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乱爪横伸残蕊啼（上） 比炖煮黄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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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华那时真的以为，自己已经拥有这男人的全部、而他，也完完全全把她征服了。
比炖煮黄粱还久的一场梦，也在男人翻身站起的瞬间清醒。
“起驾。”
宦官冰冷的嗓音，敲碎她最后一丝希冀。
皇上虽然照后宫的制度雨露均沾，从来也不会在嫔妃的宫殿多待，自从皇后去世，他，从来都只在中宫过夜。
这一刻，武华终於彻底了解自己真正的身分了。
她是新近的正五品才人，二十七世妇的最下等，内命妇百二十二人中第四十位，最资浅的，也是最没背景的，而她凭藉的财产，已经被皇上捏在手里。
自幼读史的她当然理解，没有背景、没有筹码，要受宠是难如登天。
可武华不甘心，她是那种未经尝试就放弃的人。
旁边的陌生侍女递上汤药，武华皱了皱鼻子，惊讶地眨眨眼，举起碗毫不犹豫的一饮而尽。
自从皇后大行，控制嫔妃子嗣的责任就落到韦贵妃的手上，也不知是哪来的玄妙点子，韦贵妃让嫔妃喝的避孕药都配著松松软软的甜糕，而且定期变换口味，让大家在失落时竟也有一丝好奇与期待。
抹下男人适才低落在她额际的汗水，武华留恋地吻了吻手背，开始期待他下一次的临幸。
她发誓，下一次一定要让他舍不得自己喝这药。
武华没想到，这一等，就等了超过半年。
又是春夏之交，武华与葭儿坐在院里的树荫下挂披肩、执团扇，享受徐徐凉风，武华低垂著眉眼看向院里某处，指尖的扇柄是摇不停，心眼却益发静止了。
才人九人，每月共分初十与廿一两天侍寝，为使皇上不致於过劳，实际上是采轮流制。虽然理论上如此，皇上也是有偏好的，可能一个暗示，太医就会来开药，要知道有疾的嫔妃是不能侍寝的，所以不受宠的嫔妃通常「体弱多补。
但武华却并非完全如此，她的葵水这几月确实是在初十前后几天来潮，但廿一并无□碍，皇上却不召她侍寝，连做做样子的太医也不派，於是没几个月就被宫内外盛传是无宠即衰的无盐女、贱妇，以身分来说，后者在这后宫倒是当之无愧。
她所居的宫殿名为祥华宫，宫主为正一品的燕贤妃，她是庶族燕氏与弘农杨氏的女儿，跟武华认真算起来也有远房的姨表亲关系，但燕氏是武将、是跟著李渊一起打天下的患难功臣，待遇自不可相比。
自她搬进来住以后，燕妃也只在最初意思性的来问候一下武华，看有没有什么缺的她会张罗，武华当然不敢真的麻烦她，两人就在虚以委蛇的态度下打了照面，之后都很有默契的不闻不问。
老远的看见燕妃的两侍女端著木盘走过来。“见过才人。”她们微微低头行礼，不很尊敬。“这是燕妃娘娘今天吩咐下来，让宫里姊妹品尝的莲子汤。”
武华站起来规矩地行个礼，让葭儿接下木盘。人家对她不礼貌，她可不能，打狗也要看主人。对方是燕妃娘娘的侍女，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这祥华宫寄居的除了她武华，还有一名王充容和罗御女，分别为末二席九嫔与正七品御妻。想是因为燕妃门第不高，内务府才配住品级都不是很高的嫔妃，让燕妃压得住。
说到这王充容却也来头不小，本身出自山东王家，与崔、卢、李、郑并列，只是她虽为世家出身，却是庶女，王家将嫡女嫁给李家，却把庶女送进宫来，皇上没表示什么，却也不宠幸她。
罗御女身为七品小嫔，身分本就低微，进宫三年还未擢升，大约也没希望了。
整宫上下，只有燕妃一人稍得李世民待见，这是如何凄凉的地方呀。
“才人……”葭儿端著瓷碗，犹豫地说。“您要喝吗？”这燕妃虽然奉行无为之道，平时也不会随意找麻烦，可毕竟她们都是后宫的一份子，不可不防。
“喝，为什么不喝？”武华轻笑。“我进宫半年只得皇上召幸一次，天下皆知，怕人家害我，人家还觉得不值呢。”话虽如此，她仍慎重地将怀里备好的银针插入汤水，端起碗来望闻一番。
以前在武府她就杨氏学了些药草知识，知道哪些对女人好、对女人不好。杨氏当年过门被武元庆、武元爽兄弟的敌视，要不因为娘家有备而来，她要怎么平安生下三个女儿？
确定没问题后，武华才用葭儿端来的汤勺掬起一口品尝。本身没问题，餐具也不能马虎，自备匙箸安全、健康地多。
汤水浓而不绸、调味甜而不腻，莲子粒粒完整大颗，只有宫内才能享受的好味道。
可这享受，却只有宠妃才能施舍。
莲子，怜子，燕妃是在暗示她什么吗？
武华呆了呆，继而自嘲：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迟钝了？
在宫内，燕妃算是李世民较少关注的对象，她没有杨家的显赫，没有韦贵妃的聪明伶俐，没有阴妃的强势锐气，她只是静静地，等待李世民偶尔的垂怜。
这样可怜的燕妃，居然还表明可怜她！
武华愈想愈恨，先前被强压下的闺怨硬是被挑起了，只不过是拥有正一品的头衔，在四夫人中敬陪末座而已，在宫里二十年除了生养两王，又有什么作为？
但，想归想，武华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她优雅、珍重地将莲子汤喝完，以大家器度擦拭了唇边，让葭儿接过碗盘，对她妩媚一笑。
“既然蒙受恩惠，当然要向正主儿好好道谢罗。”
在侍女的带领下步入主厅堂，燕妃早已坐在榻上等著她，似乎早料到她会来。
“媚娘果真如我所想的这般玲珑心思。”她柔柔一笑。“这样的一个可人儿，难怪皇上会破例召进宫来。”
眉眼微微一翻，武华不动声色地笑著回道。“媚娘岂敢，媚娘入宫半年，仅承圣恩一夜，不若娘娘二十年圣宠绵延、恩泽不衰。”
“那是皇上不嫌姊姊这蒲柳之姿。”受到武华的恭维，燕妃掩嘴轻笑。
“然而，姊姊这些年来宿疾缠身，虽不影响侍寝，却也面黄肌瘦、人老色衰，怎能奢求皇上的恩泽永存？依我来看，倒是媚娘你的希望很大呀，不但天生丽质、花容月貌，听说还救了皇上、立了大功呢！果真是虎父无犬女呀。”
两人互相客气一番，武华暗地忍耐著，直到品完第二盏茶时，燕妃才导入正题。
“唉，媚娘才貌双全，可惜却运气不好，连续数月而不得侍寝，做姊姊的可真为你难过。”语气无限惋惜，彷佛武华真的是她妹妹。
“多谢娘娘的关心，媚娘既然进宫，就是皇上的人了。媚娘不求荣华富贵，只希冀能伴在皇上身边，为皇上分忧。”武华闻言也规规矩矩地垂头，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是么？”燕妃细细地端详著她，彷佛要找出什么蛛丝马迹，倏然展颜一笑。“我信你。”她轻轻吐出。“那么今年的冬狩，你就跟在我身边随行伴驾吧。”
冬狩！武华眼光一闪，极其恭敬的叩首在榻。“谢娘娘大恩！媚娘谨记在心、没齿难忘，若有机会，必报娘娘！”
当今皇上如先皇一般，年轻时驰骋沙场、以一抵百，现在天下太平，仍旧乐於骑射，每年秋、冬休耕之际，最喜欢到各地皇家猎场狩猎，太子承干自以为投其所好，不仅在巡猎中大显身手，也经常胡服打扮、彰显武功。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崭露头角的机会！
“别，”待武华的额头叩下去，燕妃才虚扶一把。“你我同为宫妃，又有缘能同住一宫屋檐下，提拔你也是应该的。”她温文的笑道。“若随身行李上有何问题，尽管让葭儿来找我。”她意味深长地看著葭儿。“有这么忠心的丫头，我也很羡慕呀！”
“谢娘娘夸奖，媚娘遵命。”武华狐疑地看著葭儿，很快地谢曰∶“那媚娘就不打扰娘娘休息了，请容媚娘告退。”
她哪里不知道为何燕妃不带王充容与罗御女？因为王充容背景是山东王氏，与燕家素来无恩，本人也正经八百、不假辞色；罗御女身分太低，与燕妃本人身分不配，又是个长年无宠的嫔妃，带上她没有任何好处。然而燕妃真正拉拢她的原因，却是因为葭儿。
之前进宫来就问过葭儿是否愿跟，葭儿回答会永远跟著武华、不离不弃，这是皇上的吩咐。问她之前在宫里哪儿当差，却原来她本是元后身边的小丫头，名字还是李世民改的，元后大行后，她就留在李世民身边伺候九皇子与小公主。
葭儿跟著元后之前，本是燕妃这宫最低级的洒扫宫女，后来不知为何被皇后看重，从燕妃这要了去。
燕妃这次，想藉著施恩顺便与葭儿算旧帐吗？不，葭儿明是她武华的人，暗地里却是皇上的棋子，她可能要利用葭儿向皇上传递什么。
“才人，”葭儿打断她的思惟。“出巡要收拾的细软都交给我吧，我一定能办得妥贴的。”她直接向武华表明心。“伴驾名单一呈递上去，内务府会派人来打点，有什么问题可以向他们问。”
“我知道了。”既然葭儿都这么说了，武华选择相信，她也乐见於这种结果。“那么到时就麻烦葭儿了。”在这宫里，尽管葭儿叫她才人，她们也谨守主仆之礼，可武华深深觉得，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后宫，只有葭儿是她真正可以依靠的对象了，即使她背后是皇上，武华也不在意。
毕竟皇上真正希望的是后宫的平静与势力均衡，而不是嫔妃们互相争执的小恩小惠，故而她相信，只要自己不做什么刺激出格的事，皇上都会默默看顾她。
是这样吧，武华不禁看向头顶，只见蓝天白云、阳光灿烂，好个爽利的五月天！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乱爪横伸残蕊啼（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