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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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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沙才来,就闹了一堆事。前一晚的事情折腾得我鸡叫之后才迷糊睡去,心里揣揣不安地乱梦纷纭,早上起来时非常劳累。
过沙把我拖起来:“带我去逛啊快点。”
我几乎就懒得动,完全提不起劲。坐起身,精神恍惚地看看他:“去哪里啊不去行不行~烦得很。”
过沙跟没听见似地一脚踹开房门洗漱去了。我只好默默地忧郁着爬起、穿衣、推门。准备早饭时只见到老大,顺口问道:“庸医呢?”不可能还没起的,平时最闻鸡起舞的就是他了。
“他一早就去了邻村了,凌晨的时候被叫去看病。”
我往炉灶里塞了根木柴:“哦~”阿弥陀佛。
吃过早饭我要去地里服侍那几根菜苗。过沙说要带他去逛的,吃完饭却一溜烟地就不见人了,我也懒得找他。老大也一起出门,惯例的事去勘察民风……大概是这个意思。我们才出院子,迎面见到三个风尘仆仆的打扮和村民稍微一有些许不同的人。领头那个看起来三十岁上下,很黑,眼睛炯炯有神的。留着一小撮很有喜感的小胡子。与老大互看一眼,双方俱是惊喜模样。
“章大人?”
“想必您就是和大人了?呵呵呵~”
二人互揖行礼客套之后老大把三人往屋里请。我愣了一秒钟乖乖去烧茶水。诶这一大早的,辛苦几位赶路的了。
这位我们偶尔念叨的章涵远章大人得体地表达着对老大被贬一事的同情,又说:“既来之则安之。” “此地虽穷山恶水,但即为人臣者总归是要百姓做事造福社稷提皇上分忧。”等等等,和老大一拍即合言谈甚欢。另两个兄贵貌应该是随从,留在了老大他们说话的房子外,我请他们到苦楝树下的石桌前休息。
其中一个蛮壮实的也是三十开外的汉子跟我搭话:“小兄弟,我刚才看了一眼,府上似乎只有你与和大人二人?”
我摇头:“还有一个游医,我家大人来时正好碰到他行医至此,便邀他一同住下了。”
这台词早前就已经有过共识,庸医的真实身份不能随便让人知道。
他哦了一声:“那么这位大夫今日可是不在?”
“他出门看诊去了。”
两人于是都颇为欣赏的样子,另一个戴着草帽的大哥说:“和大人果然是深谋远虑啊,留下一位大夫,这四周村落的疾病医治什么的就有了保证,正是明智之举啊。”
“我家大人是好人。”我只能这么说了,庸医告诫过我遇到陌生人像我这样的脑子,说多错多,最好光做事别哼唧。呸,我这是承认他说的话么?!
原先那个又说:“实不相瞒,我们两个两年前随章大人初到此地,真正是艰难非常。村民们大多不识汉话,往来很困难,性格又粗野多有蒙昧,政务实施起来真是很麻烦。你不知道那时把我们章大人愁得啊~哈哈哈~”说完笑起来,这笑率直又爽朗,完全是都已经不当一回事了。
我被他感染,也笑起来:“我们和大人也是,不过慢慢地就习惯了。”不过说到政务什么的,怎么从没见老大忙过?他压根就把自己当做教书先生了……
“那是啊,”他又说:“来这儿不赶紧习惯怎么行。不过看你年纪轻轻,啊,和大人也是,一看就知道是文弱书生出身——不似章大人好歹也算武将出身只是后来拗了家里人的意思考了文举——你们这得吃不少苦吧?亏得你们也挺过来。我们听说过更早几年有位也是贬谪来的大人,一来就害了病,才一个多月就死了。”呵——呵呵——我家老大也是一来就害了病差那么一点也就报道了呢~
戴草帽的说:“所幸我们都没什么事。来这里的哪个都盼着回京,就我们章大人一个,成天乐呵呵地,简直就是乐不思蜀了。”
我听了就笑出声,这也是个牛人:“哈哈。章大人也是好人,很有趣。”我顺手给他们添了茶水说:“两位坐着,我去给大人们添水。”转过身去时直感叹,真是好人啊他们几个~
屋里的两个上司东拉西扯地聊了一个早上,屋外的我多数时候是在听那两个大哥侃。后来介绍说戴草帽那位姓吴,叫吴林,另一位叫方大平。
“……后来啊我们章大人在县里发现几座小矿,于是就开始给朝廷贡赋金石了。”
我听到这里张大嘴巴:“金子吗?!”
“对啊,这里的各镇县大多是贡赋金矿、五色藤、盘班布一类的。你不知道?”
“我……我不是很清楚~”金矿?!从来没有听说过……于是他们就开始给我讲解,扫了不少盲~~
一早没去地里,午饭留他们一起吃。过沙始终不见回来。那个章大人跟他的随从一样热情,进出跟自己家似的。客人走了之后我决定找老大聊自己的正事。
“老大,我可能很快就回家了。”有点踌躇又小心翼翼的。
老大拉我坐下:“和过沙一起?”
“……”您这是废话~
“离开这里也好。”
“……”
可是我心里有点难过。我舍不得老大。我怕他在回京之前没有分担他的辛苦,生病了一不小心死了怎么办。又被蛇咬了怎么办。该死的皇帝老子。想到这里鼻子开始发酸,低头不敢看他。
“老大。”
“什么?”
“你到底是因为什么才来这里的?”
老大微微有些笑:“都是朝廷的事,你不用知道的。”
“我是不明白。但是我知道是皇帝故意的,我知道朝廷那边正在想办法剿灭那什么王爷的势力因为他想造反嘛。我也知道你虽然被派到这里但是也一样会有人查你,每天都不安全。但是我不知道到底危险到什么程度,什么时候皇帝能把想造反的人都收拾了带你回去。”我讷讷地搜索着有限的消息,“我怕你出事。老大,要不我等你安全回京了再回去吧。”
老大亮亮的眼睛笑着看我:“那可能还要半年才行。”
“半年就半年,我去跟过沙商量。”
“不过也未必半年,”老大转过头去看天边,忽然说:“入秋了吧。”
晚饭之前过沙和贺时一起回来了。我将饭菜上桌,给老大添饭,瞪着都有些风尘仆仆的两人:“你们两个怎么一块儿回来的?”
过沙笑嘻嘻地:“路上偶遇~”说着还去征询庸医:“是吧帅哥?”
贺时没怎么说话,我也不敢乱搭腔。现在贺时一在场我就气短,完全矮他半截。
饭桌上贺时漫不经心地问老大:“和言,七王爷死了你知道么?”
老大像是被雷炸了一样看着贺时,我盯着老大。过沙觉得事不关己认真吃饭。
贺时叹气:“看样子你并不知道。四天前的晚上,被刺杀身亡。”
“四天前?你又是怎么这么快就知道的?”
“这个,”贺时顿了一下,“以后再跟你说。现在的情形是,皇上视为大患的七王爷突然死了,但是麾下各军没有一点混乱,而且他今年二十七,最大的儿子刚满八岁。”我在这屋子中间生生地听见他们第一次聊起这些事。
“你的意思是说,有人接管控制了七王爷的军权或者,七王爷根本不是这次谋反的主谋?!”
“大概……是吧。”贺时说得犹豫。
老大的表情瞬间严肃又凝重:“皇上也应该猜到了。这次换对方在暗,我们在明,会是哪边的人马?之前就考虑过有这个能力和野心的除了七王爷以外,曾经的二王爷十年前就已经……难道是……?!” 老大瞪大了眼睛:“我没记错的话,二王爷十年前有个受冷落的儿子十四岁,下落不明至今。难道……”
贺时挑了挑眉:“也许就是也不一定。那年的事情我也略微知道一些,二王爷是皇上登基之前最大的威胁障碍。人死了,朝中盘根也颇深,旧部之类的,怕是被纠集起来了。”
老大冷静了一下,自语道:“皇上应该也有所怀疑了,这是四天前的消息,现在也应该查到一些眉目了,但是……”老大揉了揉太阳穴:“很麻烦啊,想不到这么快。”
我又看见贺时挑眉,却不说话了。
“现在更是危机重重了吧。”老大皱眉沉思,有着明显的焦虑,就像是被打乱了步调措手不及一样。他思考了好一会儿,干脆回房去了。留下我们三个。
贺时收回跟在老大后面的目光敲敲我的碗:“好好吃饭。”
“哦~”我真的已经不敢跟他顶嘴了~!
扒了一口饭:“庸医啊,好像要出大事了?”
贺时笑了一下:“这就是你听了半天的感想?”
“对啊~”
贺时忍不住就喷笑出声,道:“不是大事,不用担心。”
信你我脑残。
这边厢的过沙把饭吃干净了左右看一眼,举手说:“打断一下!”
我看向他:“怎么?”
他用有些无聊的表情苦兮兮地说:“我觉得不好玩了,咱们什么时候走哇?”
我顿时感到贺时的眼钉就射过来了,钉得我摇摇欲坠:“那什么,过沙啊,我不放心老大,可不可以等老大回京城以后我们再回去?”
过沙的脸更苦了:“不是吧。”
“你考虑一下?反正你神通广大来无影去无踪天下无敌乐善好施路见不平……”
过沙大喊:“stop!停!不要拍我马屁,反正你就是要我陪你吃苦就是了!”
说完哭丧着脸爬回房,边走边哭:“命好苦命好苦好心来接你结果被欺负还被下毒连块金子也挖不回去命好苦命好苦~”怨鬼一样。不过,下毒?
“庸医你今天欺负过沙了啊?”
“没有。”语气干脆。
“那就是有了?”
贺时眯着眼睛瞄我,我终于又习惯性地瞪了回去,忽然想起原先的事,赶紧低头吃饭……为何是我心中有鬼……!
夜里再无他事,除了过沙抢了我一晚上被子之外。明明前一天还睡得那么老实的……后半夜下起雨,冷得我~~
第二天早上雨还没停,洗漱的时候我忆起下毒的事,问过沙:“庸医昨天有给你吃了什么奇怪的东西了?”
过沙脸一扭:“哼!我迟早吐出来让他吃下去!”
“……”你算了吧,贺时会让你哭的。
然后他又说:“都说了我信用第一绝对不说出去还给我吃毒药说什么以防万一!”
嗯?
贺时端来粥的时候说今天不用去地里老实在屋里呆着。今天下雨呐,叫我去我都不去,停雨了我再去浇肥。最近越来越冷了呢,除了出太阳时还是会觉得和夏天没什么区别以外,一旦下了雨就可以很清楚地感觉到凉意了。早饭吃完,闲闲地不知道要干嘛,于是想带着过沙擦桌扫地。
过沙撇撇嘴往椅子上一坐:“好啊。你来擦桌扫地我负责监督指挥,不许偷懒哦~来,先把地板扫一遍,然后拖两边,然后……”
“……”
老大一早上基本没说话,吃完东西又要回房,被贺时两封信拦住。
“这是……”老大疑惑地问。
“信。一封给你,一封给皇上。皇上那封是机密。在离开这里之后再看。”
老大表情奇怪。
“总之,”贺时将信放到老大手上:“你也别琢磨着怎么把暗处的那些人引出来然后吃了,一切机宜都在给皇上的那密函里。至于我的消息怎么来的,看完信你们自然就明白。你早一日回到京城就多一点胜算。”
老大的眼神渐渐明亮,又带着惊讶。
贺时又说:“以前信不信我都不重要,但是这次一定要按我说的做。我讨厌战乱。他应该也很担心你。”
也不知老大回转了多少心思,神情明确起来:“但是这里到京城最快也要十天……”
老大又陷入了思考中,我盯着过沙,过沙无辜地看着我。
“拜托了~!”我想我的眼神传达了这样一个讯息。
过沙愤愤地看我,嘀咕一句:“算我欠你的!做个镇长容易么我!”
然后过沙举手:“打断一下!”换成笑眯眯的脸:“如果你们赶时间的话,也许我可以帮上忙~~”
我是觉得过沙有着极大的神通,他说的只要我在此朝土地上,他就能在这疆土范围内瞬息来去。过沙跟老大拿了地图看一眼目的地,比划了一下大致比例,赞一声这地图不错,带着老大出了院门口人就不见了。
我在门口张望了一下,猜测着他们在此刻会不会都已经到了……转身回去看见走廊下的贺时一张年轻的脸。他皱眉说:“回来了,淋雨小心生病。”
我走回廊檐下问他:“你给过沙吃的又是什么补气的丸子?”
“益气提神的。”贺时边说边给我拍掉身上的雨水。
“……”
我无话可说。这招我也中过,此人不是一般的多心眼~当时自己不知情,硬是被奴役了三天……血泪史!屈辱史!
我又看他一眼:“怎么不戴那张面具了?”
“不需要了。”
我瞪眼:“不需要了你还让过沙帮你守什么秘密啊,自己都不当一回事了!”
“嗯?我让他保密的不是这个。我原以为还要过几天再让和言回京所以打算暂时不说的。”
“那,是另一个秘密?”
“嗯。另一个。不过很快你也可以知道了。”
“哦~~”
之后无言。我坐在矮矮的前门台阶上上看着秋雨密密地淋着院子,滴水檐下那个木桶接着雨水正发出咚咚的声音,风一阵一阵地吹,我缩起脖子。
“觉得凉就回屋。”
贺时的声音,然后一件外衣就蒙在了头上。我说声谢谢,披好外衣接着看人家下雨。贺时走过来也坐在小台阶上,背靠在门框上。我抬眼看他,因为很少看见他真正模样的缘故,让我觉得有些许的陌生。尤其是现在的表情,眼神茫茫地遥视着似乎很远的地方,实话说,真是一个好看的古代人。头一回发现这家伙也会这么沉静安然地想事情。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直觉有什么事在他身上发生了,直接改变了他的某种气息,乃至动作、言语、神情。总之是不一样了。
“阿林。”他转过头来跟我说话:“这段日子不觉得很辛苦吗?”
我认真地回忆了一下:“都忘了。”
这是实话。当时觉得不可忍耐的炎热劳作、蚊叮虫咬毒蛇野猪、不直接的恐慌诸如此类等等等,细想一下,印象都已经不太深了。能很容易想起来的都是……和贺时斗气,逗老大玩儿,照顾他的事情……所谓“记吃不记打”大概也可以在这里通用?
“老大他们大概什么时候会回来?”
“不知道。和言要帮着皇上与人周旋,过沙的话,京城比这里热闹,应该都不会很快回来。”
说的也是,尤其过沙啊,记不记得要回来都是个问题……
“阿林。”
贺时在这里停顿了一下,我不得不接下来:“什么?”
“如果和言回不来了你再见不到他了……”
“乌鸦嘴你干嘛诅咒老大?!”
贺时看着我就笑:“我是说如果。如果皇上与和言最终分开了你会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你不是明里暗里警告我说老大是皇上的人如果我胆敢起邪念你就替天行道么,反正皇帝是天子么~为什么这么问?”
贺时摇摇头。皇上和老大?我疑惑地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便转了话头:“话又说回来,我怎么觉得你和过沙回来之后,整个人就没有那么别扭了?”
“别扭?”
“对啊,在之前你的脸可是臭得吓人……”
话到这里被我自己斩断。我……我这个就叫哪壶不开提哪壶么?不然就是自掘坟墓?呸呸呸,真想拔了自己舌头。
贺时突然凑过来,声音里带着笑:“想知道为什么吗?”
啊咧?我怎么听出来他心情变好了?呸呸呸我这该死的舌头!
“不好意思,”我冷下脸:“没兴趣。”
他又笑着说:“是吗。”
总有些不怀好意的感觉,头皮硬是被吓得发麻……我跳起来就叫:“就算过沙告诉你我什么都知道了,老子一个男的还怕了你了?!笑话!走着瞧!”说完又想拔自己的舌头,我激动个什么劲……但是……
“好啊,走着瞧。”贺时说,还是笑。
真想谋杀他啊!他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怎么这么嚣张啊!
躲了他一整天。傍晚时分,雨终于停了。空气极其地清凉。檐下那个木桶几乎都积满了水,干净得可以拿来洗碗。晚饭时间,我和贺时正在诡异地吃着晚饭,来了几位客人。却是章大人和他的两位随从。
我估摸着贺时不认识,便主动去招呼:“章大人是来找我家大人的么?真是不巧,他这几天不在家。”兄台,您昨天才走的今天又来,这修公路了么?
谁知这章大人摇头,拱手就对贺时行礼:“臣章涵远,见过主子爷。”连同吴方二人。
“……”我突生出一股心惊的慌乱,看向贺时,不是的吧……同时又觉得很狗血。
而此时的贺时端端地坐着,眉毛一挑竟隐隐有了威严。
“你便是章涵远章大人?”说着去将人扶起来:“起来说话吧,不需要对我行此等大礼。”
我不自觉地后退两步,不再插话。
“臣下在临川县待命已久,昨日却听闻主子爷要对二王爷的江山大业弃之不顾?”
贺时看他一眼没说话,慢条斯理地拿起筷子往我碗里夹蘑菇:“坐下先吃饭,别愣着。”
吃不下。我万分警疑地看他一眼,满心不安地坐下抓起筷子戳米饭。
贺时这才回过头对人说:“章大人,我记得你应该是当年被先帝收降在朝为官,后才被贬至此地的吧,这样也算是忠心的旧部么?”
章涵远即刻朗声道:“这只是权宜之策。我等旧日辅佐二王爷兵败,深知留存实力至关重要,二王爷对我等部下既有救命之恩又有知遇之情,誓要夺回原本属于二王爷的皇位。二王爷已去多年,但只要主子爷您重掌大局,这十年以来为主子爷积备的力量必定功成!”
其中的情真意切表露无疑。但是我听得莫名生气。
“哦?”贺时轻笑:“想必这十年来你们都在找我?你们口口声声说助我成为天子,又可曾想过我是否愿意成为天子?你们啊,自说自话了十年啊。”
章涵远一僵,又道:“但是您是二王爷的血脉啊!”
“您也说了,只是他的血脉,还不是他。”
章涵远面色僵冷了好一会儿才说道:“主子爷这么说,让属下十分心寒失望。”
贺时语气缓和下来:“大人,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们放弃这次行动。人活一世不过图个天下太平,自己又安乐富足。据我所知,有些将军年纪也大了,打打杀杀一手血腥闹得国家动荡万民流离,各位又何其忍心。你们也不要为这累世之利所困,是我爹给你们的恩,但是人都死了你们何必执着?这十年,你们又可曾有过一天安乐?”
章涵远似乎不为所动,拂袖道:“主子爷希望这三言两语就否定我们这些年的苦心吗?!”
贺时起身给他鞠了个半躬说:“贺时不敢。但是贺时是真心盼望前辈们能化去此种执着。我行医多年,见过很多生老病死,知道天道循环中的利益权势都是妄念。我贺时没有登上高位的意愿也没有对权势的追求,只希望一个平常的天下永安而已。”
贺时也情真意切,声调里波澜不起又坚稳如石的情绪不卑不亢地表达着他的想法。我在饭桌前不知为何鼻子酸酸的,混合着惊讶。这个就是贺时么,他是皇亲来着,却做了郎中,事情前后联想起来,他家人可能都死绝了,他一个人行医学医,心性竟然这样平和。
气氛有些凝固,我踌躇着给贺时夹菜:“喂,吃饭吧。”
却听见自己的声音里有哭腔,我瞪大眼睛看贺时,不知他听出来没有。
贺时盯着我说:“眼睛红了?”
我继续瞪大眼睛,呆呆地看他。这是啥……?
贺时干脆过来察看:“怎么又哭了。”
“贺……贺时,你可以得道成仙了……”眼睛越发酸涩。相比之下我是个多么小人的小人啊……
贺时赶紧把我往怀里按:“好了好了,我刚刚的话是有哪里可以惹得你心性大变啊。”
你才大便!啊对不起又习惯了~
一边的章大人他们看了半天,又对贺时说:“主子爷确定不改变心意了?”
“不改了。我没有欠你们任何事情,不会因为你们希望我这么做就去听你们的。对于我来说,你们于我,无恩亦无过。”
章涵远忽然垂下头,却是再一次地跪了下来,貌似沉痛地说道:“下臣知道主子爷怪罪臣等的失职,没有早日将主子爷找到,让主子爷受了十年的苦楚。但是从今往后属下绝不再让主子爷受半点委屈!”
贺时摇头:“大人,且不说是我特意绕开你们十年的,就你和其他大臣思虑十年,真的认为我是可靠的主子?你们真的认为我能够担此重任?我在江湖游历不问朝廷政事,没有任何治国之策,即便成为帝王,谁又能保证我保得住这万里江山的黎民百姓?!”贺时的声音终于变得严厉。
没有人再说话。贺时顿了顿又说:“章大人,容我再说几句,历史上纵观朝代更迭,我从来只赞成驱逐荒淫无道之主的起义。如今四海皆定,实在不需要更换朝廷。望前辈们三思。晚辈不能完成此重托。亦不能担上叛国之名。”
章涵远的表情变了几变,忽然愤声道:“那臣下只好将丑话说在前头,即便主子爷弃了臣等,臣等也未必就如此放手!”
贺时说:“那也只好由着大人们了,大人们好自为之。”
章涵远终于是带着人离开。临要走时,那天的两位大哥意义不明地看了我一眼,吓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