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娆倾天下》颜小绿

1、离宫女子

　　绿瓦白墙，几支妖娆的粉桃自墙头探出，灼灼其华，风一吹，几片淡淡的粉白则盘旋着飘落下来。

　　院墙内，绿柳成荫，芳华遍地，一眼望去尽是些亭宇琼楼错落其中，远远看不到那片繁华的边际。三三两两的身着嫩黄宫装的少女在各处花丛中仔细挑选着今晨最美的花朵，然后小心翼翼地剪下来放入旁边的竹篮里。若有若无的歌声于另一边传了过来，其中有位抬头朝那边看了一眼，微微抿唇，然后复又投入自己的工作中。

　　今日为双，在这离宫之中，单日舞姬习舞，双日则是歌姬习曲。离宫中养了无数美丽的女子，她们从小所学习的，便是如何讨好这大庆朝的主人们，以声色艺侍奉他们。除了各人分别擅长的歌、舞、琴、棋之外，装扮，医药，察言观色等都是她们必学的东西之一。

　　“娆儿，你觉得小芙是不是唱得又好了一些？”

　　望着那湖上的凉亭，说话的女子肌肤雪白，鹅蛋型的脸庞上有着一双深褐色的大眼，双眼皮极深并微微上挑，使得她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却已具备了几分妩媚惑人的风情。

　　“唔……”

　　被她唤作娆儿的少女年纪略小些，生的也是天资绝丽，下巴尖尖，一头黑鸦鸦的好头发被细致地挽成双环，中间各系了一条细细的淡绿带子垂下，端地多了几分清丽脱俗。

　　“你在想什么？”

　　先前说话的那女子花深深扫了她一眼，脸上突然现出了几分促狭，“可是在想着小王爷？”

　　叶娆脸上一红，瞪了她一眼却是笑了起来，不羞不恼地慢慢道，“是又怎么样？”明日终于到了学习剑舞的日子，算来，她差不多有一个月没有见过墨琛了，不知道他可是和自己一样地想着对方。

　　“不害臊！”

　　花深深伸指戳了一下她的脑门，另一只手掩唇也吃吃笑了起来，“嗨呀！其实我也想念俊俏的墨王爷了，明日，可要借学舞的机会多接近接近他。”

　　知道她不过是在闹自己，叶娆并没有生气，抬眼看了一下突然道，“深深，小芙今天是不是有点心神不宁啊？”

　　“哦？”

　　花深深闻言看了一下凉亭，皱起黑长的双眉道，“是有点，不过她时不时的就会被什么东西给吓到，常常睡得又不好，心神不宁一点倒也没什么奇怪的。”

　　“也是……”

　　叶娆点头，她们三人自小一块儿长大，年纪最小的宁芙也是最温柔文弱的一个，不仅生的便是一副楚楚纤弱的模样，连说话都是柔声柔气的，教人看了便打从心底里怜宠起她来。而且她又偏生三天两头就小病一场，于是她们两个自然地便养成了什么事都护着她一点，为她多想一点的习惯。

　　“说起来，我其实是最羡慕她的。”

　　看了一会儿，花深深突然幽幽叹了一口气，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虽然我们三人都是宫妓之女，但却只有她，是被生父所承认的……再过半个月就是出艺的日子，娆儿你深得皇上的喜爱，定会封一个官职留于内廷。而武将军也早已向皇上求过了，到时会将宁芙带回。唯有我，不知会被何人要去，又或者被随便赏给哪一个官员也说不定。”

　　叶娆手里绕着一根花枝，半晌才也跟着叹了一口气道，“你知道，我不愿意留在内廷，可是小王爷如今还没有选妃，不能将我要回府里，所以也只能过一天算一天罢了。深深你在这离宫之中可以说是艳冠群芳，芳主之名非你莫属，到时候你跟皇上要求与我一道留在内廷，教习歌舞，想来皇上定然是肯的。”

　　说到这里，两人相视一笑，花深深眸光闪动，微微转脸看向凉亭，道，“小芙要练完了，我们过去找她吧！”

　　叶娆点头，两人一起走到凉亭边上，先跟教曲的姑姑打了个招呼，然后一人一边拍了拍那背对着她们的粉衣人儿的肩膀，道，“小芙。”

　　被她们两人一齐的声音给吓了一跳，再加上肩膀上一边挨了一下，宁芙一时间不知道要往哪边回头，好半天才笑着转回来，“娆儿，深深，你们俩又吓唬我！”

　　“那是你不经吓！”

　　花深深白了她一眼，伸手拉拉她的衣领，“清晨这么冷，怎么不多添件衣物出来？”

　　“没事。”

　　宁芙微微笑了笑，习惯性地微微低头，桃眼粉腮，肤如凝脂，整个人如同一朵风中颤抖的粉色芙蓉花般动人，愣是自己也是绝色的花深深也忍不住呆了一呆，随即深深叹息，“小芙，我若是男人，一定要娶你为妻。”

　　“深深又说胡话了。”

　　叶娆随意拨弄了一下石桌上的古琴，突然来了兴致道，“小芙，你唱一曲，让深深伴舞怎么样？”

　　“啊？”

　　宁芙一愣，刚刚虽不过练习了一个时辰左右，但她却已有了些疲惫，只是天性不擅拒绝别人的她看了一眼一边的花深深，仍是点了点头，“好。”

　　叶娆闻言顿时端坐好，试了试几个音便弹奏了起来，竟是一首古曲《凤凰随》。

　　“天之苍苍，地之茫茫，于东方兮，有鸟名凰……”

　　随着宁芙轻柔婉转的声音，花深深腰肢轻摇，抬手随着琴音歌声的节拍舞动起来，一身红衣如火，姿态妩媚，在春日清晨氤氲的水汽中仿佛凌波仙子，只是凭地多了几分妖娆。

　　当楚墨琛走进离宫随园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红衣惑眼，粉衣动人，而绿衣，则是淡淡的，悄然隐没在了那两人的光彩之中。

　　“凰伴凤兮，翱翔九天，凤随凰兮，三日而返……”

　　唱到这里，那轻柔的声音明显地哑了下来，却突然有另一个清亮干净地声音合了进来，一字一句地唱完了整首曲子。

　　“……凤凰随兮，于我心伤，凤凰随兮，去之不往。”

　　当最后一个琴音消失在空中，已经站稳的花深深突然笑了起来，“娆儿，你真不适合唱曲。”

　　“是啊，所以我才选择跟你一起习舞啊。”

　　叶娆收回双手，也慢慢笑了起来，她的声音太过于清亮，一点也不适合这大庆朝婉约柔和的乐曲，尤其是这种相思入骨的曲子，由她唱来，总是没了那其中的丝丝缠绵。倒是宁芙，虽然常常声气不足，但她的声音却是最柔婉迷离的，据说她的娘亲曾是大庆朝最出色的歌姬，拥有全天下最美丽的声音。

　　她们三个都是天生的奴女，她们的娘亲是这离宫里前一批绝色女子中最出彩的三人。当年云帝灭七国十族，掳掠了无数美丽的他国女子置入离宫为奴，喜欢时偶尔去宠幸几人，而更多的时候，却是用这群本也身份尊贵的女子去犒赏大臣将士。一时间宫廷气氛淫靡，许多女子都因为受不了这样的屈辱而自尽，更多的一些则是生下了连自己也不知道生父的婴孩。这些小孩中男婴被溺死，女婴则被抚养长大，然后又成为新一代的宫奴，叶娆她们几个便是这样来到这个世间的。而在她们出生之后，离宫却突然起了一场大火，烧死了不少官员奴女，据说，放火者就是她们的母亲，以歌舞色而闻名于整个王都的那三人。

　　直到那时，一直无子的云帝才不得不听从了巫者的劝告，禁止那些朝臣随意进出离宫，只定下了一年一次的出艺日子让他们挑选合心意的女子带回家中，或为姬妾，或为奴仆。这样，她们虽然仍是任人摆布的命运，但比起之前的却着实要好了许多。

　　而几年前，已年过不惑的武战将军独女意外丧生，悲痛之下的他突然想起了离宫之中的这个女儿。当年的他手握兵权，独占了离宫第一歌姬宁菲不少时日，而宁芙也就是那个时候怀上的，只是还没有出生他便又出征去了。回来后听闻宁菲身死，他也就没有再去看一看那个女儿的下落，但不久前偶然一见竟与宁菲长得有七成相似，而那娇怯柔弱的模样也突然让他心生怜惜。思量之下他竟请奏了皇上，要求将这个女儿认回，以弥补之前亲女丧生之痛，而皇上竟也应承了他这个请求。

　　所以，再过半个月，宁芙便不再是这个离宫里的歌姬，而将是武大将军府里的唯一千金小姐。

　　“……墨琛王爷。”

　　宁芙怯生生的声音传入耳中，叶娆抬头，一张芙蓉素面顿时亮了起来，笑吟吟地看着来人，“墨琛哥哥。”

　　楚墨琛微微一笑，冷厉俊朗的面容顿时柔和了三分，目光却落在了一旁低头行礼的粉衣女子身上，“宁芙不必多礼。”

　　“那可不行，您是王爷，该有的礼数我们可是不能少的。”

　　花深深笑着也跟着福了一福，又斜眼看向掩不住自己欢乐的叶娆，一点也不凶恶的斥责道，“娆儿，怎么这么无礼？”

　　叶娆吐了吐舌头，却是伸手抓住了楚墨琛的衣衫，问道，“墨琛哥哥，你怎么提前一天进了离园？”

　　“皇上召我明日觐见，所以我来跟你们掌事说一声，明日不来了。”

　　花深深闻言扑哧一笑，斜眼看向叶娆，“墨王爷，这种事情你差个下人来说就行了，干嘛还亲自跑一趟啊！难不成……是想念我们之中的某个人，所以借机过来瞧瞧？”

　　楚墨琛脸色一肃，却因见到叶娆雪白双颊上飞起的淡淡嫣红而终是柔软了下来，然后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

　　“我们先告退了。”

　　静了这许久，宁芙突然抬头一个怯生生的笑容，然后福了福身就要拉着花深深离开，背后却传来一声，“宁芙，这是你上次说喜欢的胭脂，那日我经过就替你和娆儿一人带了一盒。”

　　宁芙一愣，脸上有些烧了起来，转身接过就急忙忙要走，花深深却不干了，站在原地朝楚墨琛道，“小王爷，你可不能偏心，为什么娆儿和小芙都有，就我没有啊？”

　　“你不是不喜欢这种胭脂么？而且上次是谁嘲笑本王一身脂粉味的？”

　　楚墨琛冷眼瞧她，实在不喜她每每对自己的戏谑。

　　“哼！”

　　花深深闻言顿时无从反驳，只得用力跺一跺脚然后气愤愤地拉着宁芙离开。

　　待那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花丛里，楚墨琛的脸色终于柔和起来，伸手摸了摸叶娆的脸颊，低声道，“你最近可好？”

　　叶娆点点头，想了想有些害羞地问道，“你有没有想我？”

　　“……嗯。”

　　楚墨琛低低应了一声，低头靠上她的额头，久久才道，“娆儿，半个月后……”

　　“我明白，你不能带我回去，我会安安心心留在后廷，替你留意皇上的心思。”

　　叶娆脸色泛红，却是忍不住唇角的笑意，一只手悄悄地抓住前面人的衣襟，只觉得胸口扑通扑通跳的厉害。

　　他们认识了五六年，算来是看着对方长大的，楚墨琛比她大四岁，今年已满二十，而早在他们认识的那年他就说过，今生非卿不娶。

　　如今，她早已明白这不过是个美丽而虚幻的承诺，因为她绝不可能成为他的正妃，但他却也一直坚持着，没有纳任何人入府。

　　“娆儿……”

　　楚墨琛叹息一声，拥她入怀，在她耳边低低道，“若有一日我有了实权，一定……”话并没有说完，但两人都明白，当今皇上无子，身为其外甥的他不是没有机会登位的。

　　只是那年过四十的云帝也明白这一点，于是对这个能征善战，颇得人心的外甥十分提防，就怕他权力派系过大而提前篡位，所以很多事情宁愿交给几位外戚臣子，试图让他们的势力坐大来牵制住楚墨琛。

　　“墨琛哥哥……”

　　叶娆靠在他的胸口静了一会儿，然后轻声道，“皇上召你明日过去怕是为了隐族的那个预言，你这次出去那么久，可有所收获？”

　　“还是老样子。”

　　楚墨琛皱眉，有些不以为然地道，“也不知道皇上执着于那个预言做什么，比起来，我倒是对隐族的那个宝藏更感兴趣。”

　　“若是我娘还在，一定知道些什么，只可惜……”

　　叶娆叹了一口气，她母亲是隐族的圣女，当年以美貌闻名天下，而这份美也给她的族群招来了灭顶之灾。一个因爱慕而偷偷尾随她进入隐族圣地的外族人泄露了她们世代保守的秘密，一份百年前的预言，一个富可敌国的财富。这两者皆能招来当世强者的觊觎，于是在大庆王朝云帝的血腥手段下，隐族男子皆被诛杀，女子则被带走为奴，只是即使这样，他也依然还是没有得到他想要的那份能得天下的预言。

　　“……娆儿，若是我告诉你，你们隐族还有人在，你会怎么样？”

　　沉默了一会儿，楚墨琛突然松开了她，低头盯住她的双眼，低低道，“这次我出去，发觉当年隐族人并没有被完全灭族，有一部分人逃入了深谷，在那片毒气沼泽之地生存了下来。”

　　“啊？”

　　叶娆愣了一愣，然后微微笑了一笑，伸手敲敲他的额头道，“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忘了，我说过，你在哪，我就在哪的。”她自小在离宫中长大，对于她来说，她所在乎的人就只有宁芙，花深深和楚墨琛三人而已。

　　楚墨琛也微微笑了起来，两人额靠着额又说了一会儿话，已过了早膳时间叶娆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了他离开，一路心情愉悦地朝着自己的寝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