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春天》油炸虾堡

6、电话

　　阳城的夜景一向很美，夜色朦胧，城市的霓虹灯织成五彩斑斓的梦。
　　程渡坐在车里，看窗外的景物不断变化。汽车驶过阳江，她看见平静的江面漆黑一团，暗色的波纹此起彼伏，她收回视线。
　　程渡把手机拿出来，装上自己的卡，费一番心思把原本手机里的数据转移过去。
　　车程不长，很快就稳稳停在了程渡家门口。程渡和司机李叔道别，关上了车门。
　　她没急着进家门，而是在花园一处偏僻的角落站定了脚步。
　　程渡从口袋里摸出那张便签纸，借着昏暗的灯光，仔细辨认起来。姜朔给她的应该是电话号码，在微信也能搜得到。
　　程渡在搜索框输入那串数字，她没来由的有些紧张。
　　很快，画面跳出来，程渡的眼睛渐渐睁大。
　　姜朔的微信名很简洁，一个字母J，但这个头像是——她点开姜朔的头像，一个很抽象的图案，像是融化的泥人。
　　程渡惊讶，这画风让她莫名觉得熟悉，程渡边回忆着边按下了请求添加好友。
　　——城市的另一侧
　　姜朔刚从浴室洗完澡出来，随便找了件深蓝色的T恤套上，他的黑发滴着水，整个人雾气缭绕。
　　他扯过条毛巾搭在脖子上，不知道是不是水蒸气的功劳，将皮肤衬的冷白，眼尾红红的。
　　床头柜上的手机亮了一下，他瞥一眼，滑动开锁——是一条微信验证申请。
　　姜朔没什么情绪的眼里突然浮起一丝兴趣，手机屏幕上，一条信息映入眼帘。
　　“你好，我是程渡。”他笑了一下，眼神飘向空中。又回忆起今天在画室门外女孩一脸的睡意。
　　一头蓬松的卷发贴在脸侧，衬的脸更小，澄澈的眼眸升起雾气，眼角闪闪的似是困出来的泪珠。
　　姜朔把毛巾搭在椅子上，在沙发上坐下。
　　房子角落终于有了一点动静，毛茸茸一团钻出来，伸了个懒腰，优雅踱步到沙发底，再轻轻一跃跳到姜朔的腿上。
　　这只猫是姜朔从美国带回来的长毛美短，性格跟姜朔还有些相似，蓝色的瞳孔总是带着一种淡淡的冷漠。
　　韩宋言有一次来姜朔家，看见这只猫一脸认真的对姜朔说：“你这猫是不是有心理问题，怎么看着那么忧郁。”被姜朔无视了。
　　回到正题，姜朔一只手拿着手机，一只手给猫顺着毛。他没给猫取名字，他嫌麻烦。
　　程渡的微信名字是一串英文chg.d，头像是一只蝴蝶。
　　姜朔通过了。
　　突然间，像是看到了什么，他给猫顺毛的手一顿，浓眉上挑，眸底夹杂的情绪不一，似是惊讶，但更多的是兴趣——亮起的屏幕上，程渡的朋友圈背景，是她最喜欢的J.S画的一幅落日图。
　　——程渡站的久了腿有些麻，她跺跺脚，觉得是时候回去了。硕大的花园里只听得见无名的虫在欢唱。
　　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落地窗边，一道目光默默注视着她，程桓之穿着一套长袖的休闲服，壁灯的照耀衬托出丝绸的质感。
　　他刚处理完一些公司的事，还没来得及把眼镜摘下来，镜片折射出的光遮住了眸中情绪。
　　他望着程渡在花园下高挑的身影，一动不动。过了一会，程渡似乎感觉到了点什么，抬头望去，却只看见浓厚的夜色。
　　楼上程桓之背靠着墙，半晌，他自嘲的笑了一下，眼镜被摘下来，露出琥珀色的眼眸，眼底情绪翻涌。
　　把事情都做好，程渡靠在床头，拿着手机犹豫了下该怎么开口，她反复删掉了对话框里打好的字，最终只发了个转账。
　　程渡不想欠人什么，更何况她觉得手机摔碎了纯粹是意外，跟姜朔没关系。
　　她等了一会发现他没有回应，郁闷的把手机放下，决定睡觉。每天睡前她都会吃一颗韩宋言开给她的助眠药，伴着温水吞下去。
　　床头的香薰持续飘散，程渡侧着身，黑发在枕头上蜿蜒，她盯着升起的水雾，意识逐渐模糊。
　　梦里，她发现自己又站在了那片同样的废墟之上，光线依旧亮的刺眼。
　　有一个身影站在不远处，背对着她。即使只有模糊的轮廓，她也很快辨认出那是舒曼。程渡向着那道身影狂奔，声嘶力竭的喊着，可是无论她怎么叫喊，舒曼都没有转身。
　　直到最后一丝力气用尽，她猛的跌倒在地。
　　呜咽着抬头，面前的女人终于侧身，可那瞬间太过短暂，短暂的程渡来不及看清舒曼的脸，她便化成了光絮在空中飘散开。
　　程渡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发现四肢像被灌满了铅，动弹不得。
　　她看见面前蹲下的人，程桓之冲她淡淡的笑着，琥珀色眸子里的冷漠却让她不寒而栗。
　　程桓之捏起她的下巴，冰冷的触碰让她瑟瑟发抖，但很快她听见了更为可怕的话。程桓之不带一点温度的声音响起：
　　“程渡，这个世界上根本不会有人爱你，你为什么不去死呢。”
　　程渡尖叫着挣扎，却始终无法挣脱束缚。程桓之的笑容加深，眼里的怨恨，让她如坠冰窟。
　　床上的人惊醒，程渡被梦境的真实刺激的喘不过气，药效还没过，她感觉脑袋剧烈的疼痛着，手抚上脸颊，才发觉自己一直在流泪。程渡缩在床上，脸色惨白。
　　还没正常睡几天安稳觉，就又做噩梦了。她不停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
　　她的意识很模糊，脑海里却没理由的想到了姜朔，还有那张她觉得很熟悉的头像。
　　思绪像流星般闪过，她想起那个泥人是J.S去年发的一张画。
　　程渡重新躺下去，双眼仿佛粘在一起，困的快睁不开。
　　难道他也喜欢J.S···这是程渡睡着前最后的意识。
　　——时间没有停歇向往前走，又一个星期宣告结束。
　　姜朔还是没收那笔转账，程渡发了好几次，期间想让韩宋言代为转交，但想想韩宋言肯定会问为什么，又想到事情复杂或许会给姜朔带来麻烦。
　　最后在星期五的晚上，程渡给姜朔打了个电话，这是他们之间的第一通电话。手机的铃声响了很久才被接通，姜朔的声音从那头传来，沙哑的像是带着极大的不耐烦。
　　程渡紧张的捏紧了手机：“我是程渡。”她过一会没听见回应，试探性的又说了一遍。姜朔在另一边似是笑出了声：“我知道你是程渡，然后呢。”
　　程渡在心里壮胆，她没跟除了家人之外的异性打过电话，语气有些不自然：“那个，我发现给你的转账你没收，其实那手机坏了跟你没关系···”
　　姜朔并没有过多的纠结，淡淡道：“我之前说了我会解决。”电话里他的鼻音更为明显，程渡觉着他似乎是感冒了，现在的声线比平时要低沉的多。
　　手机的事她知道不管再怎么坚持，以姜朔的性格，他是不会改变主意的。
　　程渡在心里叹了口气：“那好吧，不过听你的声音是不是感冒了，还是要吃点药···，”过了几秒补充道，“吃药病才会好。”
　　姜朔听到女孩脆脆的声音，眼前仿佛能想象到程渡一本正经的说这话的样子，莫名想笑，心想这人反差不小：“你一直这么热心吗？暴脾气小姐。”
　　程渡无语，他还是没忘记那天在巷子里的第一次见面，仔细想想她也就发脾气的时候暴躁点吧，平时人都挺随和的。
　　程渡因为他的调侃感到郁闷，一时想不到怎么回答。姜朔不等她说话，接着说：“没别的事的话我挂了。”
　　“哦好。”程渡一时语塞。姜朔这人真的很奇怪，挂断电话，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翻开数学练习册，准备仔细研究一番。
　　她的数学很差，差到没眼看的那种，回回四五十分，程振华骂了她好多次，但程渡不喜欢枯燥的数学公式。
　　对于不喜欢的事情，程渡本能的产生抗拒，她没法逼迫自己接受，这只会加深她的痛苦。
　　数学啊···程渡的注意力又分散了，她突然想起姜朔是全理重点班的。
　　“那他数学是不是很好···”，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几乎是瞬间，程渡摇摇头，她不明白自己怎么会不着边际的联想到姜朔。
　　抬头，目光却锁定在了一张照片上——桌上一个显眼的位置摆着舒曼和她的合照，照片是程渡三岁的时候在公园拍的。那个公园现在已经拆掉变成了一栋高楼，离家不远，就在江边。
　　照片上的舒曼穿着一身黑裙子搂着程渡，光看照片就能感觉到程渡的美貌都是遗传了母亲，和湖水般澄澈的双眼如出一辙。
　　程渡现在还留着当时穿的那条白色蓬蓬裙。她用指尖轻轻触碰着照片上童年的自己——三岁的程渡笑得很开心，两个酒窝似是盛着蜜糖。
　　回忆像胶片电影在面前放映。
　　她有一瞬间静止了，噩梦里那些难听的话仿佛又在她耳边响起，刺耳的声音无孔不入。
　　程渡紧闭着眼，指尖颤抖，她强迫自己不去想，又回忆起韩宋言告诉她，尽量不要去看会让自己感到难过的事物。
　　对，不去看。
　　她把相框朝下盖在桌面，也把数学练习册收了起来。程渡戴上耳机，安静的旋律在耳边响起，安抚着她险些失控的情绪。
　　不要焦虑，不要去想，不要害怕。
　　她告诉自己，美丽的双眸定定的注视着窗外的天空，她看到一片漆黑，只有唯一的几颗星星挂在幕布上，正在微弱的发着光。
　　与此同时，姜朔在家里的阳台上吹风，长身而立，看上去身材比例极佳。快到深秋，他仍然套着件T恤，甚至连拖鞋也没穿。
　　他自己也不知道原因，总是很容易感冒。通常情况下，除非是严重到不行，他不会吃药。这一点被韩沐芸——他的妈妈说过很多次。自从韩沐芸去世，已经过了将近一年，他发现自己感冒的频率增加了不少。
　　姜朔回国住的房子是韩沐芸留给他的，离市中心挺远，算是在郊区。当初说的是韩沐芸喜欢新鲜一点的空气，也不喜欢太喧嚣的环境。
　　还记得那时她笑着说：“这里方便你爸爸创作呀。”闭上眼，仿佛又看见韩沐芸温柔的说着话。他的 爸爸姜源以前是个流浪画家，在国外小有名气，一直都坚持着创作。后来···
　　姜朔移开了思绪，他能控制自己想什么和不想什么，这种理性同时造就了他淡然的性格。
　　不同于姜源和韩沐芸，他不懂他们之间那样的深的爱情，姜朔只知道，世界上最亲的两个人都已经离开他了。
　　他不必费劲去猜他们那样做的原因，他不需要。
　　姜朔拒绝了韩宋言要将他接过去一起住的请求，对他来说，一个人倒自在——更何况，他还有一只猫。
　　他住的楼层是20楼，晚风阵阵，吹起姜朔额前的刘海，他的桃花眼在这夜里显得更加深邃，也无需掩饰眼底的淡漠，一时间，竟让人分不清是他眼睛里还是这夜空，黑的更为纯粹。姜朔的轮廓分明，少年的脸上看不出明显的情绪。
　　此刻他正沉浸在寂静的黑夜中。阳台没有开灯，万家灯火在他的眼前展露无疑。
　　与温暖的橘色光芒不同，他的色调非黑即白。
　　猫咪从房子里慢吞吞挪过来，“喵喵”叫了几声，似乎是来与主人一起赏夜。
　　姜朔被风吹的头脑发晕，他又站了一会，转身回到室内。
　　拉开玻璃门，靠近阳台的位置是一个画画用的木架，打横的画板上绘着一幅半成品，色彩绚丽却并不明亮，几根画笔搭在颜料盘上。
　　姜朔直接略过了它，走向沙发坐下。
　　沙发上躺着一本翻开来的书，看到哪他不记得。
　　姜朔俯身将书拾起，合上放回书架上。这书架上的书都是韩沐芸留下来的。
　　他在看见书名那一刻停了一下，少女在阳光下红着脸的模样仿佛浮现在眼前。
　　他把书推回书架上，书名抵着他的虎口，旁边是淡淡的粉色印记。“悲喜自渡。”他梦呓般复述了一遍。
　　这是他那时看见书名顺手写下的一句。
　　想起那通电话，他光脚踩着地毯走向一个白色的木柜，拉开柜门，里面是各式的感冒药，韩宋言坚持给他准备的。
　　还挺管用。
　　也不知道是在说那本书还是那句清脆的劝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