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地网 ...
-
北狄疆域内一片祥和，春耕是播种的时节，天空飘洒着温热的牛毛细雨，飘进了金龙寺的地牢，落在那片黏腻的暗红上。
子时，天上悬着一弯蛾眉月。
“她们是否供出来幕后主使之人？”
唐尧刺杀她失败后已吞毒自尽，赫连雪抓来的那些人都是她情同手足的下属。
这人演戏似地入赘到慎氏，赫连御也就看着她演戏，曾经有想过借她的手给大周设立计中计，只可惜未能施行，她就先忍耐不住了。
赫连御盘腿坐在金黄绸垫上，手上不紧不慢地敲着地砖，那块地砖，被她一敲，松动了，摩擦着下面的雪白瓷胎顶盖，仿佛是一人的后槽牙在咯吱作响。
赫连雪躬身答道，“她们受刑没多久就死了，与唐尧死于同一种毒药，砒霜。”
赫连御冷笑一声，“吾明明说好，只在正月十四与人公正比武，无一人敢正面较量，通通都只想行刺杀之举……”
她树敌太多，无论她们供出谁，她都无法完全取信——是慎氏还是梁氏主使？是大周人还是北狄人？
她所想要的，就是再也没有人敢打她项上人头的主意，就是不在这里缩着过活，她做错了什么？无非是复仇！可这仇却越积越多……
赫连御忽然挑眉道，“你说过，大周目前可赢过你的有两位……”
“是，但她们一个回了蜀，另一个在被押解到京城的路上遭人暗杀。”
“之前大周比武，前三就是这两位，还有一个……原是和亲队伍的护卫将军……王已经将她送回大周了。”
赫连雪的声音难言激动，她猜到义母要做什么了，于是更想说些好话来往她的想法靠拢，以树立义母的自信。
毕竟，义母没有孩子，义母做了天下共主，继任者不就是她了么？
赫连御接着道，“那人，武功如何？”
“怂包一个，王让她做什么就做什么，帝卿受罚，她一个屁也没敢放。”
说到这儿，更是难掩嘴角露出的轻蔑嘲讽。
“她们内斗严重，就像沙塔，轻轻一推就散了……”
赫连御想起了什么，惊讶道，“遭人暗杀的可是那位武状元？季淮雨的女儿……她竟死得这般窝囊？”
“……何氏下的手。”
赫连雪其实也对这件事存疑，但是一想到季澄即使是行了金蝉脱壳的计谋，可她手中再无兵权，又能掀起怎样的风浪？
“何氏，呵……”
赫连御并未思索太久，她满意地轻轻颔首道，“好，这是天赐的良机，不趁虚而入，吾枉姓赫连！”
已是深夜，周围所有燃着的烛火好像一只只红艳艳的眼睛，在暗夜里投向着这两个心潮澎湃的人。
“母亲只有靠你了，走最近的道路，勿在小城停留，务必将那梁氏主支尽数掳来穆兰城！特别是那疑似尤氏后裔的梁赞白！”
赫连御紧紧地握住了赫连雪的手，赫连雪也紧紧地回握着，拼命点头，一下子忽然变得嘴笨起来，往日里表衷心的话变成了连声的“好”。
-
赵源这些天来的觉一直很浅。
她也与队伍中选出的精锐一起住在城门，无时无刻紧绷着。
自何灵武被扣押在北狄，她就知道此次是求和也于事无补，是她们亲手将国运交到了魔鬼手里，只是不知这魔鬼何时发怒，将这火烧到大周疆土各处。
她其实没有和阎罗军正面交锋过。
阎罗军的解法虽然是那眼泉水，但她依稀记得季澄说过火药也是制胜关键。
那眼泉水汲干了也只有五六木桶而已，那伙人可是足足有三千个，□□还骑着三千匹与她们同样恐怖的马。
水和火，只能选一个。
她不可以冒险。
令皋不比临原城，城池小，地势逼仄，硬扛可扛不了多久。
若她死了，虎骸关能撑多久？那处有三千兵驻扎，守将是武状元大比选出来前十名的许运，才二十多岁，年轻得很，从来没有亲身经历过一场真正的战役。
深夜，山川震动。
“来了，她们来了！”
“撒下去？”
“不如烧烟？”
众将士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脸上的神情已从激动转为了悲壮。
用水还是用火？
赵源拿不定主意，因此只能先命令放箭，一半的箭矢浸透了泉水，一半箭矢浸透了毒药。
可却都是无用之功。
只能用火药了。
赵源看着她们越来越近，摧枯拉朽地穿破了城门，跨过了壕沟，原来即使用火药也只能伤到皮毛。
阎罗军似乎只攻城不伤人，可她伤的是将士们的胆，人再强壮武功再高，胆破了，就是脆弱的纸糊的人，一点火星子就蔫了。
其实，北狄的马也养得比她们强。
赵源率领兵马与赫连雪在城中殊死搏斗时，脑中浮现的是季澄的脸，她想的不是她的招式她的傲气，想的是皇上那颗不信任武将的心。
若不是越王曾经救过先皇一命，怕是前几年就因为军功过盛被皇上除去了吧，又何论后来的越王以一己之力与阎罗军周旋，保大周十年和平？
国运续到现在，已经是无力回天。
赫连雪的金刀锋利寒冷，赵源死的时候闭上了眼睛。
-
阎罗军攻下了令皋，阎罗军攻下了禾施县，阎罗军踏进了谵州。
仿佛一把铲子松动了原以为铁板一块的土壤，其实已经腐朽到不堪一击。
北狄兵就踩着这些松动的土壤过来，她们也不多做停留，没有花上一个月三个月搜刮金银屠城，以轻骑兵攻城拔寨，以最快的速度逼近京城。
“朕一定要杀了季澄……杀了何灵武，杀了郁绍春，杀了……”，凤椅上仿佛有把火在烧似的，皇帝跳起来像是热锅上的蚂蚁，脸皮涨得通红，踢出气愤的一脚，最后是郁太傅接下的。
战报接连不断，都是败仗，竟就真的无一人能抵挡那群鬼军。
郁太傅捂着心头剧痛，扶正自己歪了的官帽，涨红了脸大声道：“唯有南渡！！！可解国难！”
-
十六日前，季澄与风如桂抵达白河，又借助商旅进入穆蓝城。
金龙寺处在穆蓝城的近郊，方圆五里内不见一个住户，也没有参天大树，因此要想行刺杀的举动，如何隐蔽而不被人发觉，就是最头疼的问题。
去金龙寺的主路连着城中心的闹市，她们分别住在其中一间客栈的最下等的房间里。
风如桂的脸色很难看，说话也吞吞吐吐的：“唐尧的做法是易容，扮成比丘尼，去听她讲经。”
季澄若有所思道，“这好像是最容易想的办法，小风呢？”
“她接近了希竣三个月，但是此人警惕性太高，发觉她不是北狄人之后就疏远了。”
“最后是赫连雪……杀了她。”
季澄心头涌起一股恶寒。
若不是何灵武将赫连雪救活，或者再往前一步，若不是小风随着她们进地宫，也许她现在还活着。
自己要终结这两人的性命，就用这手里的武器。
即使在白天，即使在众目睽睽之下，她也可以一击必中。
只是她无法同时对付她们两个人，可又必须在差不多的时间除掉她们俩……否则一个死了另一个寻仇，就难办了——再好的招式只在第一次使出才能发挥最大的威力。
“你说过蛊父在那地方，我烧了那地方，是不是就结束了？”
“那我就正面与她较量。”
“杀了她，再放火。”
“什么？”
风如桂失声的这一句淹没在了嗓子眼里。
“无论是易容走进去，还是堂而皇之的走进去，结果都是一样的。”
季澄对他坦白道：“我做好了武器，一把没人能逃过的武器。”
风如桂不知该不该信她，但事到如今也无法不信，毕竟他手里再也没有一个死士可用。
他苦笑道，“若你死在了这里，我甚至没法帮你收尸……所有因赫连御而死的人，都被她烧成灰埋在了金龙寺各个地方……”
季澄预备先歇息一个月再去，除了知道自己心上有蛊虫那段时间她有些萎靡，其他时候她的身体一向强健。
她已恢复如初。
十五日后，她们猝不及防地听说了开战的消息。
这消息太过惊骇，她知道大周很多地方驻扎的兵马根本没有认真操练过。
但，由于赫连雪离开了金龙寺，现在居然成了下手最好的时机。
穆蓝城这几日庆典不断，北狄攻势过猛，有传言说军队已经行进到谵州。
“她们……会不会打到京城去？”风如桂仿佛如在梦中一般，说话也像是喃喃自语。
季澄摇了摇头，她拍拍风如桂的肩膀，“我走了。”
她提着武器，乘着租来的一匹瘦马，疾行到寺门口，这个地方她是第二次来，但是她已经在心里描摹过几百次——松黄色的木门，一整块漆红的竹编地铺从堂中一直延续到门口，延续到大路，赫连御似乎对法教有她自己的看法和理解，将它们改得不伦不类，不似正统风格。
酉时，比丘尼要从禅房出来，游鱼似地进入大堂，听赫连御讲经，季澄甫一到门口，里面响起千人的脚步声。
她其实来得不巧。
但，她愿意等。
她伸手将门上蒙灰泛黄的白纸揭下，踏进寺门，她站在最外层，恰似一个误闯入此地的不速之客。
越过人群，她远远地看见了赫连御的真实样貌——面白，光头，健壮无比，身着金黄色的僧衣，一副气吞山河的模样。
季澄开始思考自己这样算不算耍阴招，算不算是赌局时给骰子动手脚，老天奶会不会看不下去她胜之不武，要让她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
就这么转念一想，她又想到了阿恪，他那么傻，那么执着，豁出去了，什么也不在乎。
而她，似乎从来没有真的豁出去过，她之所以行动往往是觉得有必胜的把握。
不知是不是她的身形太显眼，让赫连御心潮澎湃，这些比丘尼听了一会儿经就被她遣散了。
她几乎是走下台阶来迎接季澄，眸中闪烁着激动的晶莹光彩。
但脚步又在距离她一尺的距离堪堪停住。
“你是唯一一个揭榜的人。”
“可今日，并非正月十四……”
季澄立在原地，望向她的目光柔和，淡然，仿佛是来赴一个必然会到来的死期。
“那你此刻，要不要应战？”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地网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