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宴席二三事 救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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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提议对连玉来说，还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她本就正是孤身难支之时，听到这话简直喜出望外，急忙起身，插烛也似拜了几拜，口称“义父”：“女儿蒙义父再造之恩，衔环无可报。日后，自当尽女儿之所能，护妹一世平安。”
林如海那边，也将黛玉不日即将进京之事托出，复又对连玉道：“我恐不能护你姊妹周全，为今之计，只好去京中咱避。若你不肯时也无妨，我自会安顿好你和嫂夫人。”
连玉听他这么只言片语，就知道她们留在扬州，反而为林如海之掣肘，于是急忙道：“妹妹孤身上京，女儿岂可安心，自然也要随行的，姊妹二人也是照应。”
林如海听罢，连声道：“好、好，林某今生得二女如此，夫复何求！”而黛玉，也早已泪湿眼眶，对连玉连行数礼：“妹只道此生命薄如斯，谁料天赐姐姐为伴，纵死也无憾了！”说罢，堕泪不止。那梨花带雨的模样，让连玉心里也酸酸软软的，急忙揽过她轻声劝慰，同时暗自下定了决心：这一次，绝不让黛玉重蹈泪尽而亡的悲惨结局！
那边，林御史已经叫人去收拾房舍了，这厢姊妹二人也已哭定落座，连玉为长，坐在左；黛玉为幼，坐在下。
林如海看着这一对姣花软玉般的女儿，越看越爱，喜之不尽，因问连玉：“往日可曾读书吗？咱们家中正请一位贾先生替你妹妹启蒙，如今正好添上你书房作伴。”
连玉：？
她倒吸一口气：“贾雨村？”
黛玉好奇：“姐姐认得贾先生？”
连玉如实说话：“不仅认得，简直是仇人。”说得林家父女都悚然称奇，急忙追问她怎么回事。
连玉也不客气，就移花接木，将贾雨村做过的好事说了个七七八八。比如受甄士隐之恩而不谢啦，答应寻访甄英莲而不诺啦，还有，最重要的：“他曾在拐子窝见过女儿，彼此认出，女儿向他求救，他竟理也不理！”
林如海听罢，倒没有过于惊讶，相反，还颇为了然：“我观其言行，也稍有悖晦之处，只是从未出格，况我也不求他回报我父女二人，故而从不指摘。可如今……”他看看气鼓鼓的连玉，又看看懵懂的黛玉，眼中尽是怜惜之情，半晌，轻轻叹了口气，“既如此，我明日寻个理由打发了他去就是。”
连玉急忙又提醒：“女儿听人说，此人生性狡猾，擅篡礼仪，虎狼之属颇多。义父若要打发他去，须不露行迹方好，以免他日后寻衅报复。”
见她一副苦口婆心、深思熟虑的模样，愁绪满怀的林如海反而被逗笑了：“好，就依连玉所言。如今，你已是我林如海的女儿，等闲人不敢轻侮你，何必再做这样苦思？几日后正是为父诞辰，欲为一小宴，一是为你接风，二也是为你正名，你倒是想想那日穿什么衣裳是正经。”
成功断了贾雨村晋升之路的连玉终于展露笑颜，起身答应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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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这可是一对正经的甜白缠枝番花的瓶儿，我要您五百两，还是您占了便宜。”
古董店掌柜看着眼前这姑娘，眼睛不着痕迹地在她身上那秋白罗衫子、藏蓝高领比甲、浅红马面裙上划过，最终，定格于她头上银绞丝儿串细珠髻、羊脂玉雕簪，末尾带着一点点绿。哦，还有她细白腕子上，一支白底金飘花的翡翠镯子，好似落叶缤纷，秋意盎然。
她旁边，还跟着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一身浅紫对襟褙子，头上梅花簪，亲密地与她挽着胳膊。
嗯，这一看，就是两个富贵人家的小姐，大约是因守孝，穿得并不鲜明，只是一味沉静。看来，这一单，他是一定能宰得上了。
没想到那姑娘却将瓶子翻来覆去瞧了一边，笑了：“甜白釉薄如纸胎，光可见影，如素积雪，有似白糖，故名甜白。您这瓶儿颜色微微泛着红，釉料里含铁一定多，算什么甜白釉？还不快拿好的来我瞧。”
掌柜讶然，没想到小丫头还有这等眼力，只得悻悻收了假货，小心翼翼，捧出几样珍品：“姑娘小心着些瞧。”
正说到这里，那边柜台上客人吵闹起来了：“怎么回事，偌大个店，连个颜色都调不好么？”
他嚷得声音极高，不光掌柜的赶紧点头哈腰过去了，就是连玉，也不由得抬头往那边瞧了一眼。原来是一个年轻掐嗓子的男人，手里捧着一副“登高望秋”的山水画，正在那里乱叫。
“这位爷，怎么了？”
“怎么了？把画放在你这两日，说好了今日来取，可我忙里抽闲来一瞧，却连一点都没补上！”
掌柜的看了一回那画，陪笑道：“不是咱们不肯修，委实这画古老，所用颜色，早已失传，如今我们只好求相近罢了。您瞧，这四五个碗里都是咱们调的色，总不能完全对上，所以，我们正等您来，要跟您商量用哪个颜色呢。”
那客人哪里肯听，一味嚷嚷，逼着掌柜的调出正色来。两人正吵嚷的时候，只听后头一女声道：“左边数第一个碗，比着原量，再往里调一分南赭、两分藤黄、半分石青，广匀胶调和起来，约莫也就差不多了。”
掌柜闻言，回头一看，正是方才看甜白釉的那位小姐。他琢磨了一下，索性死马当活马医，就对小伙计道：“还不快去！”后者应声，擦着汗跑了。不一时，取了颜色出来，就在柜上调和了，使毛笔蘸取少量，于白绢上一试，果然与原画中那秋叶的颜色一般无差！
掌柜的登时大喜，看着那小姐的眼神犹如再生父母。可后者只是狡黠一笑，取过柜上一个甜白莲花纹高足碗：“真要谢的话，这个不如就送给我吧。”
***
“姐姐，你懂得好多。”
从古玩店出来，黛玉手里抱着仅一百两就到手的甜白釉高足碗，语气中难免崇敬，“这个礼物，爹爹一定喜欢。”
今日十月初九，正是林如海生辰。本来，姐妹两人已替他备好了寿礼，但是昨夜却突然得知，他近来对甜白釉极有兴趣，故而一大早出门，只为替他挑一件甜白釉的小玩意儿，以尽孝心。
连玉笑笑：“妹妹要是想学，日后我教你。”
“真的吗？”黛玉有些兴奋。有姐姐原来是这种感觉，真是太好了！
一时走到林府后院花厅，招待女客的所在，婆子丫鬟们正有条不紊地铺排桌椅。连玉觑看着，只见齐齐整整的十来张方案并绣榻，榻上自有花簟，案上都是漆过的仿名家花草，上面设置茶盏碟碗，也无一不精致清雅，足以见林府世袭列侯、五代单传的豪富。
连玉的目光不由得投向黛玉，此刻，已经有客人陆续而至，黛玉小小年纪，却是落落大方，正兴奋地拉着连玉，用还稚气未脱的声音，跟连玉介绍着来客。有同知家的小姐、有刑厅家的太太、有御史家的妹子、还有七大姑八大姨，各种出了五服的亲戚，合计也来了一二十人，而黛玉尽数能理清，并因个人身份不同，礼数各异，行动言语之间，七窍玲珑心尽显，哪里有日后那个寄人篱下的自卑敏感？
当然，人多了，就不能个个和气，来宾之中，偶尔也有一两声酸语。
“怪道林老爷不肯续弦，原来找了个假女伺候他小姐呢。”
“不娶后娘也就罢了，族长欲将我小叔过继给他，他也不肯收，转头倒是契了一个丫头做义女。”
这两句话，不高也不低，分明就是要人听见的。场内本来喧嚣热闹，此时声音“嗡”的一下小了下去，大家伙的目光或是怜悯、或是义愤、或是嘲笑，都转向了正在那里看戏折子的连玉和黛玉。
黛玉倏忽一下站了起来，却被连玉拉住。
“先来一出《儿孙福》的《报喜》，这是讲阖家团圆的戏，正合今日之分。”她说着，将一本戏折子递给丫头，又捡起另一本，“这是北调？正好，来一出卷席筒。”说着，似乎不经意地问气呼呼的黛玉，“妹妹，你听过这出戏么？”
“姐姐！”黛玉嘟起了嘴，眼眶发红，“她们……”
连玉恍若未觉，自顾自道：“这一出戏，讲得是一个妇人再嫁，图谋人家家产，想要害死人家儿女，结果报应不爽，自己身死的故事。”
黛玉听了顿时转嗔作喜，兴冲冲说：“既如此，何不再作一出《刀会》？”
刀会即关羽单刀赴会，在座都是文化人，自然听得出这林二小姐的弦外之音：还想让你儿子过继？真是关公门前耍大刀，不自量力！
“噗嗤”，终于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有第一个人笑了，自然就有第二个，花厅内外一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羞得那两个说话的夫人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涨了一双大红脸。
好在，连玉只是略作警告，并没赶尽杀绝，奚落了这两句，还是换了戏折子，点了适合宴席的两出戏并一个杂调，这才让丫头拿着去了。
一时，戏班子扮了上来，依次唱起，一个个歌欺裂石之音，舞有天魔之态。虽是妆演的形容，却作尽悲欢情状。连玉不知不觉，也沉浸其中，看到《西厢记》里动人之处，也便有些动容。才要用帕子点点眼角，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一看黛玉。
得！这已经哭成泪人了！不愧是你，情感和眼泪都比旁人丰沛的林妹妹！
好在，这出戏很快唱完，换了杂调上来。这回走出来的却是一个全套装扮的小旦，年纪十岁上下的样子，与前面一般无二地贴着片子敷着粉，穿一件青绿大袖绉纱戏服。眼蒙山雾，唇薄寒锋，脸拂桃花，俏丽无双。往台上一立，朗朗巍峨剑出鞘，滟滟婉媚月挂梢，颇有几分意味。站定后，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宝珠一样，向台下顾盼生辉。看得台下的人一阵骚乱，语声不绝。
随即唱起，却是不用笙箫管弦，泠泠然地清唱了一个小曲，名字叫做《鲜花调》，词虽然村野，倒也新鲜有趣，从“好一朵茉莉花”唱起，及至金银花、玫瑰花，反复吟哦，慵懒袅然，恍然间有如春风吹落天上声，柳絮缠绵月底情。唱到极处，突然长那小旦已长的一个转调，恰似山间清溪蜿蜒了十八个弯，直教人通体舒泰，不由自主地溺进这通透纯净的歌声里。
黛玉听得痴了，喃喃道：“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古人诚不欺我。”
连玉也深以为然。
姐妹俩正在这里如痴如醉，那小旦竟径直走下台来，一面在席间穿梭，一面继续歌唱，一面将各色鲜花放在夫人小姐们案上，喜得大家争相打赏。一时走到了连玉姐妹面前，前者正要去解荷包，却见那小旦一弯腰，将一串含苞欲放的栀子花别在连玉胸前，黑亮的眼睛紧紧盯着她，声音低沉地说了一句：
“救我——”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宴席二三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