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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展翼微掀静水漪 ...

  •   青天白云,微风吹过墙头,迎落一头花雨。
      “馀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喧鸟覆春洲,杂英满芳甸……”武华看着院里的落花低声喟吟,葭儿停下手边的绣线取笑着:”才人心里也怀春麼?”
      “妳呀,还说我呢,瞧妳看那门口的侍卫神都发痴了,怎样?原来葭儿姊喜欢的是这样伟岸雄壮的男子呀?”武华没回覆,却反将葭儿一军。
      “哎,这样的男子谁不心生嚮往呀。”葭儿脸一红,也不否认。”男子臂膀就是要够担责任……”
      “这个自然……”武华悠悠地说,在这当口她又想到多年前厚实的怀抱。
      可一转眼,那怀抱便失了温度,让她胳膊一阵虚冷。
      “──然而嫁夫婿嘛,莫若一颗为妳着想的真心了。”
      葭儿一惊,心知又撩起武华的痛处了,相伴多年,她已知武华硬性,不能以安慰了事,只能说道:“帝王家事多身不由己,才人切莫自伤,真真错不在妳。”
      “我知道。”武华坦然微笑,这题眼她也转过好几回了。”我是不重用了,可葭儿姊还有得打算呢!若妳真中意那当班的侍卫,妹妹就厚着颜面替姊姊作主如何?”
      “哎,”葭儿脸又红又白,连忙摇手。”这八字都还没一撇呢!也不过心来几天而已……多谢才人关心……”
      “羞什麼?都是二十岁的大姑娘了。”武华笑道。”葭儿姊不急,华儿都替妳急了!改明儿我让家人去探听他的身家,是否门当户对……葭儿姊毕竟也是官家小姐吧?”葭儿的先父生前似乎也做到知县,可惜英年早逝,葭儿没有了靠山才被亲戚送入宫中。
      “葭儿不敢妄想,皇上当年吩咐葭儿要一直跟着才人的。”葭儿低下头,顺从地说。”葭儿一定会完成皇上的圣旨!”
      “此一时彼一时啊!”武华嘴里说着,其实也希望将葭儿这心腹牢牢带在身边,只是她非得让葭儿里里外外心服口服才行。
      “当年我年幼初入宫闱,身边无依无靠、孤立无援,皇上怜我才让妳从旁指点。现今武华已非当初那无知小姐,且我抱恙在这偏宫休养,让葭儿姐陪我受苦经年。今时今日,教我怎能再耽误葭儿姊的青春呢!皇上重葭儿姊如斯,定会欣然做主,为妳配得一门好人家!”
      葭儿惊得连怀中的刺绣都掉在地上,她来到武华跟前就是重重一拜。”才人!您这是什麼话!能跟着才人是我今生修来的福气,葭儿时时刻刻感谢上苍。若才人不相信,葭儿这就去禀明皇上说宁可跟在才人身边服侍、终身不嫁!”说着匆匆起身就往外冲,武华赶紧拦住她。
      “葭儿言重了!华儿怎会不信?”她拽着葭儿的衣袖来到榻上逼着她坐下。“实在是宫墙太高、庭院深深,华儿不欲使葭儿姊跟着我在这院落老去了,葭儿姊清白身家、品性高洁,哪家娶妳都是福气。”
      “我亦舍不下才人,”葭儿目光盈盈,转了转泪珠就淌下来了。”才人及笄进宫,葭儿看着您到现在,一直都是孤军奋战,不但要忍受那些内侍的冷眼,还得受旁边那些妃嫔的讥笑,更要牵制外朝的自家兄弟、保全杨姨在武府的地位。要是没有葭儿在您身边陪您说说话、解解闷,您那一肚子忧烦向谁吐去?”
      “有那些破事正好!”武华淡笑,不受宠的嫔妃还指望谁呢?皇上吗?还不如靠自己!“要不成天在这园子无所事事都放着发霉了,跟着我这几年──葭儿姊应该明白我这閒不下来的性子吧?”
      “那麼,请才人让葭儿继续为您分忧吧!”葭儿俯在榻上叩首。”葭儿愿待在才人身边直到才人不再需要葭儿!”
      “哎,好了,起来吧!”武华得到葭儿的表态,也见好就收。”有葭儿姊陪着,都要比皇上千金一诺来得强!”
      “才人…葭儿……”武华伸手轻轻堵住葭儿欲言又止的檀口,带着她轻轻站起。“好了好了,先别提那些扫兴的事,今天有啥新鲜事没有?”
      “才人一问呢,葭儿马上就有用了!今天正是杨家信使进宫的日子,这就为才人去打点!”葭儿笑嘻嘻地告罪出屋,向院外奔去,武华笑得无奈:这葭儿,年纪越长越像小姑娘!
      自从进宫以来,武华好歹也归为杨氏一党,是故杨家不时传递些外朝的消息给她,让武华在软禁期间不致於和宫内、外产生时差。
      像这种要紧之事,武华还真不敢交予其他之人来办。
      另一方面,远在安州的李恪每月进贡时,总不忘了准备她这一份,武华每每独享这些瓜果的同时,也从包装、内容物中品出些特制的“滋味”,十分受用。
      对此,她瞒着葭儿、瞒住所有人,当做她与他两人的祕密,紧紧守护。
      正悠閒等待,屋外就传来葭儿惊慌地叫喊。
      “才人!大事不好了!”她的声音如破落的杏花,散在软弱的春风里。”太子、太子被抓了!太子被抓了!”
      武华眨了眨眼,手中的茶盏晃动一下,幸好及时扶住。”太子?这麼快?”
      可不是麼?贞观十七年,太子一党被揭发密谋叛乱。李世民派了长孙无忌、房玄龄、萧瑀、李世勣等人共同调查,罪证确凿,还扯进汉王李元昌、功臣侯君集,皆下狱,一时树倒猢狲散,朝廷骚动不已。
      葭儿还带来一封书信,说是宫外娘家捎来的,武华展开一看,许久未折的眉头绉了起来。
      “什麼?姊夫也被捲入太子一案!?”
      可不是吗?武家长女归贺兰越石,其兄长贺兰楚石恰是侯君集的女婿、东宫千牛,这时侯君集因关系重大下狱,则兄弟俱坐其罪,连武家大小姐也陷入囹圄了,杨氏闻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却又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求救於武华。
      然而武华是称病之身,无格面圣已五年之久;平素受李世民制限,未能巴结宫内杨氏诸人,这会儿又是跟杨氏无关的公案,又去哪里搬救兵呢?
      武华千头万绪,却想不出任何办法营救她最亲的姊姊!
      “才人……”
      “闭嘴!”武华叱声,才发现太阳已向西斜,她已浑身冷湿、衣衫尽透。
      幽禁的生活太过安逸,只来一桩事罢,不知不觉,就呆坐个把时辰。
      生於忧患,死於安乐!
      武华愈想愈惊,豁然起身:”去花园转转!”
      “才人!?”葭儿闻言也惊奇,她的才人主子,不正称病麼?
      是呀,自从搬到偏宫来,武华鲜少出这院门,一方面知道李世民既要她称病,就是警告她别四处乱走、在后宫结党营私,索性绝了自己的脚步,对外也多称病不见客;另一方面更是塑造她清心寡欲的形象,养精蓄锐。
      不过今日她实在慌乱,管不了这麼多!
      “才人,”御花园中,葭儿亦步亦趋地跟在武华身后,突然悄悄唤她。”对面来的是徐充容。”
      “徐充容?”吹着微风的武华回过神,略为思索随即恍然:那是晚她一年进宫、当时年仅十一岁的徐惠,当时以文采名震京城的小孩子,现在已出落得亭亭玉立。
      尽管足不出户,武华在宫内的礼数皆没少过,哪家主子晋升,她都派人送上祝贺,并将对方底细探听得清清楚楚,逢年过节的总派人去问候几声。
      这徐惠虽然以才受封,近年来却德名远播,传说中李世民破例让她进御书房陪侍,并任她翻阅珍本奇书,简直宠上了天,要不是她还未生养皇嗣,九嫔之位还嫌小了。
      饶是年资、年纪皆长於她的武华,现在也必须迎上去向她行礼。
      “见过徐充容。”她无懈可击地尽了礼数、戴上可掬的笑容。”武华失礼,常年抱恙,竟未曾去拜会您。”
      “武才人免礼,妳我进宫时间相当,辈分又近,不嫌弃的话就以姊妹相称吧。”那徐充容生得温柔婉约、谈吐轻声细语,伸出的手柔若无骨、飘飘似仙。
      “还是我疏忽,未尝去探望妹妹,如今一见,看容光焕发、光可鑑人,想是病症已无大碍了,着实可喜可贺呀。”
      尽管这徐惠年纪小她五岁,碍於位份低人一等,武华仍是得唤声姊姊。
      武华眉头几不可见的一挑:她这病是皇上金口诊的,六宫内外皆心照不宣,徐惠这番话不知是关心还是讽刺?不动声色地轻笑出声。
      “承徐姊姊吉言,妹妹常年足不出户,今儿刚好觉得身子爽利点,忍不住来园子里走走,乃遇见姊姊,真真是我姊妹俩的缘份呀,若妹妹不嫌弃,一起走如何?”
      “妹妹相邀,姊姊自然要的。”徐惠柔柔地回道。”然而这会儿姊姊正忙活,实在分不开身呢,不如妹妹先请自便,姊姊明日定亲自到缠花院探望妹妹?”缠花院正是武华居住的偏宫院落。
      “姊姊实在太客气了,却不知徐姊姊所为何事?可有妹妹相助的地方?”武华顺口一问。
      徐惠眨了眨眼,笑道:“也没什麼特别的。就是这会儿贵妃娘娘随圣驾临幸崇圣寺,走得腿上酸了,喊我去伺候呢!”
      武华心中格噔一响。贵妃,现下宫里唯有韦氏一人。徐惠虽说是韦贵妃的意思,然而御前哪有越权放肆的道理?这传唤自是圣意了。
      这徐惠不愧是才女,四两拨千斤就想推诿圣宠,当她武华是好唬弄的寻常女子?
      恨得牙痒痒,武华故意摆出不明瞭的姿态:”哎!原是贵妃娘娘让姊姊伴驾呀?姊姊不愧是湖州万里挑一的水人儿,福泽深厚,到哪儿都得人疼!有贵妃娘娘的照拂,无怪乎圣宠常年不衰啊,听说连一旬三次的请安都免了!”
      徐惠闻言色变,武华竟顺着话刨起她的底!进宫后李世民惜她才华,不仅让她自由进出御书房,还免了她向后宫最高份位的韦贵妃、同殿主位的杨妃例行请安。
      虽然是御旨,仍引起各方势力相当程度的不满,尤以关陇、山东氏族为最,杨氏、韦氏就分别是前、后者的大户。
      这武华三言两语,说得好像是她藉着韦贵妃狐假虎威,杨氏诸女心如明镜,却少不得拿此来向韦氏生事;韦氏若因此吃了闷亏,虽只代掌凤印、无皇後实权,难道在私底下还动不了她?
      想到这里,徐惠赶忙改口:”是姐姐糊涂了,是皇上心疼贵妃娘娘腿痠,让我去伺候呢!能给圣上、娘娘记得就是福气,至於其他姐姐是不敢奢想的。”
      “哦──?”武华顿了顿,假意惶惑。”这样啊?然而妹妹这里有个关於姊姊的疑问,不知姐姐能否解惑?”她素闻徐惠聪明绝顶、犹胜探花郎,今日就让她试上一试!
      “妹妹请说,只要是我知道的有问必答。”徐惠料知武华有事相求,她本性与人为善、以和为贵,轻易便接了话头。
      “是这样的,若姊有死生之忧,何以解脱?”
      “死生之忧何故?患病乎?遭祸乎?犯罪乎?”听到武华的问句,徐惠马上觉得这事不单纯,立刻问得详细起来。
      “犯罪者,非本人,非亲人,不谏不报之罪也。”东宫千牛,即太子贴身侍卫,谁会相信他没参与太子的密谋?
      “既不谏不报,罪证确凿,无法可解!”徐惠答,武华不死心再问:”果真无法可解?”
      徐惠抬眸细细打量她:”亲人不谏不报者,果真无罪乎?”
      “无罪!”贺兰楚石虽为侯君集女婿,可夫妻感情不睦已久,杨氏特地在信上注明:可信。
      “无罪,可有真凭实据为证?”
      “无。”
      “可曾赤胆忠心为凭?”
      “未曾。”
      “那,”徐惠轻轻地吐出:”都找出来吧!并非不谏不报,只是时候未到、尚有善终的馀地。”
      这话说得有些玄,武华楞:”什麼意思?”
      徐惠却不再说,只是摆摆手:”我已向妹妹掏心挖肺,希望妹妹也让我解脱,再不到宫门,恐怕皇上与娘娘怪罪了,姊姊这就失陪了。”语毕和仕女、内监匆匆离去,徒留武华与葭儿在原地。
      “才人,徐充容……”
      “回院,马上!”
      回到小小的缠花院,把门窗大开,武华郑重地问葭儿:“侯君集其人如何?”
      “奴婢不知,只曾听江夏王跟皇上说过此人志大智小,必将为乱!”
      “江夏王……”武华咀嚼道。江夏王李道宗,是开唐的大功臣,为当今皇上降服尉迟敬德、败窦建德、王世充,前年才送文成公主往吐番和亲,为皇上最重视的宗室武将。“江夏王这麼说时,皇上怎麼回的?”
      “皇上说,他舍得将吏部尚书的位置给他坐,又说还没发生的事他怎麼能办?”
      李世民没有反驳李道宗的任何陈述,只是避重就轻!武华心念电转。
      想来李世民是知道侯君集的毛病,只是开国之初、用人之际,还有得倚仗功臣的地方。
      “还有善终的馀地,时候未到,到时,只能尽忠……”她呢喃着,突然一个激零,呼葭儿备齐笔墨、修书一封,命她想办法尽快送给杨氏。
      没过几天,贺兰楚石上奏其翁侯君集煽动太子谋反的言论,摇身一变成为污点证人,使得案情有进一步的突破,朝野震盪。
      随后李世民召侯君集去问个清楚,侯君集却死不承认,直到李世民使其翁婿对质,侯君集大惊之下,才坦承不讳。於是贺兰氏一支便从侯君集党切割清楚了,侯君集最后伏法时,贺兰家皆倖免於难,武氏自然也保住了。
      葭儿因此对武华更是佩服:“才人,妳怎知侯君集真有煽动太子谋反呢?”
      “多亏妳的情报,我就知道皇上对侯君集是什麼印象,其实他有没有做并不重要。”武华如此回答。
      “一方面是印象不好,另一方面皇上需要理由为太子开脱,不管是谁碎嘴煽动,越多越好,这样太子才能显得无辜点,皇上从轻发落时才能杜悠悠众口。”
      武华倒暗暗佩服徐充容,这个徐惠或许什麼都不知道,却一语切入问题的核心,那就是忠孝不能两全时,大义灭亲、断尾求生!
      听说当日徐充容回答了她,姗姗来去崇圣寺被李世民叨念了,还有闲情逸致赋了首诗──”朝来明镜台,妆罢暂徘徊,千金始一笑,一召讵能来?”她自叹不如!因为她从没有徐充容的诗兴,亦无成全别人的机智仁慈!
      她的用心、她的计较,从来都只为自己的家人、自己的幸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展翼微掀静水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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