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莺啼春寂》勉卿君

5、五鸣 步子一滞，

　　晨曦洒在林间，朝露湿了月颜卿的面颊，他朦胧中睁开眼，觉得气息通畅了许多。他往旁边看去，芜苘靠着一棵粗木睡着，面容恬静。芜苘为了稳住月颜卿的心脉，穷极所学，生怕一步下错，直到施针完毕前都不敢有一刻放松，耗神耗力，睡得格外沉。
　　也许又到鬼门转了一圈。月颜卿想道。
　　自从再次相见，芜苘便一直冷眼相待，难得见到这样柔和的神情，月颜卿眼神移不开，然后想看得更清晰，就稍稍挪了挪身子，越挪越近，已经到了可以触碰的位置……月颜卿突然想到三年前的那个午后，床帘翻动，那个人因羞愤而潮红的脸颊……
　　心里猛地一紧，阻住了想要靠近的唇。
　　轻声道：“芜苘，天亮了。”

　　西湖正是好时节，碧波上游有画舫，公子哥们来争这份诗情画意，在船头两相遥望，比词斗诗。作陪的画舫姑娘巧笑倩兮，同游者叫好壮势。
　　梦月最喜欢热闹，也凑上一分子拍手叫好，留月一手展着簿子，往上面勾勾划划。梦月瞧见了不满涌上，揪过留月的头发，痛得留月龇牙咧嘴。
　　“看看他们多好玩啊！你就知道忙神座府的事，真是榆木脑袋！”
　　“神座离开的时日太长，神座府的事务繁杂，我必须处理！再说……哪有你这么用‘榆木脑袋’的！？”留月表情严肃地说，又被梦月狠狠一扯而破功：“说好陪我玩的，不许你想别的事！”说罢一提劲抓住留月衣襟跃起，留月一惊，险些掉湖里，只得跟着梦月腾身。
　　其他人见两人绝妙的轻功，欢呼声起。梦月落在其中一支画舫上，笑盈盈地指着留月朝一公子哥说道：“我这兄弟瞧各位对得开心，也感技痒，各位多多指教啦！”很没义气地滑掌一推，留月不着意地一个踉跄，真是颜面尽失，恨恨地瞪了梦月一眼。梦月被留月瞪得太多，几乎麻木，白皙的脸蛋露出十分奸猾的笑容，留月顿时气结。
　　“那么这位仁兄是想向吾等挑战了？”公子哥似乎觉得来者不善，摇扇提眉问道。
　　“呃，不不不。这……”
　　“那么便从‘梅’开始！各位在场的做个见证，输者要被丢进湖里！”
　　“啊……”

　　两人赶路两日，终于到达雪峨山脚，见有清泉潺潺，便洗去脸上丑陋妆容再上山。
　　雪峨山常年肃冷，几乎没有游人，知道这座山的人也鲜少，芜苘只是在最初游历时照着书上所录，来过一次。
　　“不可运功防寒。”芜苘叮嘱道，从包袱取出早准备好的厚衣衫让月颜卿穿上。
　　“那你……”月颜卿边整理领口边问。
　　“我不碍事。”他淡淡说道：“走吧。”
　　雪峨因气候古怪，虫蚁蛇兽少有，这山路虽陡，倒也无事。只是愈高而愈加寒冷，绿树上居然挂着霜。月颜卿跟在芜苘身后，只觉得有厚衣加身仍感寒冷，他看不到芜苘的脸，素白的身姿依旧挺拔，视线一移，却见不时他从袖口露出的手已泛了紫。
　　心里一痛。
　　可是他不会接受自己的在他看来是施舍的帮助，从以前开始，那份自尊就比任何与月颜卿相识的人要重，甚至重如生命。
　　但是，这又如何呢。
　　月颜卿剑眉一凝，瞬步追上。
　　芜苘冷得神智有些不清，原本在清风镇时应该再多准备一件厚衣，离开得太突然来不及准备，自己的失误，本就该自己承受后果。
　　他不能示弱，不过区区一段山路，撑过去便好了。可是，身体逐渐冻得麻木，血脉凝固至极快要崩裂。
　　步子一滞，忽然被捂着暖热的衣衫裹住，他一惊：“月……”话还没出口，又被宽厚温暖的臂膀纳入。
　　“你要死在这，本座怎么夺回我的武神霸界。”
　　低沉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原本想挣脱的芜苘听了心下了然。便任由月颜卿揽着，接受那如荒漠中清泉般的温暖。
　　而这温暖，仅仅是因为自己尚有利用价值的缘故吧。
　　罢了，也好。与他也只能有互相利用的关系，其它的只是早已烟消云散了的虚无。
　　月颜卿一提步，使出月掩千华。
　　“不快点我们都得死。为我指路。”他低声说道，隐隐又见武神座的威严。
　　雪霜愈见铺满尘土，那繁天的霜花中，一道墨一道褐的重叠，素白衣衫飞舞穿过空中，当真如同下界谪仙，动人心魄。雪白的几乎融入雪景的男子安静地闭着眼，没有丝毫不安。
　　他却没有去想，为何这样放心信任月颜卿，为什么这样安心。
　　月颜卿一瞬曾想，若是气力用尽，两人一起这样死在这，也好。不管它武林如何，神座府如何，只是作为一个人，与所爱的人一同逝去，该多好。
　　哪怕对方并不知道自己的感情。
　　他一叹，继续按芜苘所说的方向腾身而去。

　　天亦池四季如春，正好与雪峨山相反。老者在池边筑了屋子和园子，满园万紫千红，当晨曦照进窗来之时，他就要起身照顾他的“心肝宝贝儿”们，天黑才回屋休息，记录下每株花木的状况。每日每日不曾厌烦，当真是嗜花如命。
　　他细心地修剪花枝时，忽觉有人接近，心生疑抬头见的是两个俊美的男子。似乎不曾见过。他忘人忘得快，但跟花有关的一切，过脑不忘。仿佛他是为花而生，只与花相生相近。
　　墨发的男子拱手道：“老前辈……晚辈月颜卿有要事来寻，若是扰了前辈请莫怪罪。”
　　原来是现任月神座……凤仪老者才记起这个三年前曾见过一面的男子，那时候还带着些许稚嫩，三年一过，神座威严逼人。
　　“不碍事不碍事，”老者和蔼一笑：“那这位是……”老者看向素白衣衫的男子，与那浅棕的眸子对视时，老者似突然明白了什么，大笑起来。

　　神座府的绝世武功“武神霸界”只能同时两人知道，凤仪老者每当神座换任时才会悄悄出现，授给新任神座，然后又离开。没人知道凤仪老者的居所，可以说是寻无可寻。
　　本该替凤仪老者保密的月颜卿把凤仪老者眉心有一颗朱砂的特征告诉了芜苘，芜苘暗自记下。后来他离开了芜庄，以兰介的身份行走江湖时，偶然见一盖着斗篷的老者眉间有一粒鲜红朱砂，老者面带愁容，口中念念有词。
　　“哎呀……这听莺梅究竟该如何是好呢……”
　　芜苘心下一动，朗声说道：“梅者，东而行；莺也，春啼鸣。此梅宜栽于极寒却春气盛之地。天亦池最适。”
　　“天亦池在何处？”
　　“雪峨山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