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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童养媳 “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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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通房是什么?”白单坐在床上低头看着蹲下身给他穿鞋的母亲。她头顶已经长出白发,破棉袄在她的肩膀处解了丝,露出芦苇絮。
他今天打扮得像过年一样,穿上了母亲几个晚上不眠做出来的新绣鞋。
“就是把小姑娘送到夫君家里去养长大了,然后作妾。”母亲给他系好裤脚,扶着腰站起来。
“可我是男孩子。”白单跳下床拍拍衣服,“娘,这衣服挺合适,为什么要提前给我做衣服呀?”
母亲没有说话,擦擦眼泪。
“娘?”白单隐隐有些慌张,两只手在身上扒拉只想赶紧把这身衣服脱了。
“娘想送你去大户人家里读书。”母亲摸着我的脑袋,“就那个李家,他们家大少爷最近在招……通房,如果你去他们家生活就没有问题了。”
白单怯怯地上前去拉母亲的手,“那爹娘呢?”
母亲擦擦眼泪,蹲下来扶住他的肩膀:“爹娘一直在这儿,你不用担心我们。李家就想找一个年纪相仿,模样端正,老老实实的孩子。”
“可是我什么都不会。”白单委委屈屈瘪着个嘴,一张小脸垮下来,“娘,我可以帮你们干活,别送我走了好不好?”
“乖孩子听话。”母亲泪眼婆娑地看着他,“你现在还小,过去了之后可以活得舒坦点儿,李家少爷待人温和,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可我是男孩子,不能作妾!”他“哇——”的一声哭出来,“如果他们发现我会被赶出来的。”
母亲赶紧拍他的背给他顺气:“只要你和大少爷打好关系,大少爷一句话你就能留下来了。”
白单一双泪汪汪的眼睛看着母亲,她受不了,别过头不去看他,站起来就把他往外拉。
“娘——娘——我不想去!”白单拼命往回缩,耐不住母亲力气大,两三下就把他拽进李家大门。
“别哭了。”母亲最后一次蹲下来和他说话,“李家那个管事的你爹打点过了,你去了之后活泼点,别死气沉沉的。眼泪擦干净了,记得一定要和大少爷打好关系,他会保你的,听见没有?”
白单没回答,只是哭。母亲一咬牙就离开了,留他一个人站在门角里凄凄惨惨哭着,哭到流不出眼泪了也不见母亲找他,只好颤颤巍巍往里走。
“白单。”站在外面的一个人喊了名字。里面一个年纪大老人领他进了屋。屋子里暖烘烘的,是烤了火炭。
那老人问了他几个问题,就让他进了里屋等候。里屋也暖烘烘的,比母亲怀里还暖和。他缩着身子躲在角落,这屋里没别人,只有他,那老人只让他一个人通过了考核。
“久等了。”老人搓着手指进屋来了,“白姑娘,我是这儿的管家。”
白单缩着身子怯怯地朝他点点头。管家塞给他一张纸:“走,我们先去找嬷嬷,知晓之后再去找少爷。”管家给他打开门,他站起来悄悄四盼着往外走。
“嬷嬷,这是白姑娘。”管家把他往前一带,面前站着一个老妇人。
“小姑娘长得倒是标致,这段时间你要在我这儿学规矩,知道吗?”嬷嬷低头看他,“从明儿开始,一个月,年初就可以去服侍少爷了。”
他害怕地点点头。管家向嬷嬷告辞,领他去卧房。“这是卧房,每天都要整理,缺什么我们会给你安置妥当。”
他在家都是和哥哥姐姐们睡一个大通铺,哪有什么卧房和床。床尾还有一个小小的火炉,晚上也不会冷得难熬了。
“谢谢管家爷爷。”白单弱弱道。
“叫我吴管家就行了。”管家摸摸他的脑袋,“李家都是读书人,讲道理。大少爷也是个会爱护人的,不要害怕。今天就把东西理一理,明天一早嬷嬷会来找你,不要赖床了。”
管家走了,白单没有东西需要整理,房间里大多东西他用不着,东翻西翻都溜了一遍,直到傍晚有个小丫鬟叫他去吃饭。
下人们都是在厨房里吃饭的,看他年纪小长得也白嫩,给他挤出个位置。“谢谢。”白单鼻头冻得通红,捧着温腾腾的饭往嘴里扒拉。
“你叫什么名字?”一个丫鬟过来碰碰他的手臂。
“我叫白单。”他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他听见人群中有人在小声嘀咕“这就是少爷那个通房小丫头”。
他涨红了脸,眼泪滴答滴答地往下掉。可是没有人知道,因为他藏得很好。在家也是这样,全家人都吃了饭他才被允许上桌,因为他干不动活。
“哝,吃饱了没?”一个小丫鬟朝他努努嘴,“看你年纪这么小,要不要顺便把你碗洗了?”
白单诚惶诚恐摇摇头,小声道:“我自己洗。”
旁边有人在和那个小丫鬟打趣:“现在还是个小孩就这么巴结?”
“去去去——”那丫鬟笑着把她赶走。
家里的碗都是他洗的,冬天的水冰冰冷,手指甲都是紫的,好像一用力手指头都能掰下来。洗碗用的池水不干净,油腻腻地漂在池底上,比家旁边的那条小溪还不干净。
白单偷偷把脏碗包好藏到衣服里,他过来的时候看到有小河,只好晚上去小河里洗。
第二天清晨,嬷嬷一早就来找他。卧房晚上不透风,被子也比家里的要暖和得多。白单终于能体会到为什么富贵人家孩子喜欢赖床了,至少以前在家晚上都冻得睡不好觉,早上肯定早早起床穿衣服去做活更暖和些。
“白姑娘,我们规矩不多,比不上京城大户,但是好歹也是读书人家,行为举止不可以马虎了,学不好是会被外人笑话的。”嬷嬷一边教他一边说,“茶杯要拿稳了,手小可以用手指在后面稍微抵着。”
白单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所有人的一言一行,尽量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但是闲言碎语躲不了,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人戳着脊梁骨小声议论。大概在这种地方待久了,除了在背后嚼舌根,已经没有其他的娱乐方式了。
“白姑娘,该教的老奴已经都交给你了。”嬷嬷微微低头看着他,“今天姑娘要在晚餐时间见见老爷夫人和大少爷。”
“这么快?”白单小小地惊讶了一声。
“是的。这是第一次见面,以后你就要跟着少爷,一定要守着规矩。”嬷嬷叮嘱道,“有些事等你大些了再学,现在好好服侍少爷。”
于是当天傍晚,白单就被打扮得干干净净送到厨房往外端菜。所有菜都上齐了,李家人也都落座了。
白单躲在房梁柱后面,心脏紧张地砰砰跳。“走了,白姑娘。”丫鬟的声音在他身后不轻不重地响起,他差点被吓得魂飞魄散。
等他反应过来,已经站在李家人面前了。一桌子的人转头看着他,李老爷打破僵局:“过来,我看看。”
那丫鬟轻轻往前一推,白单踉跄几步走到老爷面前。
“我没记错的话是叫白单吧?”李老爷端详半天,“这段时间还习惯吧,有不习惯的和老吴说,他会给你置办的。”
白单胆怯地点点头,模样可怜得像只小白兔。
“别怕,以后大家都是一家人了。”李老爷从桌上给他取了一块枣糕,指了指桌尾的位置,“去和少爷认个脸。”
白单拿着块枣糕不知所措,拿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只好偷偷用手帕把糕包起来往衣服里面塞。
“大少爷。”白单模仿嬷嬷教给他的动作,给大少爷行了个礼。
“我叫李深。”大少爷比他高半个头,举手投足透着一股贵气,和他一点都不一样。大少爷也起身给他行了个礼。
“好……好的,少爷,我叫白单。”白单声音都在抖。
李深盯了他几秒钟,递给他一张油纸:“枣糕有水,手帕湿了以后内衫也会湿,用油纸包着吧。”
白单赶忙伸手去接:“谢谢少爷。”
“你站在旁边等我会儿,我很快就吃好饭。”李深坐上位置,用汤勺舀饭一口一口往嘴里塞。倒是白单有些迷糊了,下人等主人吃好饭收拾残骸本就是分内之事,为什么大少爷反倒像是在和朋友交谈。
“深儿,慢点吃。”李老爷忍不住开口,“晚点认识也不迟。哝,这盘炸条也拿去吧,可以让白姑娘分给下人们尝尝。”
“谢谢父亲。”李深用手帕擦擦嘴,重新拿了张纸给他装炸条。白单看着他一共折了八下,刚好完完整整地包装好,是下一秒就可以拿出去叫卖的那种好。
“父亲母亲慢用。”李深欠身退出门,白单跟着他出去了。
李深带他到了他平常夜里洗碗的那条小河边上,河边有个凉亭,李深拉他进去。
“坐着吧,凳子有皮垫子,不凉。”李深拍拍与他并排的座位。
白单犹豫了会儿,嬷嬷告诉他要有主仆之别,主人对他好是仁慈,不是理所当然,绝对不能得寸进尺,乱了尺寸的事情是做不来的。
“少爷,我站着就行。”白单被风吹的眯了眼睛。冬天的风威力还是很大的,活像刀子刮过了脸,怎样都能刮掉半层皮。
“你过来。”李深朝他招招手,白单听话地过去了,不料李深把他一拽他就坐下了,“站着风大,这里有个凹槽,刚好避风,坐着就没有风了。”说着,李深把那包炸条塞进他衣服里:“炸条还热,你也别让它凉了,软了就不好吃了。”
“谢谢……大少爷。”白单半弯着腰收下了。
“要不你先去吃饭,我在这儿等着你?”李深说道。
“不行,嬷嬷说要服侍完少爷之后才能去做自己的事。”白单规规矩矩坐在李深边上,一动不敢动。
李深歪着脑袋,像是在想什么事情。许久,他说:“那我去厨房门口等你。”
“不行不行!”白单吓得脸色都白了,“嬷嬷说过男子是不得入厨房的。”说完之后他才想起来自己也是男子,抿着唇低头不说话了。
“我们今天是第一次见面,我母亲说我们有可能要一起生活一辈子,所以还是关系紧密些好。”李深说,“虽然你是通房,但是我们交个朋友也行啊。”
“但……”白单没办法再拒绝他了,只好和他一起走去厨房,但在厨房不远处的假山那儿停下了,“少爷您真的不能再往前了,我就进去拿个包子就跑出来,行吗?”
“行。”李深给他扯了一个大大的笑脸,“慢点跑别摔了。”
白单一边跑一边想,大少爷看起来不像是个脾气不好的人,如果不被他发现自己是个男子,这日子还真能过下去。
“诶白单,急匆匆干什么去?”
白单埋头冲进去把炸条放在桌台上,从锅里捞出一个包子又埋头冲出去:“是大少爷带给你们的。”
他叼着包子一路回到李深身边,李深看到他那样不由笑出声:“也不用这么着急。”
白单不好意思地笑笑,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头发。
“你现在还住在清乐吗,要不你搬过来住我边上吧?”
“清乐是什么地方?”白单小口小块咬着包子。
“就是你现在住的地方,现在我们认识了,你肯定每天都要过来,住我边上就不用每天跑这么远路了。”
“得和吴管家说吧?”白单咂了下嘴巴。
“这些小事没关系,我自己的地盘自己可以安排。”李深揽住他的肩膀,“你明天就搬来吧。”
白单搬去李深那儿之后,两个人关系更好了些。仅一个月不到,两个人就形影不离了。大概是从小就没有朋友的缘故,李深格外缠着白单,几乎一刻都不能让他离开。
“大少爷,明天教书先生就回来了,要开始上学了。”管家过来说,“您今天可以整理教本了。”
“可以让小白也过来上课吗?”李深拉着白单的手,“先前那个书童今年不来了,刚好补上。”
“少爷,非世家女子不得入学堂。”管家面露难色,“书童可以再换一个。”
白单期待的眼神一下子黯淡下来,他差点就想告诉管家他是男子了。他也想读书,也想上学,也想背着竹箱子里面装着书,也想被先生打手心。
“吴叔,你就通融通融吧……”李深抬着眼睛望着他,“新换一个书童不舒服。”
“少爷您自己安排。”管家拧不过他,微微欠身退了。
第二天是个晴日子,初春的晴天多起来了,预示着坚冰的融化。李深给了白单一套新衣服,前一天晚上还和他一起看了会儿教本。
“你识字吗?”李深问道。
白单背着竹筐摇摇头。
“没事,等下跟着先生读书,读多了就认识了,我以前也是这样的。”李深怕竹筐太重压着他,一只手在底部托着。
学堂里到了不少人,李深拉着他找到自己的位置,把课本都放好。没过一会儿,先生就进来了。
“先生好——”大家拖着长音问好。
先生笑眯眯地把书拿出来卷在手上:“年前留了项作业,大家回去温习功课了吗?”
学堂里鸦雀无声,先生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捋了把胡子:“我抽个学生试试。李深,换新书童了,你来回答试试?”
白单紧张兮兮看着李深站起来,先生慢慢踱步到他身边:“我们最后学的篇章叫什么名字?”
“君子之道。”
“好。”先生满意地用书点了点他的肩膀,“君子之德风,下一句是——”
“小人之德草。”
“很好啊,坐下吧。”先生又缓步走上讲台,“那我们接下去年前的功课。”
白单很认真地给李深研墨,李深把教本往他的方向挪了挪,好让他也看得清楚。教本上都是新鲜东西,生活里学不到,更不可能有人告诉他,这些东西看着就是贵人家的孩子才能接触到的。白单都不敢用脏兮兮的手指去碰书页。
“好了,今天就学这么多内容,回去还是要复习功课的。”先生在讲台上理教本,有几个少爷小姐还跑上去问问题。
“我们走吧。”李深道。
“深哥哥!”不远处一个小丫头叫住李深的名字,白单吓得手一抖,不小心按进了墨水里面。
“苏小姐。”李深恭恭敬敬行礼。
“这是你换的新书童?”苏九朝他身后看了看,白单还在摆弄满手的墨水,见苏九探身来看他,举着两只黑爪子给她行礼。
“是。”李深看上去不愿与她多言。
“听说你爹爹给你找了个贴身丫头,我是听别人说的,真的假的呀?”苏九问道。
“真的。”
“哦,这样。”苏九撅起嘴,“改天我去看看她。”
“不用。”李深眼神都没多给她一个,“苏小姐,告辞。”白单战战兢兢跟在李深屁股后面,李深没看到他可看到了,苏九在他们身后露出了一个气急败坏的表情。
他心里开始打鼓,苏小姐动不了李深,一时半会儿也动不了所谓的贴身丫头,那只能先冲他下手。作为一只好捏的软柿子,白单知道苏九有无数种办法来捏他,每一种都可以置他于死地,而且没人来救他。
“深儿,过些日子你同我一起出发去京城。”李老爷在饭桌上说。
“好的,父亲。”李深应道。
“白单留在府里,就你我和几个随从一起去。”李老爷说道,“去处理今年科举的事情,再带你见见人认认脸。”
“那我们去多久?”李深问。
“三天,后天出发,大约一天车程,两天后回来。”
“哦。”大少爷的语气恹恹的。
白单对时间没有概念,天一黑一亮一天就过去了。李深临走前还和他依依不舍,白单不知道该为他准备什么东西,最后还是李夫人来帮忙才理好的。
“和你父亲去认认脸,考试会有用的。”李夫人把白单原先理好的薄衣服都拿出来,“天还凉,穿厚点保险,别生病了。”
“白单。”李夫人叫了他一声,“少爷不在这几天你把他卧房整理打扫一遍,你看看这床底,积了多少灰。”
“知道了,夫人。”
于是第二天李深上了马车,掀开帘子告诉他:“小白,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大后天你要来接我!”
白单爽快答应了,笑着送走了少爷,然后手里被谁塞了把扫把:“干活去吧。”
他在府里没有得罪过人,平常表现老老实实的,长得也乖巧端正,没有人会来为难他。他每天打扫完少爷的卧房,就去打扫少爷的院子,若还有时间,就帮着洗衣服的老妈子洗几件衣服。
不过三天而已,对于一个糊糊涂涂过日子的人来说真不算什么,不过是扫几次地洗几次衣服的工夫。但就在少爷回来那天,偏偏就出了问题。
那天清晨,苏家小姐苏九拎了一大篮子糕点来看李夫人。表面看李夫人,实际上大家心知肚明。白单刚好在前厅擦地砖,苏九穿着鹅黄色的褶裙,像一朵光明的向日葵。
“伯母。”苏九上前做礼。
“九儿。”李夫人备上茶,“好久不见了,今年过年也没见你来拜年。”
“这不是想您了嘛。”苏九笑道,“深哥哥在家吗?”
“不巧,他随父亲去京了,不过今天晚上就能回来。”李夫人扶了扶发髻,“九儿有什么需要转告的吗?”
“啊没有。”苏九低头作委屈状,“我给深哥哥做了些糕点想拿给他尝尝,本来想给他一个惊喜的。”
“那等他晚上到家了再吃,作宵夜吃了。”李夫人冲白单招招手,“白单过来,把苏小姐的东西打包好,晚上别受潮了。”
白单小心翼翼地过去了,苏九一眼认出他,惊讶道:“你不是书童吗?”
李夫人听不清楚,以为是在和她说话,侧耳问了句:“九儿,你说什么?”
苏九本来想说,仔细一想李家本就没那么多繁文缛礼,她多问反倒像是多管闲事了:“没什么,我让他拿小心些。”
白单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提起篮子跟在苏九身后。
“诶,你不是小书童吗?”苏九让她的随从离自己远些,低声问白单。
“苏小姐,我只是少爷身边一个下人,他让我做书童我就做了。”白单低着头不敢看她。
“哦这样啊。”苏九不疑有他,随即问道,“我听说深哥哥最近身边有个贴身丫鬟,你带我去看看。”
白单不知道该说什么,支吾半天。苏九猜到了些,直言道:“不会是你吧?”
白单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伏着身子道:“苏小姐,我不是有意骗你的,我只是个服侍少爷的!”
“这样啊。”苏九歪头朝他笑,“那你和少爷关系很好喽?”
“不敢。”白单头低得更低了。
“别害怕嘛,我和少爷是好朋友,如果你和他是朋友,那我们也是朋友。”苏九笑道,“不过,你到底是男孩还是女孩?”
白单不知道应该怎么告诉她,因为无论哪个答案都是不合情理的。苏九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见他还不回答,猜测道:“你是男孩对吧?不然也不会难以启齿,没关系的,深哥哥知道吗?”
白单摇摇头:“少爷不知道。苏小姐,能不能不要告诉别人。”
“嗯?”苏九轻笑一声,“还有这种事情?有点意思,那我姑且替你保守秘密,那你长大之后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白单跪得膝盖发麻,“少爷让我干嘛我就干嘛。”
苏九的确信守承诺,见到李深依然一口一个“深哥哥”地叫,丝毫不提白单的事情。白单暗地里松了口气,但是不确定苏九会不会改变主意,或是私下里偷偷告诉别人。他没有办法,只好祈祷苏九是个善良的人。
李深待他很好,好到之前嬷嬷教他的东西都派不上大用场。李老爷和李夫人待他也很好,虽然算不上视如己出,但是也从未以丫鬟的身份剥削他什么,动不动赏赐。短短几年工夫,他的身体养好了不少,个子也开始拔高。李深科举中了甲等,加上父亲在当地的势头正旺,他的仕途必然坦荡。
直到李深弱冠之年,李家才开始张罗李深娶妻之事。李夫人心中第一人选是苏九,但苏家并未明确表态。倒是李深,多次表明不愿意与苏家结亲。
倒不是李深一心仕途无意娶亲,而是他无法接受和情同兄妹的苏九结亲。即使他从心底里不喜欢苏九张扬跋扈的性格,但不得不说,从小一起长大除了兄妹之情,毫无僭越。况且身边还有白单,说不上对他情深意重,只是从小被灌输的夫为妻纲父为子纲的观念,白单在他心里已经是未婚妻的地位。
白单心中的恐惧与日俱增,他先前是能装着女孩子的样子躲过很长一段时间,但是随着发育期的到来,他的个子开始拔高,五官慢慢长开也带着男性的特征。
更尴尬的是,嬷嬷开始教他房中术。
嬷嬷教得越仔细,他就越发羞愧,单是看着图片也没什么,只是嬷嬷习惯将自己和李深代入,他就脸红得要滴出血来。嬷嬷笑道:“每个女人都要经历的,羞什么?”一旦嬷嬷问出这句话,他就吓得腿都软起来。
这些东西的学习没有具体流程,三分理论七分实践,嬷嬷有空便来指导他,其余时间都是嘱咐他尽早把知识派上用场。他又装聋作哑躲了好长时间,直到最后嬷嬷私底下问他:“少爷都要娶亲了,你再不去服侍少爷,说出去都要惹人笑话。”
“娶亲?和谁娶亲啊?”白单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不是和谁结亲,少爷到了年纪,娶亲不是近在眼前的事情吗?”嬷嬷答道,“本来得安排个日子让你去少爷房中的,不过李家不讲规矩,全看少爷心情,所以你还是要自己争取。”
完了完了完了。白单如同被劈了道雷,就算李家再不讲规矩,他这件事,搞不好被拉去官府秋后问斩,罪名就是男扮女装欺骗李家人。
得逃。
他思考了一下午,最终得出了结论:逃的越远越好。
他计划第二天清晨逃跑。白天看管多,他拿着包裹逃出去易被发现。晚上李深睡得晚,不到凌晨不沾床,害得他也只能晚睡。所以只有李深睡下,他才有不被人看着的时间。他很感激李家这么多年来的关照,所以只拿了些碎银和衣物,不该拿的东西一样不拿。
天刚蒙蒙亮,还泛着鱼肚白,白单终于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逃。或许是经验不足,他在逃出李家后,又在大街上迷了路。天亮时分,大街小巷的摊贩已经准备就绪,懂买菜的大婶已经提着菜篮子四处转悠了。
白单不知道往哪里走,爹娘原先的房子已经被官府征用,也不知道他们现在居于何处。他逃也不知道往哪逃,光是走出集市就花费了不少时间。
身后传来一阵嘈杂,原来是几个穿着家仆衣服的奴仆出来找他。他没有时间概念,并不觉得过了很长时间,只是估摸着这个时间少爷该醒了。大概是少爷醒了没找到他,然后急匆匆去他房里找他,依然不见踪影,这才派人上街来寻他。
好巧不巧,他拐出弄堂恰好撞上前来寻他的家仆。
“白单!”家仆惊呼,“你去哪了?”随后他看见白单背在身后的包裹,瞬间明白了。“你想逃?”
白单还未作答,便被家仆架起胳膊拖着回李府。
李深穿着单衣站在院子里等消息,初春还是泛着冷气的,他站在寒风中,终于等到了白单。这一路上,白单已经想清楚了所有的惩罚,他不善撒谎,加上奴才邀功般的添油加醋,一五一十地把他原本的目的全部抖出来了。
他亲眼看着李深的脸色变得阴沉,这是从未见过的。
那家仆这才发觉不对劲,便小心翼翼地问道:“少爷,需要禀告老爷吗?”
“不用。”李深阴恻恻回一句,“你先下去吧,我会处理他的。”等那家仆退下后,李深甚至让莫书也退下了,整个大院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白单冷得瑟瑟发抖,刚刚在府外还未觉得冷,但是一进李府便冷得透骨。
“他刚刚说的是真的吗?”李深一步一步走过来,“你想逃?”
白单别的不会,刷的一下就跪下了:“少爷,您就放我走吧,我和您心里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不一样?”李深深吸一口气,“哪里不一样?你觉得我以为你是女子?”
白单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对上的是李深似笑非笑的双眸。“或者是你以为,我喜欢女子?”白单大脑骤然空白,甚至都没有感受到李深揪着他的衣领把他拉进暖烘烘的卧房。
“把衣服脱了。”李深大手大脚坐在案几边上,右手开始研墨。
白单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颤颤巍巍伸出手开始解扣子。他脱去外袄,脱去内衬,直到和李深一样只穿了件单衣。李深依然饶有兴致地等着他继续,却见他停住了手。
“少爷,我……我不想。”白单吞吞吐吐道。
“不想?”李深反问道,“你叫我一声少爷,这种事情是你不想就可以不做的吗?”
他手上的墨研得差不多了,两只手黑乎乎的一团,一路摸着白单的脖子留下了淡色的痕迹。白单几乎是跟着他手的位置手脚并用向前爬,直到爬到案几上被他压在桌上。
白单害怕得浑身发抖,嬷嬷教过他的,但是现在全都忘记了,只能感受到李深的左手正在一寸一寸地在他腹部游走,右手在褪他的衣服。
他不安地扭动了一下,李深捏了捏他肚子上的软肉,他一下子软下腰,接着就是毛笔柔软的触感在他背上滑动。“别动,背上画错了就换个地方画。”毛笔一笔一划地挪动,深处深浅处浅,李深的画技是学院出了名的好,白单向来是知道的,只是没想过这画技会用在自己身上。
“兴许是平时对你太好了,让你不知道天高地厚。”右手在他背上作画,左手往他身下乱摸,“李府没太多规矩,但是你这条,无论在哪儿,都是要乱棍打死的。”
白单难受的很,他一边自责一边忍受少爷的责难,不敢上手阻挠一下李深的手,生怕不知轻重地又伤到他。
“嬷嬷教过你吧,这种事情。”他在混乱中听到李深在他耳边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心中警铃大作,随后下一秒就感受到了李深的手往一个不恰当的位置伸去。
这的确是他第一次,他不敢大叫,怕被人听到,又怕李深烦他。他甚至都不敢未经允许去拥抱,他什么都不敢。他看到李深低头吻他,慌忙迎上去,看到李深抬身,慌忙换姿势。嬷嬷教他的什么都没有用上,他这才知道,用得上的都是假的,束手无策的才是爱人。
他几乎要晕过去,背上的图画变成一团乌云。嬷嬷教他要先把少爷安顿好,再去洗澡。但是他没有一点力气了,连呼吸都是微弱的,动下手指都费劲。他感受到有人把他抱起来放进温水里,一点一点为他洗干净弄脏的地方,耳边传来一句话:“别想逃,你是我的。”
他第二天醒来已经是中午了,是从自己房里醒来的。他小心翼翼地换好衣服,火急火燎地去前厅找李深。正好,李深在前厅和苏九谈事。白单见了苏九就浑身尴尬,此时刹车已经来不及了,他只能合乎礼数地向苏九请安。
两人谈事倒也不避讳他,李深让他站在旁边为他们添茶,就和苏九继续讲。白单听不懂生意上的事,只听懂了苏九打算北上做布料生意,但是家中不同意,非得给她安排亲事。李深没办法给她解决家里的事,但是给她北上做生意提供了很多法子。
两人聊了一个时辰才敲定最后的解决办法,白单看到苏九的脸舒展开来,明显感受到她体内迸发出新的活力。
“深哥哥,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呢。”苏九笑道,豪迈地将杯里的茶一饮而尽。
“别得了便宜又卖乖。”李深抬头看了看白单的表情,刚好和他眼神对上,“你要没事就回去吧,早点起身少点麻烦。”
“不差这一时半会儿。”苏九眼波在他们之间流转,像是了解了什么,“我是该恭喜了吗?”
白单愣愣地看着他们打哑谜,一句话都插不进,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他们有他们的世界,白单的世界只有他一个人。苏九很开心,命人把一只玉镯送给白单。白单懵懵地收下礼物,看着苏九摇曳着走出李府。
“少爷,这镯子……”白单伸出手想把它摘下来,李深阻止了他的动作。
“不用,她给的劳务费罢了,勉勉强强够。”李深漫不经心地答道,“你有不舒服的地方吗?”
“没,挺好的。”白单低下头揉揉肚子,身体的确没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那就好。”李深钩住他的手,“以后别乱跑了,在外面当小野狗哪有以后在家当堂客舒服?”
白单吃惊地睁大眼睛,耳朵嗡了一下:“你说什么?”
“就你听到的那样,想让你当堂客。”李深耸肩,抬头看向他,“我想了很久的,一切都给你安排好了,我爹娘也都同意了,乡里的受我家恩惠颇多,嚼口舌者不多……就差你同意了。”
他很少见李深这般表情。他觉得李深向来都是自信的,张扬的,锋芒毕露的。但是现在,他表面上依然像收了针的刺猬,实际上手中涔涔出了冷汗,眼神比当初放榜时还紧张。
“我真的可以吗?”白单颤颤巍巍问道,一切都很不真实,他怀疑是不是自己还在梦里,却又忍不住伸手触摸这个奇幻的事情。
“谁都是第一次,我也是第一次当夫君,你也不问问我可不可以?”
之后的事大多顺利,李深掌家后,渐渐远离了朝政事务,晚年时更是深居简出,不再过问政务。北方冬季严寒,苏九去北方做生意后,御寒布料大受欢迎,从此就奔波于路途,很少归家。
成武年晋林县志记载:“李氏子与白子相白首,在多行善事,活了八十余,俱葬。苏家大小姐通商,在北有成,得其民心,一生不嫁。”