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枝桃花意难平（银嫱）》怡绛

8、青衣（八）

　　漂泊的孤魂逆天而行独自躲藏，碰到前来捉寻的鬼差，可以逃过吗？

　　答案是几率很小。

　　“蛮儿，小心！”陈珏将手伸向一丈之外的披黑色斗篷的女子，长臂一捞，堪堪躲过鬼差丢出的锁魂链，阴界物品特有的肃杀之气划破了她的衣衫，一道一寸长的口子，足以让两人心惊。陈珏担心地瞅她一眼，看到她无常的面色，心中稍霁，脸色肃穆凝视着前方的鬼差，暗自比量两人的力量差距有多大，然而对方深不可测地站着，无法窥探他一丝一毫，自己反倒出了一身冷汗。

　　蛮儿的身子轻轻倚着陈珏，强忍着疼痛，努力做出无碍的样子，心中颇为焦急。

　　左臂火辣辣地疼，伤口周围却笼罩着一层寒气，苦笑一声，这下场，早该想到了。

　　鬼差收回锁魂链，在空中划过，一阵钢铁撞击的哗啦声，瞬间回到他的手中，还未抓牢，又向他们抛出。

　　涔涔寒光，奇异诡谲。铮铮铁链，携风夹戾。

　　陈珏轻挪右脚，紧搂着蛮儿，左脚跟上来，看着银光闪过，继续以直线向原来方向以凌厉之势划去，将蛮儿轻送到身后，右脚用力蹬地，借力跃起扑向鬼差，运功于一指，大有破釜沉舟之势.铁链已达到伸展的最大限度，收回一来不及，情急之下用空闲的左手拍想他。陈珏是孤注一掷的用尽了全力，鬼差虽比他功力高强，毕竟未能做好准备，竟被他的气势逼得退了半步。

　　比武之时，退半步，便是输。

　　何况，此时，是，生死厮杀......

　　陈珏趁他后退的趋势，右掌从下向上劈向他之锁魂链的右手。鬼差因败了一筹，心中正恼怒非常，见他想要自己丢了兵器，当即手腕一转，锁魂链便被扔到半空中，马上用右手迎上他的手掌，两人肉掌相搏，处处压制人，同时又处处被人压制。

　　眼看半空中的锁魂链有下落之势，鬼差伸出一只手，准备召唤它，陈珏蹲下一扫，鬼差未料到他会攻下盘，没有防备被伴了一下，因陈珏斗了这么久，还是跟比自己功力高得人，力道不足，只让他踉跄了几下，趁这个空当又运功将锁魂链拍的回到空中。

　　哗啦哗啦的铁链声更是激起了鬼差的愤怒，两人缠斗之间，鬼差刻意将陈珏引到蛮儿身边，陈珏看出他的意图，坚守住脚步，不再退后一步，眼看一掌就要拍在自己身上，弯腰低身，胳膊横亘在视线上方，伸手拉住他的胳膊，用力扭了一下，自己站了起来，鬼差胳膊被扭住，只好身体下倾减轻胳膊的痛楚，整个后背却暴露在空气中。

　　陈珏用手肘捣向他的后背，这一招却是杀招，用尽了全力，他眼中透出坚毅与无穷杀气。

　　眼看鬼差就要中招。

　　陈珏缚住鬼差的手剧烈疼痛，下意识的松开。

　　鬼差就地滚一下，躲过他的攻击。

　　涂秣收回扔了暗器的手，对于施洛莯无声询问的眼神，报以一笑。

　　“相信我。”

　　轻轻地一句话，却有着毋庸置疑的力量，莫名的安抚了人的疑惑。

　　施洛莯也淡淡一笑，继续观察下面的战况。

　　鬼差就地滚一下，躲过他的攻击，正好他的上方便是锁魂链，手掌拍地，身子被反力冲到半空中，伸手夺过锁魂链，在空中翻转身子，睥睨地看着两人。

　　陈珏好不容易压下痛意，一抬眸。

　　如被摄住魂。

　　锁魂链映在眸中的影像越来越大，就如同死亡的预告，越来越清晰。

　　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闪过眼前。

　　不！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重重落下的身子，如雨打落叶一般，决绝而凄美。

　　他握住她的手，紧抱着她孱弱的身躯，双手颤抖着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

　　她微仰着头，本来遮住脸的斗篷露出了大半张脸，白的令人心惊的皮肤，双眼因意识的涣散而迷离，像一个迷失方向的小孩子那样迷离的眼神，嘴角是殷红的血，染得红唇更加艳丽，与苍白的皮肤映着太过决绝，两种颜色合在一起，相互掺杂，却又分明。

　　已成定局，无须紧逼。鬼差立在一旁，等着她最后一刻的到来。

　　两人目光缱绻，无尽的柔情，她带血的唇扯出一抹微笑，想说没事却抵不过渐渐泛上来的无力感，他只觉她的身躯越来越重，心中悲痛到撕裂一般却不点明她的状况，只有凝望。

　　“蛮儿。”刚唤了一声，便已哽咽，再说不出话来，收紧手臂，执着她苍白的手贴在脸颊上，轻轻摩挲着。

　　她的手触到了他的泪，颤抖着轻轻抹去。

　　张着嘴想说什么，他凑上去，微弱的气息洒在耳际。

　　他轻轻拍着她，像安慰一个小孩子一样，“好，不哭，听蛮儿的......”

　　她笑了，得到糖的小孩子一般，一脸满足，浅浅的梨涡为她平添了几分美丽。

　　“珏，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忍住后头泛上的猩甜，一字一句说道。

　　他轻吻她的额头，“当然记得了，那个时候你一袭粉衫不小心从树上掉下来，还是我接住你的呢。明明是你自己不小心还说是我的错......”

　　记忆回到了阳光明媚的春天，蜂争粉蕊，蝶舞翩翩，粉色倩影从天而降，较小的身躯撞击了他的身体，同时，深深地撞击了他的心，如花的面容，若水的明眸，映在他的脑海中，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你不知道......那个时候......我有......多吃惊。”顿了一下，“这世上竟然有这么温文的人。”眼睛明亮了许多，回望起了他的风采。

　　他轻笑一声，宠溺道，“知道我怎么想的么，我就想啊，这么漂亮的女子为何这般凶悍，压的我都快喘不过气了，还嚷嚷着自己吃了亏要我赔偿。”

　　她温柔地抬目，嘴角满是幸福，“你不是也没赔偿么，我这不是以身相许了么，说起来，你还赚了呢。”

　　“恩，是啊，赚了好多呢。”

　　“珏，对不起，我不该任性离家，我应该跟父亲沟通沟通的，虽然你是狐精，但......”

　　“不要说了。”

　　“不，我要说，我这孱弱的身子拖了你三年，死后还劳你费法力让我留在凡间，这结局我本就该准备好要接受了，只是却执迷不悟却害了那许多无辜的人，我最对不起的人便是你了......”

　　“蛮儿，你没有对不起我，这一切都是我自愿的。”

　　“带我去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好吗？”

　　人在死之前通常会出现的，便是，回光返照......

　　“好，我们走。”

　　旁若无人地抱着她站起身来，抬脚便要向门外走去。

　　鬼差瞬间移动到他们面前，他看也不看前方的鬼差一眼，向旁边移了脚步准备绕过去，好像他只不过是一块碍人的石头。

　　鬼差又怎肯轻易放弃。

　　“你没听到蛮儿要出去吗，还在这儿作甚。”只瞟了他一眼，便又低下头注视着她，淡淡地说道。

　　没收回她的魂魄，便算是没有完成任务，“她还不能走。”冷冰冰的吐出一句话。

　　陈珏这才抬起头正视着他，“蛮儿都这样了，我们又能逃到哪儿去呢，阴界当官的都这么无情么，连一个将要魂飞魄散的鬼魂都不放过吗？”

　　鬼差不说话，不辩驳，只是站着，意思很明显，他在这儿他们便不能走。

　　“该你出场了。”涂秣不等施洛莯反应过来便运功拍向她脚下的砖瓦。

　　施洛莯伴着一阵尘土和碎瓦片落在地上，禁不住被呛得咳嗽起来。

　　房中的三人不免因有着特殊出场方式突然出现的她有些错愕。

　　感觉到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到了自己的身上，掩饰性的将刚刚停下的咳嗽声又响起来，越咳越觉得尴尬，只好迈过阻隔在眼前的碎石块，歉意的冲他们笑笑。

　　鬼差对于她的出现则是表现的十分警惕，任谁能在比自己强大的人面前放松？何况，这人还不知是敌是友。

　　施洛莯看他全身紧绷，似乎随时都可以若猛虎一般冲出。敛了嬉笑的神色，也释放出功力，淡淡桃花的香味散开，窜到了屋子里的每个角落，香味随着时间的增长而越发浓郁，好像满屋子都盛开着桃花，馨香醉人，若身处花海之中，身体的每个毛孔都疏散开来。

　　“桃妖？”鬼差冷冷地吐出她的身份，微微放宽了心，劝解道，“我阴界与妖界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两界相处也算是相安无事，冥王也曾对我们说应秉着和平的原则共处，不得无故为敌。我今日收这逆天而行的漂泊孤魂，望在下勿要阻拦，定当感激不尽。”他闻到空气中的香气有着若有若无的不寻常之感，并未在意，当下只想让面前的阻隔减小。

　　施洛莯冷笑一声，“我也并非是多管闲事的人。”看鬼差松一口气，接着又道，“除非是跟我有关的事，否则我便一概不管，但，如今么，却是不得不管了。”老神自在地看着他，微仰着下颌。

　　鬼差的眉头都绞到了一起，“莫不是你和这鬼魂有什么渊源？”

　　施洛莯瞟了一眼紧抱着的两人，“非也。”

　　“那是为何。”

　　“我不是说的很明白了吗，这，关乎我。”诡异地笑容，挥了一下衣袖，脚步未动，直接滑近了他，迎面的风撩起了她的发，飘向身后，随着宽大的衣袖共舞。

　　不寻常的意味愈加浓烈，鬼差诧异地看向她，“你......”

　　施洛莯但笑不语。

　　陈珏一动不动地凝着怀中的人，感到她逐渐流失的生命力，不敢眨眼，生怕错过她的一瞬变化，“姑娘，这是我夫妻本该受到的一劫，蛮儿她也不埋怨，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姑娘还是快走吧，我们也不想因此连累了姑娘，之前是蛮儿太冲动扰了姑娘，姑娘可以不计前嫌而来，我们已经很感激了，不奢望让姑娘再费心了，蛮儿，她也是这么想的。”

　　两人对视，笑得凄美，恍若离了尘世，无一丝红尘中的喧嚣之感。

　　施洛莯听他如此说不由一愣，继而了然。目光划过屋顶，露出无奈而感激的笑。本只是想除去鬼差，这下竟还赚了个人情......真是一举两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