你的,傻逼样。”
折返回来的傅禺一把将他从地上拉起来,拽着往前急走了几步,又突然停下,这样几次反反复复后,洛槐玉没了耐心。
“你他妈有屁就放啊?”
洛槐玉猛地甩开他的手,一手捏拳对着傅禺的右脸就是一记,打得傅禺后退几步,后者早就因洛槐玉的看轻积着怒气,此时反应很快,咬着牙就扑了过去,两人各自拽着对方的衣领扭打起来,不知不觉在地上滚了好几个来回。
傅禺身高有优势,几个回合后两肘抵着洛槐玉的肩胛骨将他摁在地上,喘息有些急促,声音却依旧沉稳。
“你说吧,你到底想干什么?”
洛槐玉不可一世惯了,像傅禺这样骑在他身上的,还是第一个。
扭动挣扎了两下无法脱身,面色自然也很不虞,说道:
“想知道是吧,你靠近点我告诉你啊?”
傅禺半信半疑地把脸凑过去,却不想被压在下面的洛槐玉朝着他的□□就是屈膝一顶,傅禺受到袭击疼得仰身翻倒在地,弓起背不住地倒吸凉气。
洛槐玉从地上爬起来,又踹了傅禺一脚,居高临下地讥讽道:
“什么东西啊,给本少爷提鞋你都不配。”
地上的傅禺缓过劲来,额角早已淌了丝丝的汗下来,他棱角分明的面庞上闪过一丝自嘲的笑,缓缓从地上站起,捡起书包单肩甩在了背上,轻描淡写道:
“是,我就是路边一条狗,被人踹一脚也不用知道理由。”
傅禺扔下这句话又要往前走,被洛槐玉叫住了步子。
“傅禺你他妈再走一步,我立刻回去告诉你妈你晚上在哪儿混!”
傅禺定住了身体,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拳,颤抖了几下又松开,几番挣扎过后,转身一瘸一拐走回到洛槐玉的面前。
他看着少年沾了灰尘略显狼狈的脸,想不通长着这么一张善良可欺的样貌的人,为什么偏偏行径恶劣。
“……我妈没几天了,你别气她。”
洛槐玉见他服软,语气也好了许多,说道:
“你好好听话,我不就不告诉她了?”
傅禺面无表情,“嗯,需要我做什么,你说清楚。”
啪的一声,傅禺脸上挨了一记巴掌,洛槐玉笑眯眯地问:
“自己说,你应该做什么?”
傅禺一双眼睛几乎要冒出火来,他咬了咬牙,嘴唇抿得死紧。
半晌,傅禺才闭了闭眼睛,回答说:
“听话。”
“听谁的话?”洛槐安看着眼前脊背挺直、头颅低垂的少年,看着他剃得平平的鬓角,和造型利落、桀骜不驯的剑眉,心中获胜的快意如泉水般涌出。
“你的。”削薄的嘴唇中吐出这两个字,不等傅禺反应,另一边脸上就又挨了一掌。
“回答得不错。”洛槐玉舒展眉头,清脆的少年音很是悦耳,他微微扬起下巴略过他朝前走去,余下的话语顺着风飘进傅禺的耳廓。
洛槐玉说:“这巴掌是给你的奖励。”
傅禺的胸膛剧烈起伏,他站在原地死死盯着前方的身影,手指攥紧书包背带,缓缓迈步追赶那人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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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禺知道洛槐玉,因为自初中起只要是大型考试,他的排名后面必然紧跟着洛槐玉的名字。
从傅禺、洛槐玉,变成傅禺洛槐玉。
他们毫无关系,却在同学和老师口中变成了不可分而谈之的两人。
他们的排名出奇的稳定,总是占据年级一二名的位置,默契地甩开第三名遥遥一段距离。
很长一段时间两人彼此知道对方却没有交集,偶尔身边有人谈到洛槐玉,都是夸他的长相“清纯”。
“清纯”这个词用在男性身上似乎不妥,但当傅禺亲眼看到洛槐玉的时候,又觉得没有别的词语比它更贴合洛槐玉第一眼给人的印象。
傅禺偶尔在食堂的人群中能够瞥见一眼,或是在升旗仪式的代表讲话上,又或是,在优秀学生的颁奖典礼。
本以为他们最近的距离就是在考试成绩单上并列的姓名,直到高一分班结束后,本该在隔壁国际学校读高中的洛槐玉空降到了他们班。
尽管两人在一个班,却很少有过交流。傅禺是数学课代表,每当他靠近洛槐玉,他总能在后者的身上感受到莫名的强烈敌意。
但某一天体育课上,空旷的教室里时不时响起书页翻动的沙沙声,正在座位上算题的傅禺感到身旁坐了一个人。
他转头看去,洛槐玉净白的面庞上白里透粉,软软贴在掌心里,乌黑的眸子里映出傅禺的影子,洛槐玉就这样撑着脑袋,不知道看了他多久。
傅禺觉得自己一定是被吓到了,平常恨不得和他保持三米距离的人猛然坐到他旁边,他握笔的手指松了松,一言不发地盯着少年的面容。
傅禺的薄唇抿成一条线,担心若他开口说话,剧烈跳动的心脏就要蹦出胸膛。
而洛槐玉的心情很好,好到足以让他对这个他最讨厌的人露出一抹甜丝丝的笑容。
弯起眼眸,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却让傅禺浑身发凉。
“傅同学,你也不想你在酒吧鬼混的事,被你家里人知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